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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拒绝。”
陆深把刑警递来的材料推回桌面,指节发白。
对面的中年刑警叫赵峰,黑脸膛,眼神像刀子。他没急着说话,只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,正面朝下扣在桌上。
“陆医生,你看清楚再回答。”
照片翻转。
陆深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一具女尸的现场照——白色连衣裙,棕色卷发散落在血泊中,右腕内侧纹着一朵蓝色鸢尾花。死者的眼睛半睁,瞳孔里残留着某种他无比熟悉的惊恐。
今早。就在今早,他曾在脑内法庭里见过这张脸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记忆碎片,是凶手沈浩心理投射出的幻象。可现在,照片就摆在他面前——三十二岁的白领林悦,昨晚十一点在回家途中遇害,尸体在天桥下被发现。
“她叫林悦,单亲妈妈,有个七岁女儿。”赵峰的声音很沉,“法医在死者体内提取到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。DNA比对结果——和三个月前落网的沈浩完全吻合。”
陆深没接话。他盯着照片里那朵鸢尾花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沈浩明明已经被关在看守所,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作案?
“沈浩的律师已经提交不在场证明。”赵峰继续说,“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,沈浩在看守所监控下睡觉。狱警每十五分钟巡查一次,全程有记录。”
陆深的手指收紧。
脑内法庭的真相正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——那场庭审,那三名受害者残魂的证词,还有那个代号“清洁工”的警界内鬼。
左耳残缺的刑侦副队长张诚。
“你见过这个死者?”赵峰突然问。
陆深抬头,对上刑警审慎的目光。
“没有。”
他撒谎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发抖?”
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在微微颤抖,像有人在他神经末梢拨弄琴弦。他强迫自己稳下来,端起桌上的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我对血腥场面过敏。”
赵峰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从公文包底部抽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里面装着一部手机,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——画面里,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正蹲在死者身边,左手握着什么东西。
陆深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今早六点,他确实去过天桥下。那时记忆混乱,他以为那是梦境与现实交织的错觉。可现在,监控记录告诉他——他真的去了。
“陆医生,昨天下午你突然申请提前下班。”赵峰的语气不再客气,“今早六点十分,你出现在案发现场。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,你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你觉得我是凶手?”
“我不觉得。但证据指向你。”
陆深闭上眼。
他感到脑内有东西在翻涌——那是脑内法庭的召唤,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意识往深处坠。他知道自己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启动它,就能进入林悦的记忆空间,就能看见她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。
但每一次启动,他都会遗忘一段记忆。
上一次,他忘了和妻子林薇在雨天的约会,忘了她最爱吃的菜,忘了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。
这一次,他会忘了什么?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陆深说。
赵峰站起来,把照片和证物袋收进公文包:“你有二十四小时。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没有新的线索,我会申请搜查令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:“还有,陆医生——你妻子的安全,我们已经在保护了。”
门关上。
陆深一个人坐在问询室里,灯光惨白,空调嗡嗡作响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,全是林薇发来的。
第一条是昨晚十点:“老公,你什么时候回来?锅里热着汤。”
第二条是十一点:“我等你,别太晚。”
第三条是今天凌晨四点:“陆深,你在哪?”
他没有回。
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死亡现场,为什么会梦见她的脸,为什么脑内会有一个黑白格子的法庭在审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。
他闭上眼,放松意识。
脑内法庭的光亮再次浮现。
这一次,他做好了准备。他要看清林悦死前最后一幕,要找到那个代号“清洁工”的男人的真面目。
就算代价是他的记忆。
就算代价是他自己。
意识下坠。
黑暗像水一样淹没他。然后,光重新亮起——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黑白格子空间里,对面是一把高背椅,椅上坐着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。
林悦。
她的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灵魂的玩偶。但当她看见陆深时,那个空洞里突然燃起火焰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他不是沈浩。”林悦的声音颤抖,“我见过他。他穿着警服,左耳缺了一半。他对我说——‘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’。”
陆深心脏一紧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悦的嘴唇翕动,但声音越来越远。她开始变得透明,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痕迹。
“等等!”陆深冲过去,“告诉我,他长什么样?他到底是谁?”
“张……张……”
“张诚?”
“不。”林悦摇头,眼神恐惧,“张……不是他的姓。他姓……姓什么来着?”
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陆深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,什么都抓不住。
他失败了。
林悦的记忆被篡改过——有人在她死后动了手脚,抹去了最关键的信息。而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代号“清洁工”的男人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在问询室的椅子上睡着了。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一个新的来电——来电人:苏晴。
苏晴。
他的妻子。
他接起电话。
“陆深?”苏晴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,“家里……家里收到一个包裹。”
“什么包裹?”
“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。放在门口,用牛皮纸包着。”
“别动它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微弱,“我打开看了。”
陆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里面是一把钥匙。”
“什么样的钥匙?”
“铁质的,很旧,上面有血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噪音,像是金属刮擦玻璃。
“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“纸条上写了什么?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:“‘下一把钥匙,是你家的门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