茶盏碎在脚边,茶水溅上裙裾。
沈清漪抬眼,看向面前跪着的赵文。这个跟随母亲二十年的老掌柜,此刻浑身颤抖,额头抵着青砖,脊背弓成一座卑微的桥。
“所以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指尖捻起一片碎瓷,“六皇子给我的母亲亲笔信,是你递出去的?”
“小姐,老奴有苦衷——”赵文猛地抬头,老泪纵横,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,“您母亲被囚前曾留话,若有一日您查到金库,必要老奴将信交给六皇子。老奴不知信中内容,只当是——”
“只当是什么?”沈清漪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针,“只当是母亲要我归顺六皇子的手书?”
赵文说不出话,喉结上下滚动,额头渗出汗珠。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着瓦檐,像谁在急促地敲着鼓点。沈清漪站起身,裙摆扫过碎瓷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走到书案前,指尖抚过那张泛黄的信笺——母亲的字迹,她认得。那句“归顺可活”,笔锋凌厉,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像被风吹皱的湖水。
母亲在写这封信时,手在抖。
“你说母亲要你在我查到金库后,才将这封信交给六皇子?”她忽然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赵文愣住:“是……小姐,您是说……”
“金库在密道暗门之后,若非从东厢暗格入手,绝无可能发现。”沈清漪转身,目光凌厉如刀,“六皇子若早知金库所在,为何不自己取用?非要等我查到才递上母亲信件?”
赵文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他不是要金库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他是在等我查出金库——等他的人把金库里的东西换掉。”
“小姐!”赵文失声惊呼,膝盖往前挪了半步。
沈清漪抬手止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。令牌正面刻着“玉面”二字,背面却是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她在金库暗门后发现的,母亲留下的暗记。
暗记指向的不是别处,正是赵文绸缎庄后院的暗室。
“你最后一次进那间暗室,是什么时候?”她问,目光紧锁他的眼睛。
赵文怔了怔:“三……三个月前。您母亲被囚前一夜,她命老奴将一批账册藏入暗室。”
“账册还在?”
“在。老奴日日检查,从未动过。”他说得笃定,却下意识避开了沈清漪的目光。
沈清漪唇角微微勾起:“那便带我去看。”
绸缎庄后院,雨打芭蕉,叶片在风中颤抖,像在窃窃私语。
赵文推开暗室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尘封多年的腐朽气息。沈清漪举灯环视——四壁空空,只有墙角一只旧木箱,锁已生锈,铜绿斑驳。
“就是这只箱子。”赵文上前开锁,动作生涩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才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“小姐,账册全在——”
箱盖掀开的瞬间,沈清漪看到赵文脸色骤变,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。
箱中空空如也。
“不可能!”赵文扑上去,双手在箱底胡乱摸索,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老奴昨日还来查看,明明还在——”
“昨日?”沈清漪声音平静得不正常,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你昨日来查看过?”
赵文动作僵住。
他缓缓回头,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一种沈清漪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——愧疚、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。他的眼睛红了,像被什么东西灼伤。
“小姐聪慧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容苦涩,像嚼碎了黄连,“老奴确实撒谎了。账册,是老奴亲手烧的。”
沈清漪握灯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母亲留话——若有一日您查到金库,必要老奴烧毁账册,将您引到此处。”赵文垂下眼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说,唯有如此,您才会彻底相信,您所查到的真相,都是她留给您的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您母亲的死因,不是囚禁,不是赐死。”赵文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像蛛网般密布,“她是被人下毒,毒发三月而亡。下毒之人,就是您祖父,沈怀远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颤。
灯盏险些脱手,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您祖父假死投靠端王,表面上是为保全沈家,实则另有所图。”赵文的声音变得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您母亲发现了他在江南的私矿,还有他暗中勾结朝中重臣的证据。沈怀远怕她泄露机密,这才下毒灭口。”
“私矿?”沈清漪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却还是微微发颤,“什么样的私矿?”
“铁矿。”赵文一字一句,像在念判决书,“年产铁料足以打造五千副甲胄的铁矿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。
五千副甲胄——这不是商路能解释的。这是谋逆。
“母亲留了证据?”
