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叔。”沈清漪抬起眼皮,声音淡得像杯凉透的茶,“这门婚事,我应了。”
花厅里骤然一静。
沈怀仁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圈,似要从中寻出半分不甘或怨怼。没有。她脊背挺直,神情寡淡,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。
“清漪果然明事理。”沈怀仁放下茶盏,嘴角扯出个笑来,“将军府那边已经递了庚帖,婚期定在三月后。你二婶会操持嫁妆,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。”
“多谢三叔费心。”沈清漪起身,福了一礼,“只是我身子弱,嫁妆单子恐怕看不得,二婶做主便是。”
沈怀仁眼珠微动,似乎没料到她这般爽快。他点了点头,又补了句:“你娘留下的那些铺子,到底是你嫁妆的一部分。三叔已经让人核过账目,回头把账册送到你院里,你过目便是。”
“劳三叔记挂。”沈清漪垂下眼睫,声音温顺得不像话。
她转身出花厅时,春兰正候在廊下,见她出来,连忙上前扶住她手臂。沈清漪微微摇头,示意她不要开口,只缓步往自己院里走。
穿过月洞门,绕过假山,直到进了内院,她才停下脚步。
“小姐?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您真的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沈清漪推开房门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暗黄的信笺上。那是林四娘昨夜送来的密信,字迹潦草,只有六个字——“深宫动,旧案浮。”
她伸手拿起信笺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。母亲过世十年,旧案还能翻出什么来?
“春兰,去把赵掌柜请来,走暗门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转身走进内室,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封信——那是母亲遗信的最后几页,她一直没敢细看。今日,必须看。
信纸泛黄,墨迹已有些褪色,但字迹依旧清晰。母亲写的是寻常家书口气,问她的饮食起居,嘱咐她多听祖母的话,但若细看,会发现每个句读处都多了一点墨痕。
沈清漪曾以为是笔误。
直到林四娘告诉她,那是深宫暗语。
她取出一面铜镜,将信纸倒映在镜面上。那些墨痕果然连成了一条线——不是字,是图案。一枚暗刻的印章轮廓。
那是先皇后的凤印。
沈清漪指尖一颤,信纸险些落地。
母亲怎么会和先皇后有关联?
门外传来脚步声,她迅速收起信纸,转身看向门口。春兰领着赵文进了屋,赵文身上还带着绸缎庄的布料气味,额角沁着细汗。
“东家。”赵文拱手,“您召我?”
“坐。”沈清漪指了指圆凳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“赵掌柜,我娘的旧部里,还有谁在京城?”
赵文一愣,目光闪烁:“东家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昨夜林四娘送来密信,说深宫动了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娘的旧案,是什么?”
赵文脸色骤变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说出话来。
“赵掌柜,我既然已经应了婚事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,“你若知道什么,今日必须说。”
赵文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:“东家,您母亲当年……不是病死的。”
沈清漪呼吸一窒。
“她是被人害死的。”赵文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先皇后倒台那年,您母亲是她的心腹女官。先皇后被赐死前,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您母亲。那东西,就是您母亲丧命的根源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文摇头,“我只知道,那东西后来不见了。有人说是您母亲藏起来了,有人说是她毁了。但不管怎样,那些人从没放弃找它。”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母亲生前从不提宫里的事,她只当母亲是普通官家女,嫁入侯府后院相夫教子。可现在……
“那些人是谁?”
“六皇子的人。”赵文咬牙,“六皇子是先皇后的亲生儿子。先皇后被赐死时,他才十二岁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查那东西的下落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。
六皇子力挺将军赐婚,她还以为只是政治联姻,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这般杀机。
“那东西,我娘藏在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文苦笑,“若有人知道,您母亲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。母亲的遗信、凤印图案、深宫密语……
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春兰,把妆奁最底层那个檀木盒拿来。”
春兰连忙去了,很快捧回一个半尺见方的檀木盒。沈清漪接过盒子,指尖在盒盖上摸索了一圈——没有锁,没有暗扣,她轻轻一掀,盒盖就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件东西。
一枚玉佩。
玉质温润,雕的是双凤衔珠,珠心嵌着一粒朱砂,红得刺眼。沈清漪拿起玉佩,翻到背面,果然看见一行小字——“天佑十二年,内务府制。”
这是先皇后的遗物。
“赵掌柜,你认识这个吗?”
