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筋在苏墨手中扭曲成蛇，他猛地甩开，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。低头一看，掌纹里渗出血丝——不是红色，是黑色，像墨汁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苏墨！”林薇的声音从身后刺来，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别过来。”
他抬起左手挡住她，右手死死攥住图纸。图纸边缘正在燃烧，火焰透明，只烧他的记忆，不烧纸。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：三岁，母亲教他叠纸船。下一秒，画面碎了。
“又少了一段。”苏墨咬紧牙关，盯着图纸上新浮现的符文，“每加固一处屏障，我就忘掉一点东西。这不是修复，是交换。”
林薇冲过来按住图纸：“那就停下！”
“停不了。”
苏墨推开她的手，指向远处天际线。城市上空浮现蛛网般的裂纹，每一条裂缝里都伸出黑色触须，在空气中摸索，像盲人的手指。
“屏障已经撑不住了。我加固外层，裂缝就从内部长出来。我修补南区，北区就崩得更快。神秘组织就像蛀虫，早在地基里埋下了虫卵。”
林薇脸色发白：“所以你母亲说的献祭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
苏墨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他蹲下身，指尖触碰地面。混凝土路面下传来震动，像心跳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。
“这座城市的地脉已经被污染了。我每动用一次建筑能力，第七界就离我们更近一步。图纸上的母亲字迹...不，那不是她。那是第七界借她的形象，在我脑海里植入的代码。”
“但你之前说，她在裂缝里救过你——”
“那是在种树。”
苏墨站起来，展开图纸。母亲的面孔已经彻底消失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环，圆心处是一把钥匙的轮廓。
“她想让我相信，我是在保护这座城市。但实际上，每一步都是在为第七界修建通道。”
林薇的手在发抖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放弃城市？”
“放弃不了。”
苏墨指向图纸边缘。那里，一行小字正缓缓浮现，字迹鲜红如血：“第七界钥匙将在三日内完成。献祭城市，或者献祭自己。”
“这是陷阱。”林薇说，“从头到尾都是陷阱。你的建筑能力，图纸，甚至你母亲的出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墨闭上眼睛。脑海里，记忆碎片在快速流失。他记得妹妹的笑脸，记得沈琳跳楼前绝望的眼神，记得搭档在十年前事故中死亡时的表情。但这些记忆都在褪色，像褪色的老照片，边缘开始卷曲。
“神秘组织早就布好了局。我每用一次能力，就失去一部分记忆。记忆越少，越容易被控制。等我彻底忘记自己是谁，第七界的大门就会彻底打开。”
“那就不再用能力。”林薇抓住他的手臂，“我们逃，带着图纸跑——”
“跑不掉。”
苏墨扯开袖子，露出小臂上的黑色纹路。纹路在扩散，像血管一样向心脏蔓延。
“图纸已经和我的生命绑定。我活一天，它就存在一天。我死了，它就会落到组织手里。唯一的办法，就是在我还有记忆的时候，完成钥匙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第七界降临。要么城市被献祭，要么——我找到那个‘要么’。”
话音刚落，地面剧烈震动。
远处，一栋写字楼的外墙突然裂开。裂缝里涌出黑雾，黑雾中传来笑声——组织首领的声音，沙哑，得意。
“苏墨，你知道吗？你母亲当年建造祭坛的时候，也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。但她错了。她只是在为第七界建造入口。而你，你比她更优秀。你建造的不是入口，是整个世界的桥梁。”
苏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图纸，盯着那枚钥匙图案。钥匙在旋转，每转一圈，掌心的黑色纹路就深一分。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图纸里钻出来，钻进他的血管，钻进他的骨髓，钻进他的记忆。
“林薇。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林薇愣了一下：“当然记得。那天你刚被公司开除，在工地喝酒，差点掉进地基——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苏墨打断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我只记得，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。其他的...都碎了。”
林薇的眼睛红了。她伸手摸向苏墨的脸，指尖触及他的皮肤时，手指突然缩回。
“你的身体...”
“很冷，对吧？”
苏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，皮肤正在变灰，像石像。
“我每失去一段记忆，身体就有一部分死去。等到所有记忆都消失，我就会变成一具空壳。到那时候，图纸就会彻底完成，第七界就会——”
“不会的。”
林薇突然攥紧他的手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忘了，但我记得。我帮你记着。每一段记忆，每一个人，每一件事。我去找组织，去抢回图纸碎片，去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
苏墨按住她的肩膀，直视她的眼睛。
“组织等的就是你去找他们。他们想要的是你体内的地脉之力。我的记忆是钥匙，你的力量是燃料。两个凑齐，第七界就能彻底降临。”
“那我...”