“在。”赵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,簪身中空,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,薄得能透光,“这便是您母亲的绝笔。她说,您若能查到此处,便证明您有足够的能力承继她留下的一切。”
沈清漪接过玉簪,指尖摩挲簪身——温润的触感,是母亲生前最爱之物,她记得母亲常将它插在发间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打开绢帛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像蚂蚁般细密。
第一个字入眼,她瞳孔骤缩。
“吾儿清漪亲启:若你读到这封信,为娘已不在人世。沈怀远下毒之事,为娘早有察觉,故将证据分藏三处。金库暗门后第一处,铜匣中藏有私矿账目;赵文暗室中第二处,玉簪中藏有为娘遗言;第三处——”
字迹到此断掉,绢帛末端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,边缘焦黑卷曲。
“第三处是什么?”沈清漪抬头,目光急切。
赵文摇头,脸上满是茫然:“老奴不知。您母亲只说要您自己去寻,她说,您会明白的。”
沈清漪攥紧玉簪,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第三处——她记得母亲生前常去的一个地方,城南的旧宅,母亲出嫁前住过的闺房。那间闺房在母亲嫁入沈府后便锁了,只有母亲自己有钥匙。
钥匙在哪里?
她脑中飞速转动——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中,有一只白玉匣子,匣中装的都是母亲少女时的小物件,她从未细细翻看过。
“小姐?”赵文小心翼翼唤她,声音里带着试探。
沈清漪回过神,将玉簪收入袖中:“账册虽烧,但你记了多少?”
赵文愣住,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:“老奴虽不识字,但账册上的数字,老奴都记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脑袋,像在展示一件珍宝,“您母亲教过老奴,重要的东西,要记在脑子里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漪转身,裙摆带起一阵风,“从现在起,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六皇子若再问你,就说我已经信了那封信的内容。”
“小姐这是要——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
三日后,六皇子府。
顾长渊端坐花厅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,指腹摩挲着玉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沈清漪坐在他对面,面上带着惯常的病弱之色,脸色苍白如纸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像冰层下的暗流。
“沈小姐想通了?”顾长渊微笑,笑容温和,却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六殿下金口玉言,民女岂敢不从。”沈清漪垂下眼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“只是民女有几处商路,还需殿下帮忙疏通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顾长渊倾身向前,手指停在扳指上。
“江南盐路,钱庄银号,还有——”沈清漪顿了顿,像在斟酌措辞,“南城那几家绸缎庄。”
顾长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:“绸缎庄?沈小姐对布料也有兴趣?”
“民女自幼体弱,常年卧病,闲暇时便爱研究这些。”沈清漪声音柔柔弱弱,像风吹过的柳絮,“那些绸缎庄虽是小本买卖,却也有些门道,民女想将它们并入名下,做成一门长久生意。”
“沈小姐打算如何经营?”
“民女想以绸缎庄为基,打通南北商路。”沈清漪抬眸,目光清浅,像山间溪水,“南城绸缎,北地皮毛,西域名香,东海珍珠——若能将这些商路连成一线,便是日进斗金的买卖。”
顾长渊笑意加深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沈小姐果然有经商之才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沈清漪垂首,姿态恭顺,“只求殿下容民女一试。”
“好。”顾长渊起身,长袍曳地,“本殿下便给你这个面子。不过——”他俯身,压低声音,像蛇信子吐在耳边,“沈小姐若敢耍花样,你母亲的下场,便是你的前车之鉴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颤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民女明白。”
出了六皇子府,沈清漪坐上马车,春兰递上一杯热茶,茶香袅袅。
“小姐,您真要帮六皇子做生意?”春兰小声问,眼睛偷偷瞄向窗外。
“做,当然要做。”沈清漪啜了口茶,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“不做生意,怎么让他放松警惕?”
