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指尖触上扭曲建筑的墙面。
触感像在抚摸腐烂的皮肤——湿滑、黏腻,还有某种恶心的脉动。这栋原本三十层的写字楼,此刻像被无形巨人揉搓过的纸团,玻璃幕墙碎裂成蛛网状,钢架结构扭曲成麻花,整栋楼朝着天空弯折,仿佛在向某种不可见的存在膜拜。
他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原本的设计图。
三个月前的图纸,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框架剪力墙结构,核心筒居中,双向预应力楼板。这些数据像刻在骨头里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“救救我们!”
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。
苏墨回头,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瘫坐在地上,身后的居民楼正在缓慢“生长”。混凝土墙壁像藤蔓般向上延伸,窗户被挤压成细缝,整栋楼像活过来的植物,正朝着天空舒展枝条般的钢筋。
楼上传来玻璃碎裂声,有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,试图跳下来。
“别跳!”苏墨喊出声。
但他知道,不解决建筑变异,说什么都白搭。
深吸一口气,苏墨双手贴上墙面。能力如血管般从掌心蔓延,蓝色光晕沿着混凝土表面扩散,像给他铺设出一条通往建筑核心的路径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这栋楼的每一个结构节点,每一处应力集中区,每一根被扭曲的钢筋。建筑正在“忘记”自己的形状,朝着某种怪异的方向生长,就像癌细胞不受控制地增殖。
必须把变异的部分切除。
苏墨催动能力,蓝光更盛。
墙体开始震颤,那些向外“生长”的混凝土枝条收缩,窗户的裂缝愈合,楼体缓缓恢复直立。整个过程像逆流的时光,建筑一寸一寸找回原来的形态。
“好了!楼不长了!”有人欢呼。
苏墨松手,踉跄两步。
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——空了一块,就像电脑硬盘被格式化的扇区。他愣了几秒,想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,却发现那个过程已经模糊。
只知道这栋楼修复了,但具体怎么修复的,用了什么结构参数,一个字都想不起来。
这就是代价。
每用一次能力,就丢一段记忆。
“谢谢您!”抱孩子的女人冲过来,眼眶通红,“您救了我们全家!”
苏墨摆摆手,没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掌,刚才还泛着蓝光的皮肤此刻恢复正常,但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——那种触碰到建筑核心的感觉。
温暖,但带着死亡的凉意。
“苏墨!”
远处传来喊声。
他转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路口,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。那群人训练有素地分散开,呈包围状朝他逼近。
组织的人。
来得真快。
“你跑不掉了,”风衣男冷笑,“这一片都已经被封锁。”
苏墨环顾四周,确实,街道两端都被黑色轿车堵死,天上还有无人机盘旋。这帮人为了抓他,算是下了血本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跟我们走,交出能力。”风衣男抽出根黑色短棍,棍尖冒出紫色电弧,“别逼我们动手。”
苏墨后退一步,背撞上刚修复的居民楼。
脑子里飞速计算——对方至少十五人,装备精良,自己刚用能力消耗不小。硬拼胜算不大,但跑也跑不掉。
除非...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那架无人机还在盘旋,镜头对准他,不时闪烁红光。显然,对方已经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。
“别想了,”风衣男说,“你跑不掉的。乖乖配合,我们还能让你少受点罪。”
苏墨没理他,视线扫过周围建筑。
左手边是刚修好的居民楼,右手是还在变异的写字楼,前方是街道和敌人,后方...
他转头,看见居民楼背面紧挨着一栋废弃商场。
那是栋老建筑,外墙斑驳,窗户破碎,但结构完整。如果能把居民楼和商场连起来,打通一条通道...
但那样就需要再用一次能力。
又要丢一段记忆。
现在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修复这栋居民楼的了,再用一次,会丢掉什么?
记不得父母的样子?记不得自己的名字?还是...
“动手!”风衣男一声令下。
黑衣人同时冲上来,手中的武器闪着各色光芒。
苏墨咬牙,双手再次贴上居民楼墙体。
蓝光爆闪。
能力如洪水般涌出,穿透居民楼,直达废弃商场。他感知到两栋建筑的每一个结构细节,然后开始“焊接”——在居民楼背面构建桥梁结构,延伸至商场外墙,打通一条逃生通道。
混凝土在意识控制下流动,钢筋像藤蔓般交织,一扇门在墙壁上打开。
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。
但对于苏墨来说,像是过了三个小时。
当蓝光消退时,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刚才...刚才发生了什么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上面沾着灰尘,掌心还有蓝色光晕的残影。但就是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。
“他在那边!”有人喊。
苏墨抬头,看见黑衣人正朝他冲来。
本能驱使下,他爬起来冲进那扇刚出现的门。穿过通道,跑进货梯,按下按钮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等到电梯开始上升,他才反应过来——自己为什么知道这里有通道?
