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户部去年秋粮入库三十七万石,账面上却只有二十九万石。”凌风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般扎进大殿的空气,“剩下八万石,尚书大人准备算在谁头上?”
户部尚书王宏脸色铁青,手里的笏板微微颤抖。
他身后二十多名官员齐齐上前一步,仿佛要用身体筑起人墙,挡住凌风的话语。杨广坐在龙椅上,目光在双方之间扫来扫去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凌风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展开来,密密麻麻的数字让王宏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是锦衣卫核实的各州县粮册。”凌风往前走了两步,纸张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,“户部报给圣上的数字,与实际征收的差值,我算过了,三年累计亏空二十三万石。”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。
王宏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,滴在笏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身后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,却没人敢接话。凌风的手段他们领教过——那份统计册子就像一面照妖镜,把所有人的贪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凌侍卫。”王宏声音发颤,“你一个武人,懂什么粮政?这粮册上的数字,都是各州县报上来的,若有差错,那是下面的官员……”
“所以我让人把各州县的存粮仓都查了一遍。”凌风打断他,又抽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锦衣卫暗查的实仓数据,与户部账册比对,缺口达十九万石。尚书大人,您还想说,是那些县令合伙坑您?”
王宏张嘴又闭上,额头的汗已经连成线,顺着鼻梁滴落。
杨广的手指在龙椅上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王爱卿,凌侍卫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陛下!”王宏扑通跪下,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,“臣冤枉!那十九万石缺口,是、是去年修堤用了,臣还没来得及入账……”
“修堤?”凌风笑了,笑声里带着寒意,“我查过去年工部的堤坝账目,拨银二十万两,工料钱、人工钱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户部那十九万石粮食,根本没进工部的仓库,尚书大人是准备修到哪儿去?”
王宏的脸色由铁青变成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身后的官员们开始后退,有人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凌风的证据太详细了,详细到让人怀疑他把每个县衙的账本都翻了一遍。
杨广站起身来,走下丹陛,来到凌风面前,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。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凌侍卫,你的意思,是让朕推行火耗归公?”
“是。”凌风直视杨广的眼睛,目光坚定如铁,“火耗本就是百姓多交的税银,被地方官吏层层盘剥,最后进了私人腰包。若归公库,每年可多出四十万两白银,用于军饷、赈灾、修渠,利国利民。”
“四十万两……”杨广喃喃重复着,目光转向王宏,“尚书大人,朕记得你府上新修的园子,花了多少银子?”
王宏浑身一颤,咣咣磕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陛下开恩!臣、臣只是收了些小礼,绝没有贪墨国库!”
“小礼?”凌风蹲下身,与王宏平视,眼神冷得像刀,“尚书大人,要不要我把你府上的花园造价也算出来?我锦衣卫的账房先生,算账可比户部的那些老油子厉害多了。”
王宏抖得说不出话,牙齿都在打颤。
杨广把纸张折好,放入袖中:“凌侍卫,火耗归公的细则,你拟个章程出来,明日朕要看。”
“臣领旨!”
凌风刚站起来,大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禁军士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,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:“陛下!边关八百里加急!”
大殿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凌风的心猛地一沉,他认得那个士兵身上的血迹——那是边境才有的红土,混合着未干的血。
杨广接过密信,打开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铁青:“突厥大军分三路南下,已破宁远、庆州两城。守将王世充投降,边军倒戈,叛军人数已达五万。”
大殿里炸开了锅,官员们交头接耳,有人惊呼出声。
凌风的脑子飞速转动。王世充?那个杨广的心腹将领?天机阁的策反能力,比他想象的更强。
“陛下!”王宏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边军叛变,定是凌侍卫推行新政,逼得将士们走投无路!陛下,不能再让凌侍卫胡来了!”
“胡说!”凌风厉声打断,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中,“边军叛变与火耗归公何干?王世充本就是突厥安插的棋子,与天机阁暗中勾结,我早就上了密折!”
“你上密折的时候,怎么不把人抓了?”王宏咬着牙反击,唾沫星子飞溅,“你锦衣卫不是神通广大吗?怎么连王世充要叛变都不知道?”
凌风被噎得说不出话。王宏说得对,他确实疏忽了。王世充的叛变在天机阁的计划里,而他的情报网却没能提前截获。
杨广脸色阴沉得可怕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发白:“凌侍卫,你给朕一个解释。”
“陛下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“王世充叛变,臣确实有失察之责。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突厥大军南下,边城告急,臣请命率锦衣卫北上,阻击突厥,收服叛军。”
“你?”杨广眯起眼睛,目光里透着审视,“你一个侍卫,带兵打仗?”
“臣在锦衣卫中训练了一批精锐,可化整为零,潜入敌后,破坏突厥粮道。”凌风快速说出计划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同时,臣建议陛下启用火耗归公,将省下的银子充作军饷,招募边民参军,与突厥打持久战。”
王宏急了,声音尖利:“陛下,火耗归公绝不能行!那是动摇国本之事!凌侍卫分明是想借机揽权!”