“那您方才说的那些商路——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指尖轻敲杯沿,“只不过,每条商路都有暗桩。他以为他在掌控我的生意,实则他每用一条商路,便是在往我布下的网里多钻一寸。”
春兰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。
沈清漪看向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小姐,您是不是打算……用这些商路,换您母亲的命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我母亲的命,早就不在六皇子手里。”
春兰愣住:“那在——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沈清漪目光沉静,像深潭般不见底,“她留给我的东西,足以让我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半月后,南城绸缎庄。
沈清漪站在后院,面前摆着三只木箱。箱中装的全是账册——绸缎庄、钱庄、盐铺,甚至还有几家当铺和酒楼,摞成一摞,散发着油墨和纸页的气味。
“小姐,这是您要的账目。”钱四海擦着汗,额头上的汗珠滚落,“南城所有商路的进货、出货、利润、损耗,全在这里。”
沈清漪翻开一本账册,目光快速扫过数字——每一笔都清晰明了,甚至连损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像一幅精密的织锦。
“很好。”她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面上轻敲,“从今日起,南城商路全由我亲自打理。钱掌柜,你只需照常经营便是。”
钱四海松了口气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是,小姐。”
沈清漪起身,正要离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“让开!六殿下有令,查封南城所有商路!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她转身,看到李福生带着一队官兵闯进后院,靴子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李福生满脸笑容,眼中却带着阴狠,像藏在花丛里的蛇:“沈小姐,对不住了。六殿下说了,南城商路涉嫌走私,一律查封。”
“走私?”沈清漪挑眉,“李公公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李福生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六殿下的话,就是证据。”
沈清漪静静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忽然笑了:“那便请公公封吧。”
李福生愣住,没想到她这么痛快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不过——”沈清漪话锋一转,“公公查封之前,可否容民女取一件东西?”
李福生警惕地看着她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什么东西?”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,簪身泛着温润的光泽:“这是民女母亲的遗物,民女想将它带在身边。”
李福生看了看玉簪,又看了看她,最终挥手:“去吧。”
沈清漪转身走进内室,关上门,门闩落下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她走到书案前,打开暗格,取出那只白玉匣子。匣中果然有一把钥匙——铜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
她将钥匙握在掌心,指尖微微颤抖,能感受到铜的凉意。
母亲闺房的钥匙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钥匙收入袖中,又将玉簪插回发间。推开门的瞬间,她面上已恢复平静,像戴上了一副面具。
“公公请便。”
李福生狐疑地看着她,挥手示意官兵搜查。
沈清漪站在院中,看着官兵翻箱倒柜,柜门被拉开,抽屉被抽出,布料、账册散落一地,面上无波无澜。钱四海急得满头大汗,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住,像被按住了肩膀。
一个时辰后,官兵一无所获。
李福生脸色阴沉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:“沈小姐,今日多有得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漪微笑,笑容得体,“公公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李福生冷哼一声,带人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
钱四海松了口气: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来?”
“因为六皇子要试探我。”沈清漪看向他,目光深邃,“他封了我的商路,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慌张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若慌张,便是心虚。”沈清漪转身,裙摆在地上扫过,“他封了商路,我便换条路走。南城走不通,那就走北城。”
“可北城的商路——”
“我已经打通了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就在他以为我在南城做生意的时候,北城的三条商路,已经全部姓沈了。”
钱四海愣住,随即大喜,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:“小姐您这是——”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沈清漪唇角微勾,“六皇子以为他在掌控我,实则他每一步,都在我的算计之中。”
夜色渐深,城南旧宅。
月光洒在青瓦上,像一层银霜。沈清漪站在母亲闺房门前,手中握着那把铜钥匙。锁已经锈蚀,铜绿斑驳,她试了几次,才将钥匙插进锁孔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她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玉簪花香,混合着木料和灰尘的味道,像时光凝固在此处。
房间不大,摆设简单:一张雕花床,床上铺着褪色的锦被;一只梳妆台,铜镜已经蒙尘;一只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泛黄的书。沈清漪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抽屉——里面是母亲少女时用过的首饰,都已泛黄,钗环上蒙着灰。