赵文凑近看了看,脸色大变:“这是先皇后的贴身玉佩!当年她被赐死时,所有遗物都被封存了。怎么会在您母亲手里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把玉佩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母亲把玉佩藏在妆奁里,一定是想告诉她什么。可母亲死得太突然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。
“东家,这东西不能留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若是让人知道您手里有先皇后的遗物,您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把玉佩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,“但这东西,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赵掌柜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查一查,我娘去世前三个月,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赵文犹豫了一下,终究点了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他起身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他:“郑安那边,你也盯着。他是我父亲旧部,但我总觉得他不对劲。”
赵文眼神一凝:“东家怀疑他?”
“他太忠心了。”沈清漪声音很轻,“忠心到让人害怕。”
赵文没再问,拱手退下。
屋里又只剩沈清漪一人。她重新打开檀木盒,取出那枚玉佩,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。玉质通透,没有暗格,没有夹层。她试着在玉佩表面敲了敲,是实心的。
母亲到底想告诉她什么?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春兰去而复返,脸色发白:“小姐,钱四海来了,说有急事。”
沈清漪眉头一皱。
钱四海是她安插在南城商路的管事,一向冷静持重,从不会贸然亲自登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钱四海一进屋就跪下了,额头上全是汗:“东家,出事了。咱们在城南的暗线被人拔了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说清楚。”
“昨夜,三处暗桩同时被抄。”钱四海的声音在发抖,“货全被扣了,人也抓了三个。我查了查,是顺天府的人动的手。”
“顺天府?”沈清漪皱眉,“陈大人?”
“不是陈大人亲自下的令。”钱四海摇头,“是六皇子府上的人,拿了顺天府的令牌,直接去抓的人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收紧。
六皇子。
他出手了。
“被抓的那三个人,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城南的货路。”钱四海声音发苦,“但不知道东家您的身份。我交代过,不能提您的名字。”
沈清漪松了口气,却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。六皇子既然动了手,就不会只查这一处。她辛苦经营三年的商业暗线,恐怕已经被盯上了。
“钱管事,你先回去,把所有暗桩的账册都烧了。从今天起,暂停所有暗线生意,等人散了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钱四海起身要走,又回头看她一眼,“东家,您多保重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钱四海走后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沈清漪坐到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六皇子既然动了城南的暗线,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她暗中经商的事。但他没有直接点名,只是借顺天府的手拔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暗桩——这是在警告她。
“春兰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告诉林四娘,让她暂时别来京城。有什么事,让人传话就行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。她看着那株海棠,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海棠,每年花开时都要在树下摆一张小几,泡一壶茶,看一整个下午。
可母亲没熬过那年冬天。
海棠依旧,人已不在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枚玉佩。也许,母亲留下的不止这些。
她翻出母亲遗信的那几页,重新对着铜镜细看。这一次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墨痕形成的图案,不只是凤印,还有几个字。
她顺着墨痕连起来。
“天佑十二年,冬,长春宫。”
长春宫是先皇后生前居住的宫殿。
母亲让她去长春宫?
沈清漪心跳加快。长春宫早就被封了,先皇后死后,那里就一直空着,无人敢进。若母亲真把那东西藏在了长春宫……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春兰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林四娘。
沈清漪一愣:“四娘?我不是让春兰告诉你别来吗?”
林四娘面色凝重,快步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:“东家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元昌,死了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郑元昌是江南盐商,父亲至交,也是六皇子的钱袋子。他怎么会突然死了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夜。”林四娘声音发紧,“听说是在书房暴毙,大夫说是心疾。”
“心疾?”沈清漪冷笑,“郑元昌壮得像头牛,哪来的心疾?”
“我也觉得不对劲。”林四娘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,“东家,我怀疑郑元昌是被灭口的。”
“灭口?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手里攥着六皇子的账册。”林四娘一字一顿,“那账册里,记着六皇子这些年收受贿赂、贩卖私盐、甚至军粮的账目。”
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。
母亲旧案、先皇后遗物、六皇子的账册……
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足够让六皇子身败名裂。
“账册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四娘摇头,“郑元昌一死,账册就不见了。有人说被他藏起来了,有人说被六皇子的人拿走了。但不管是哪种,东家您都得小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郑元昌死之前,见过您父亲。”
沈清漪一愣:“我父亲?”
“对。”林四娘声音发冷,“您父亲去江南查盐税时,见过郑元昌。有人看见他们在一家茶楼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父亲去江南查盐税,是三年前的事了。那时父亲还在世,她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公务。
可父亲见了郑元昌……
“东家,您父亲也许知道账册的下落。”林四娘看着她,“但您父亲已经过世两年了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。
父亲过世前,生了一场大病,缠绵病榻整整半年。那半年里,她日日守在床前,父亲却从没提过账册的事。
是真的不知道,还是故意不提?