脑子里空空如也,就像刚睡醒时那一瞬间的茫然。
但电梯在动,门关着,外面传来黑衣人的喊声。
苏墨靠在电梯壁上,大口喘气。
忽然,他看见电梯里的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那张脸年轻,但眼神疲惫,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沧桑。
那是谁?
不对...那是自己。
苏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感到一阵恐惧。
他记不起父亲的样貌了。
那个在建筑工地摔死的男人,那个留下一堆图纸的父亲,那个总是说“儿子,你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建筑师”的男人...他的脸,在记忆里变成了模糊的轮廓。
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了。
苏墨拳头砸向电梯壁。
该死!
这能力是用记忆换的,每次施法,都会带走一段珍贵的记忆。
父亲的脸,母亲的笑,初恋的名字,大学毕业那天的阳光...这些都在一点点消失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电梯停在六楼。
门开,外面是空旷的商场楼层,货架上还残留着没搬走的商品,但落了厚厚的灰。
苏墨走出电梯,朝安全通道跑去。
刚跑两步,忽然停住。
前面站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件黑色风衣,身高体型跟自己很像。
“谁?”苏墨警惕地问。
那人转过身。
苏墨瞳孔猛缩。
那是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——同样的五官,同样的额头,同样的眼睛,甚至连嘴角那颗痣都在同样的位置。
但那张脸此刻挂着冷笑,眼神里透着陌生。
“你救的人越多,我越强大。”
未来苏墨的声音像冰碴子,一字一句砸进苏墨耳膜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还没明白?”未来苏墨缓步走近,“你以为你在救这座城市?错。你每修复一栋建筑,每救一个人,都是在喂养我。”
苏墨后退一步,背撞上货架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时间线分裂了,”未来苏墨停在两米外,“你救的人越多,分裂出的时间线就越多。每一条分裂的时间线里,都有一个我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未来苏墨抬手,掌心跳动着黑色火焰,“因为在每一条时间线里,你都会死。我,就是所有死去的你,聚集成的存在。”
黑色火焰猛地膨胀,化作一条条触手,朝苏墨扑来。
苏墨侧身躲避,触手擦过货架,货架瞬间被腐蚀成铁水。
“你逃不掉的,”未来苏墨说,“因为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你知道的所有逃生路线,我都知道。你会的所有能力,我都会。甚至你的弱点,我也一清二楚。”
触手再次扑来。
苏墨朝安全通道跑去,刚推开门,就看见楼梯间里站满了黑衣人。
风衣男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苏墨,但照片里的他满头白发,脸上布满皱纹,像个垂死的老人。
“这是未来的你,”风衣男说,“我们就是从这张照片里找到你的。”
苏墨愣住。
未来的自己?满头白发?垂死的老人?
“你想知道你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吗?”未来苏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告诉你——你每用一次能力,就老一点。你觉得你在丢记忆,其实你丢的是命。”
苏墨回头,看见未来苏墨已经走到身后,黑色火焰在他周身燃烧。
“你现在用的能力,都是从未来的你身上借的,”未来苏墨说,“每借一次,你的寿命就减少一年。等你把记忆丢光,你的命也就到了尽头。”
“不可能...”苏墨喃喃。
“不信?”未来苏墨抬手,指向苏墨的额头,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黑色火焰化作镜子,浮现在苏墨面前。
镜子里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不是他——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自己。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半白,眼角爬满皱纹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“看到了吗?”未来苏墨冷笑,“你刚才用了两次能力,已经丢了十年寿命。”
苏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在发抖。
“你骗我...”
“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未来苏墨说,“我现在就是所有未来的你聚集成的存在。你的痛苦,就是我的力量。你越弱,我越强。”
风衣男这时开口:“跟我们走,我们可以帮你控制能力。”
“对,”未来苏墨说,“跟我们走,至少还能活久一点。继续在这里救人,你很快就会变成镜子里那个样子。”
苏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又看看身后的黑衣人,再看看面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敌人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但就在这时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笔记本,扉页上写着:“建造永远比毁灭难,但也永远比毁灭值得。”
那句话像冷水浇头。
苏墨突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我怕死?”