她翻找片刻,指尖触到抽屉底部一块凸起,像一个小小的按钮。
是暗格。
她用力按下,暗格弹开,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。铜匣上刻着一句话,字迹细密:
“以血为引,方得真意。”
沈清漪怔了怔,随即明白——这匣子,需要她的血才能打开。
她拔下头上的银簪,刺破指尖,血珠涌出,殷红如朱砂。她将血滴在铜匣上。
血珠渗入铜匣表面的纹路,像活了一般,沿着刻痕蔓延,发出微弱的红光。片刻后,“咔”一声轻响,铜匣打开了,盖子弹起。
匣中只有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边缘卷曲,字迹却清晰——是母亲的笔迹,笔画遒劲,带着她特有的力度。
“吾儿清漪:你若打开此匣,想必已发现沈怀远私矿之事。为娘要告诉你的是,沈怀远背后,还有一人。此人姓郑,名元昌,号江南盐商之首。”
沈清漪的呼吸一滞。
“郑元昌表面是商人,实则是端王在江南的耳目。沈怀远的私矿,便是由他牵线搭桥。为娘当年之所以能查到私矿,也是因为他故意泄露消息。他为何要泄露消息?因为他要借为娘之手,除掉沈怀远。可沈怀远死后,他却并未收手。他反而找上为娘,要挟为娘替他办事。为娘不肯,他便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忽然变得凌乱,笔画歪斜,像是母亲的手在颤抖,笔尖在纸上留下几道划痕。
沈清漪翻过信纸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更小,几乎挤在一起:
“为娘被囚前,曾秘密调查郑元昌。他表面上是盐商,实则与朝中多位重臣往来密切。他手下有一支秘密商队,常年往来于江南与塞外,运送的不是货物,而是兵器。”
“兵器?”沈清漪喃喃自语,指尖在纸面上摩挲。
她继续往下看:
“为娘怀疑,郑元昌与端王暗中勾结,图谋不轨。沈怀远的私矿,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。他们要的,是整个江南的兵权。若你能读到这封信,便立刻离开京城,越远越好。郑元昌已经知道你在调查私矿,他不会放过你。为娘唯一能留给你的,便是——”
字迹到此戛然而止,像被刀切断。
沈清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信纸没有其他内容。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,转身正要离开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她放在桌上的铜匣。
铜匣的底部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像是母亲刻意刻上去的,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
她拿起铜匣,就着烛光细看——划痕的方向指向书架的第三层,像一根无形的线。
她走到书架前,拉开第三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放着一只旧木匣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令牌。
令牌通体漆黑,触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“郑”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
“江南盐帮,见令如见主。”
沈清漪握着令牌,脑中飞快转动——母亲的遗言说郑元昌是端王的耳目,可这枚令牌,却是江南盐帮的令牌。
江南盐帮,是郑元昌的势力。
母亲怎么会拿到这枚令牌?
除非——
她猛地抬头,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,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。
母亲不是被郑元昌威胁,而是在暗中与郑元昌合作。
这枚令牌,就是证据。
她攥紧令牌,指尖冰凉,金属的寒意渗入骨髓。如果母亲真的与郑元昌合作,那她查到的所有线索,都可能是母亲故意留下的陷阱。
她想起母亲信中的那句话——“为娘唯一能留给你的,便是——”
便是这枚令牌。
母亲要她做什么?
用这枚令牌,与郑元昌联手?
还是——
用这枚令牌,除掉郑元昌?
她正思索间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踩在青砖上,由远及近。
她迅速将令牌收入袖中,转身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,一个身影站在月光下,轮廓模糊。
是赵文。
“小姐?”赵文看到她,松了口气,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,“您果然在这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沈清漪问,目光警惕。
“春兰姑娘说您去了南城,老奴便猜到您会来这里。”赵文走进屋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小姐,您找到什么了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:“赵叔,你跟着母亲多久了?”
赵文愣了愣: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沈清漪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,“那你可知道,母亲与郑元昌的关系?”
赵文脸色骤变,像被雷击中:“小姐,您——”
“我找到这枚令牌了。”沈清漪取出令牌,放在桌上,金属撞击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江南盐帮的令牌,见令如见主。”
赵文盯着令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变得苍白。
“小姐,”他的声音发颤,像风中残烛,“这枚令牌,您母亲从未示人。老奴也是在她被囚前一晚,才见她拿出过一次。”
“她拿出来做什么?”
“她交给老奴一封信,让老奴在您查到金库后,才将这封信交给您。”赵文垂下眼,目光躲闪,“那封信,就是您母亲写给郑元昌的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她请郑元昌,保您一命。”
沈清漪怔住,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“您母亲知道,您查到私矿后,一定会被沈怀远和端王盯上。她怕您出事,便写信给郑元昌,请他暗中保护您。”赵文抬起头,眼中闪着泪光,“小姐,您母亲与郑元昌合作,不是为了害您,而是为了——”
“保我?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她用她的命,换我一命?”