“四娘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沈清漪抬头,“查一查我父亲临终前三个月,见过什么人,写过什么信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林四娘点头,“东家,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我收到一封信,没有署名,但字迹我认得。”林四娘顿了顿,“是郑元昌的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林四娘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递到她面前。沈清漪接过信,展开看了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林四娘亲启:若你有朝一日看见这封信,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账册我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,钥匙在你手里。记住,长春宫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颤。
长春宫。
又是长春宫。
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?”
“昨夜三更。”林四娘声音低沉,“送信的人是个乞丐,说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,让他送到我手上。我问他那人长什么样,他说天太黑,没看清。”
沈清漪盯着信纸上的字迹,指尖微微发抖。
郑元昌说钥匙在林四娘手里,可林四娘根本不知道钥匙是什么。
那钥匙……是什么?
她忽然想起那枚玉佩。
双凤衔珠,凤印图案。
难道那枚玉佩就是钥匙?
“四娘,你先回去,别让人看见你。”沈清漪收起信,“有事我会让春兰去找你。”
林四娘点点头,转身要走,却又回头看她一眼:“东家,您多保重。六皇子既然动了手,就不会只动这一处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林四娘走后,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她重新拿出那枚玉佩,对着烛光仔细看。玉佩通透,没有夹层,但玉面上那枚朱砂却让她觉得不对劲。
她拿起一根绣花针,轻轻刺向朱砂。
朱砂裂开了。
里面藏着一粒极小的东西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取出来,放在掌心。是一枚钥匙。
金色的,只有小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长春”。
沈清漪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这就是钥匙。
郑元昌说的钥匙。
她攥紧钥匙,指尖冰凉。
钥匙在她手里,这意味着她必须去长春宫,找到那本账册。可长春宫是先皇后生前居所,早就被封了,她一个外命妇,怎么可能进得去?
除非……
她需要一个宫里的人帮她。
可她又认识谁?
沈清漪脑中飞快地搜索着。母亲旧部、父亲旧部、林四娘、赵文……没有一个是在宫里当差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,那株海棠在风中摇曳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六皇子。
他是先皇后的儿子,是最想拿到那本账册的人。如果他知道了钥匙在她手里……
不。
不能让他知道。
她必须自己进去。
可怎么进?
她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重新藏回玉佩里,把玉佩放进檀木盒,又把檀木盒锁进暗格。
她需要帮手。
可她能信任谁?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警觉地转头,目光紧紧盯着窗口。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什么也没有。
她松了口气,正要转身,却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小姐,孙婆子来了。”
春兰的声音透着几分紧张。
沈清漪皱眉。孙婆子是将军府的内管事,她来做什么?
“请她进来。”
孙婆子一进屋,就先福了一礼,满脸堆笑:“沈小姐,老奴是奉将军之命,来给您送补品的。”
“将军?”沈清漪挑眉,“他不是在边关吗?”
“将军已经回京了。”孙婆子笑得殷勤,“今日一早刚到的,一回来就吩咐老奴给您送些补品来。将军说了,婚期在即,您身子弱,得好好养着。”
沈清漪心中冷笑。
将军回京,却没有提前通报,只是让一个管事婆子送补品来。这是试探,还是警告?
“劳将军费心了。”她接过补品,递给春兰,“孙管事辛苦了,喝杯茶再走?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孙婆子摆手,“老奴还得回去复命呢。将军说了,三日后要登门拜访,亲自跟您说说话。”
沈清漪眼神一凝。
将军要亲自登门?
“知道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会让府上准备。”
孙婆子又福了一礼,转身要走,却又回头看她一眼,目光意味深长:“沈小姐,将军还说了,希望您能好好活着,等成亲那日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清漪心里。
她看着孙婆子离去的背影,手指慢慢攥紧。
将军回京了,六皇子出手了,郑元昌死了,账册下落不明……
所有的线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她必须去长春宫。
可在这之前,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她父亲到底知道多少。
“春兰,备车。”
“小姐要去哪儿?”
“去父亲的旧书房。”
春兰一愣:“老爷的书房不是被封了吗?”
“封了,也得进。”沈清漪声音很轻,“今夜。你去找赵文,让他准备两个可靠的人,一个时辰后在后门等我。”
春兰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夜,是最好的掩护。
可当她的目光掠过院墙时,却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假山后。她心头一紧,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那枚玉佩——那钥匙,像一块烙铁,烫得她掌心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