未来苏墨皱眉。
“你错了。”苏墨擦掉嘴角的血,“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死得没价值。”
他转身,看向风衣男:“你们要抓我?来啊。”
蓝光再次亮起,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。
苏墨双手贴地,能力如潮水般涌出,穿透楼板,穿过地基,渗透进整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疯了!”未来苏墨脸色大变,“这样你会死的!”
“死又怎样?”苏墨说,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死得轰轰烈烈。”
蓝光越来越亮,整栋商场开始震颤。
混凝土碎裂,钢筋扭曲,整栋建筑像活过来一样,开始朝地下收缩。
苏墨要把整栋楼沉入地下。
这是他的终极设计——把建筑改造成巨型地锚,把整片区域钉死在地壳上。
这样,就没人能用这里的建筑做传送门了。
代价是,整栋楼都会塌,包括他自己。
“疯子!真是疯子!”未来苏墨后退,“你会把自己也埋进去的!”
“那正好,”苏墨笑了,“省得你再来烦我。”
蓝光达到极限,整栋商场开始下沉。
墙壁碎裂,天花板崩塌,脚下的楼板开始龟裂。
黑衣人四散奔逃,风衣男也顾不上抓人,转身就跑。
未来苏墨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切,冷笑: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“至少我没输。”
“不,你输了。”未来苏墨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苏墨没回话,能力已经催动到极致,他能感觉到整栋楼正在加速下沉。
“因为你救的人越多,我越强。”未来苏墨说,“但你不救人,你的能力就会反噬你。这是个死局,你永远赢不了。”
说完,未来苏墨的身影开始消散,化作黑色雾气,融入空气中。
苏墨站在崩塌的楼板上,看着天空。
天花板已经塌了,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无人机还在盘旋,镜头对准他。
他知道,组织的人还在外面。
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
但至少,这栋楼沉下去了,不会再变成传送门。
至少,这座城市少了一个威胁。
楼板彻底崩塌。
苏墨坠入黑暗。
耳边是轰隆的坍塌声,眼前是不断缩小的天空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天空的裂缝处。
那是导师。
已故的导师站在废墟边缘,手里拿着那根黑色权杖,眼神平静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导师的声音传来,像隔着很远。
“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?”
苏墨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你在救别人的时候,忘了救自己。”
导师举起权杖,黑色光芒笼罩整片废墟。
“不过没关系,我会帮你。”
权杖落下。
一切陷入黑暗。
但黑暗并未持续太久。
苏墨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废墟中央。周围是碎石和扭曲的钢筋,天空依然灰蒙蒙。他艰难地坐起身,浑身剧痛,像被卡车碾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皮肤松弛,布满老人斑,指甲发黄。
他摸向自己的脸——满脸皱纹,头发稀疏,牙齿松动。
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“满意了吗?”未来苏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墨回头,看见未来苏墨站在三米外,黑色火焰在他周身燃烧,比之前更旺盛。
“你越弱,我越强。”未来苏墨说,“现在你老了,我更强了。”
苏墨没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记不起父亲的名字了。
记不起母亲的脸。
记不起自己是谁。
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些人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值得吗?”未来苏墨问。
苏墨抬头,看向远处。
那座居民楼还在,完好无损。楼里传来孩子的笑声,女人的说话声,男人的咳嗽声。
那些人还活着。
因为他的牺牲,他们还能继续活着。
苏墨笑了。
“值得。”
未来苏墨脸色一沉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苏墨说,“但至少,我死得有价值。”
未来苏墨转身,消失在空气中。
苏墨独自坐在废墟上,看着天空。
无人机还在盘旋,镜头对准他。
他知道,组织的人很快就会来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他已经没有记忆可以丢了。
没有寿命可以换了。
他只是一个空壳,一个活着的死人。
但至少...
至少那些人还活着。
苏墨闭上眼睛,等待最后的终结。
忽然,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睁开眼,看见导师站在身边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导师说,“但还没结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救了别人,但忘了救自己。”导师说,“现在,该我救你了。”
导师举起权杖,黑色光芒笼罩苏墨。
“我会帮你找回记忆。”
“但代价是,你必须面对真相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苏墨看着导师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权杖落下。
黑暗再次降临。
但这一次,黑暗中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