赵文点头,泪珠滚落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,半晌,睁开,目光复杂:“那枚令牌,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她为何要我在金库暗门后找到第一封信,才让赵文交出第二封信?”
赵文愣住:“老奴不知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因为她在试探我。”
“试探?”
“她想知道,我能不能识破她的布局。”沈清漪目光深沉,像望不到底的井,“若我连那封信都识不破,便没有资格接手她留下的一切。”
赵文沉默片刻,忽然跪地,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小姐,您母亲她——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漪扶起他,手掌触到他粗糙的皮肤,“母亲的心意,我懂了。”
她将令牌收入袖中,转身看向窗外。
月光如水,洒在庭院里,照亮了青砖上的青苔。
“明日,我去见郑元昌。”
次日清晨,郑府门前。
沈清漪站在台阶上,手中握着那枚令牌,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。春兰跟在她身后,满脸担忧:“小姐,您真要见那个郑元昌?”
“他是我母亲的盟友,也是我唯一的活路。”沈清漪说着,抬手叩响了门环,铜环撞击木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门开了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,目光锐利:“姑娘找谁?”
“江南盐帮,见令如见主。”沈清漪将令牌亮出,在阳光下泛着黑光,“我要见郑元昌。”
管家脸色一变,连忙请她入内,侧身让开道路。
沈清漪跟着管家穿过回廊,廊下挂着鸟笼,鸟儿在笼中跳跃。来到一处花厅,花厅中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面容清瘦,眼中却透着精明,像鹰隼般锐利。
“沈小姐?”郑元昌站起身,拱手道,声音温和,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郑老爷客气。”沈清漪回礼,姿态从容,“小女今日冒昧来访,是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母亲被囚前,曾写信给您,请您保我一命。”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想知道,您为何答应她?”
郑元昌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:“因为你母亲,是我见过最有胆识的女子。”
“胆识?”
“她明知沈怀远要杀她,却还是冒险查清了私矿的事。”郑元昌目光深沉,像在回忆什么,“她将证据分藏三处,就是为了等你来取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答应她,不是因为她写信求我,而是因为——”郑元昌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她值得我帮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那您可知道,我母亲查到的私矿,背后还有一人?”
郑元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:“谁?”
“端王。”
郑元昌脸色骤变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郑老爷,”沈清漪站起身,裙摆拂过椅面,“我母亲用她的命,换我一命。可我不想要这命,我要的,是端王的命。”
郑元昌盯着她,半晌,忽然大笑,笑声在花厅里回荡:“好!有胆识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目光灼灼:“沈小姐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用江南盐帮的力量,查清端王与沈怀远的勾当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,声音坚定,“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郑元昌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风暴前的云层:“沈小姐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道,这条路上,有多少人会死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道,你若失败,会是什么下场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但我也有不能输的理由。”
郑元昌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然后递给沈清漪。
“这是江南盐帮的暗号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你拿着这个,去江南盐帮总舵,会有人接应你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条,正要道谢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小姐,留步。”
她转身,看到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来,脚步声轻缓。
那人身披玄色斗篷,面容隐在阴影中,看不清长相,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。
“你是谁?”沈清漪警觉地问,手不自觉地握紧。
那人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
“六皇子?”沈清漪瞳孔骤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好眼力。”顾长渊微笑,笑容温和,却让人脊背发凉,“不过,本殿下今日来,不是为了抓你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本殿下要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顾长渊走近两步,靴子踏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你母亲的信,是假的。”
沈清漪怔住:“什么?”
“那封信,是本殿下伪造的。”顾长渊笑容加深,像在欣赏她的反应,“你母亲真正的遗言,在这里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,手指修长。
沈清漪接过信,打开一看,脸色骤变,像被人抽走了血色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若有一日,你查到郑元昌,便杀了他。”
沈清漪抬头看向郑元昌,发现他也在看着她,目光平静,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“你母亲的遗言,确实是这个。”郑元昌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有波澜,“所以,沈小姐,你现在要杀了我吗?”