“继续支撑城市。”
苏墨松开她，重新展开图纸。图纸上，钥匙图案已经完成了一半，另一半还在勾勒中。
“你能做的，就是在我还清醒的时候，帮我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时间？拖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拖到我想出办法。”
苏墨说完，手指按在图纸上。图纸发出一阵嗡鸣，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指爬向掌心。脑海里，又一段记忆在消失。这次是妹妹的脸。他记得她曾经趴在他书桌前，用彩笔画画。但那张脸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，一个名字。
苏墨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每过一小时，你就把我叫醒一次。每次叫醒，都要告诉我三件事：我是谁，我在哪，我在做什么。”
林薇的声音在颤抖：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墨睁开眼睛，看向天际线上的裂缝。裂缝在扩大，像一只巨眼缓缓睁开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叫不醒了，你就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说：“算了，没有那一天。”
说完，他重新低头，开始勾勒图纸上的钥匙。
黑色纹路继续向上蔓延。从手掌到手腕，从手腕到小臂，从小臂到肩膀。每蔓延一寸，就有一段记忆消失。沈琳跳楼时的样子，不记得了。搭档死亡时的表情，不记得了。初恋在雕像裂开时的绝望眼神，不记得了。
十分钟后，苏墨抬起头。图纸上的钥匙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，还差最后一道弧线。
“林薇，现在几点了？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苏墨。”
“我在哪？”
“江城市中心。”
“我在做什么？”
“加固城市屏障。”
苏墨点点头，重新低头工作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
“林薇，现在几点了？”
“三点十分。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苏墨。”
“我在哪？”
“江城市中心。”
“我在做什么？”
“加固城市屏障。”
重复。
再重复。
再重复。
直到图纸上的钥匙只剩下最后一丝弧度。
苏墨停下动作，抬头看着林薇。
“多少点了？”
“四点二十分。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苏墨。”
“我在哪？”
“江城市中心。”
“我在做什么？”
“完成第七界钥匙。”
林薇的声音突然卡住。她意识到，苏墨的问题变了。不是“加固城市屏障”，是“完成第七界钥匙”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墨低头看着图纸，眼神空洞。
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但我控制不了。”
他的手指颤抖，试图从图纸上缩回。但手指像被黏住一样，纹丝不动。
“图纸在控制我。它不想让我停下来。”
“那就撕了它！”
林薇扑上来，试图把图纸撕碎。但她的手指刚触到图纸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“没用的。”苏墨说，“图纸已经和我的生命绑定。撕了它，我就会死。”
“那就...”
“别说了。”
苏墨抬起头，看着林薇。他的眼睛里，瞳孔正在变成黑色，像墨水一样扩散。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忘记你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
“等我完成钥匙，第七界降临的那一刻，我会把我所有的记忆都献祭出去。包括对你的记忆。这样，第七界降临的瞬间，我会彻底消失。图纸也会跟着消失。没有钥匙，第七界就无法完整降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你会活下来。城市也会活下来。只是我不在了。”
林薇摇头：“不行，我不允许——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苏墨说完，手指按下。
图纸上的钥匙完成了最后一道弧线。
下一秒，图纸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白光中，苏墨的身体开始透明化。从脚尖开始，一点一点消失。
“林薇。”他的声音变得遥远，“记住，我从未后悔认识你。”
“苏墨——”
林薇扑上去，却扑了个空。
苏墨消失了。
图纸飘落在地，上面空无一物。只有一滴黑色的墨渍，在图纸中心缓缓扩散。
林薇跪在地上，盯着图纸。
墨渍在扩大，像活物一样在纸上蔓延。
然后，墨渍里浮现出一行字：“你以为，献祭自己就能阻止第七界？”
林薇瞳孔骤缩。
图纸下方，又浮现出一行字：“钥匙已经完成。传送已经开始。”
“苏墨还活着？”
“不。他已经变成了钥匙本身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你脚下。”
林薇低头。
地面上，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伸出无数只手——黑色的，苍白的，扭曲的。
手在向她抓来。
裂缝里，传来组织首领的笑声：
“欢迎来到第七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