沈清漪握着信纸,指尖颤抖,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想起母亲信中那句“归顺可活”,想起那枚令牌,想起郑元昌方才说的话。
这一切,到底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?
她看着郑元昌,又看看六皇子,最终,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因为你的命,还有用。”
郑元昌笑了:“沈小姐果然聪明。”
“不过,”沈清漪话锋一转,目光如刀,“你若敢背叛我,我会让你比死更痛苦。”
郑元昌笑容一僵,像被冻住。
沈清漪转身,大步离去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六皇子:“殿下,下次想骗我,记得把字迹写得更像些。”
顾长渊愣住,随即朗笑,笑声在花厅里回荡:“沈小姐果然不好骗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,径直走出郑府,脚步坚定。
春兰跟在她身后,小声问:“小姐,那封信,您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“因为母亲的字迹,我认得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事实,“那封信上的字,虽然模仿得很像,但有个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?”
“母亲写‘郑’字时,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。那封信上的‘郑’字,最后一笔是平的。”
春兰恍然大悟,眼睛亮了一下:“所以六皇子是在试探您?”
“他知道我来了郑府,故意设局,看我会不会相信那封信。”沈清漪目光深沉,像望不到底的深渊,“他赌我会被母亲的遗言震慑,当场杀了郑元昌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没上当。”沈清漪唇角微勾,露出一丝笑意,“不过,我也该感谢他。他这一试,倒让我确定了郑元昌的立场。”
“什么立场?”
“郑元昌,是站在我这边的。”沈清漪看向远方,目光坚定,“若他真与六皇子合谋,方才六皇子拿出那封信时,他便该配合演戏。可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我。”
春兰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明日,我们去江南。”
“江南?”
“去见郑元昌的人。”沈清漪目光坚定,像燃着火焰,“我要用盐帮的力量,查清端王所有的勾当。”
春兰点头,正要跟上,忽然想起什么:“小姐,赵掌柜呢?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她想起方才在郑府时,赵文并未跟来。
“他应该在绸缎庄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,“回去看看。”
绸缎庄后院,房门紧闭。
沈清漪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看到赵文坐在桌前,手中握着一把匕首,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桌上一封信,信纸泛黄,边缘卷曲。
“赵叔?”沈清漪警觉地唤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赵文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,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:“小姐,老奴对不起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母亲,不是被沈怀远毒死的。”赵文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她是被老奴杀的。”
沈清漪怔住,像被人当头一棒。
“那日,她将玉簪交给老奴,让老奴在您查到金库时,才将玉簪交给您。可老奴——”赵文攥紧匕首,指节泛白,“老奴贪生怕死,怕被沈怀远发现,便将玉簪藏了起来,谎称账册已毁。”
“那账册——”
“账册还在。”赵文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,放在桌上,封面已经磨损,“老奴不敢烧,怕有朝一日,您会用到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册,翻开一看——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沈怀远私矿的所有账目,包括铁料数量、销售渠道、利润分成,字迹工整,像一幅精密的织锦。
“这账册,足以定沈怀远的死罪。”沈清漪抬头,目光复杂,“赵叔,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老奴知道。”赵文将匕首抵在自己胸口,刀尖刺破衣衫,“老奴害死您母亲,罪该万死。”
“别——”
沈清漪的话还没说完,赵文已经将匕首刺进胸口。
血溅在账册上,染红了那些数字,殷红的血在纸页上蔓延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赵叔!”沈清漪扑过去,却被赵文抬手止住,手掌颤抖着。
“小姐,”赵文气息微弱,声音像风中残烛,“老奴死后,您将老奴的尸体送到沈怀远面前,就说老奴是您杀的。他一定会放松警惕,您便有可乘之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老奴一死,换您一命,值了。”赵文笑了,笑容中满是解脱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“小姐,保重。”
他说完,闭上了眼睛,手从匕首上滑落。
沈清漪抱着赵文的尸体,久久没有说话,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。
春兰站在门口,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滑落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清漪松开赵文,站起身,将账册收入袖中,指尖还能感受到血的温热。
“春兰,通知钱四海,让他准备好马车。”
“小姐,您要去哪?”
“进宫。”沈清漪目光冰冷,像冬日的寒冰,“我要让沈怀远,血债血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