凌风懒得理他,直接看向杨广,目光灼灼:“陛下,臣立军令状,若三个月内不退突厥,臣提头来见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杨广盯着凌风看了很久,眼神里闪过复杂的神色,晦暗不明。最后他挥了挥手:“准奏。凌侍卫,你即刻启程,带锦衣卫精锐北上。火耗归公的事,等你回来再议。”
“臣领旨!”
凌风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王宏的声音:“陛下,万万不可……”
他没听完,也不想听。杨广的态度很明确——让他去前线,既是对他的试炼,也是让他在与突厥的厮杀中消耗掉。
不过无所谓,他本就没打算靠杨广活着。
三天后,凌风带着三百锦衣卫精锐,策马出了长安城。
冷风刮在脸上,刺骨得疼,像刀子割在皮肤上。周泰策马跟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王世充那边有消息了。他投降突厥后,被封为平南王,手下五万人马已经开始向洛阳方向推进。”
“洛阳……”凌风眯起眼,目光投向远方,“天机阁是想趁乱拿下东都,逼杨广迁都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先去洛阳。”凌风拉了拉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,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周泰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李墨。”
周泰脸色大变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人!李墨是天机阁主,他巴不得您死,您去找他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他巴不得我死,但他更想让隋朝亡。”凌风嘴角勾起一丝笑,笑意里带着寒意,“天机阁的势力在洛阳,我想知道,他到底准备怎么玩这盘棋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人少,若李墨设伏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凌风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我跟李墨斗了这么久,总算摸清了他的套路。他喜欢玩大的,喜欢在最后关头亮底牌。去见他,正好可以逼他提前出牌。”
周泰还想说什么,却被凌风抬手制止。
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骑快马迎面奔来。凌风勒住马,那人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,动作干净利落:“大人!密报!”
凌风接过信,展开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,手指微微颤抖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却清晰:“天机阁已潜入宫中,目标不是杨广,而是凌风。”
周泰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大人,这……”
凌风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抬头看了看洛阳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看长安城的轮廓,最终握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。
“走,去洛阳。”
三百匹战马扬起漫天黄尘,朝着东方奔去。风越来越冷,天边卷起乌云,像极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。
午夜时分,凌风带着五十名精锐潜入洛阳城外的一处庄园。
庄园里灯火通明,院墙上站着持刀的黑衣人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凌风翻身下马,推开门,就看见李墨坐在正厅里,面前摆着一壶热茶,正等着他。
“凌大人。”李墨端起茶盏,茶香袅袅,“你这速度,比我想象的慢了半日。”
凌风大步走进去,在李墨对面坐下,椅子发出吱呀声响:“你的密报,我收到了。”
“哦?”李墨挑眉,眼里闪过一丝玩味,“看来我的人动作挺快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凌风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天机阁的目标是我,为什么不在长安动手?”
李墨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:“在长安动手,那是找死。你锦衣卫在长安的势力,我比你清楚。再说了,我还没蠢到在杨广眼皮底下杀你的人。”
“那在洛阳呢?”
“洛阳是我的地盘。”李墨放下茶盏,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,“但我给你机会,凌风。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,我可以不动你,甚至帮你对付突厥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什么条件?”
“放弃火耗归公。”李墨一字一顿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的新政,在破坏天机阁的布局。只要你不碰财政,我可以让你活着回长安。”
“你怕了?”凌风冷笑,笑声里带着挑衅,“怕火耗归公真能帮杨广稳住江山?”
李墨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:“凌风,你别太自负。你的那套现代管理术,放在大隋就是毒药。你知不知道,你推行的那些新政,已经逼反了多少人?王世充叛变只是开始,后面还会有更多。”
“那是你们天机阁在煽动。”
“是又怎样?”李墨站起身来,袍袖拂过桌面,“你以为你是在拯救大隋?你错了。大隋的覆灭,是天命。你硬要逆天而行,只会让更多人死。”
凌风也站起来,与李墨对视,目光交锋处仿佛有火花迸溅:“我穿越过来,不是为了看着大隋亡。既然我对这个时代有记忆,我就要改变它。”
“你改变不了。”李墨的声音冷得像冰锥,“你以为你能斗得过历史?”
“那我们就走着瞧。”
李墨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,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:“好,那就走着瞧。不过凌风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——你身边的叛徒,不是王世充,也不是慕容氏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,心脏猛地一跳:“是谁?”
李墨转身,朝后堂走去,背影在烛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:“等你从突厥手上活下来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
凌风刚想追上去,院墙上突然冒出数十个弓箭手,箭尖对准了他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李墨的声音从后堂传来,带着回响:“凌风,我劝你赶紧走。天机阁的杀手,半个时辰后就会到。”
凌风咬了咬牙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转身冲出庄园。
马蹄声刺破夜空,凌风带着五十人朝北疾驰。周泰在后面喊:“大人,李墨的话能信吗?”
“信一半。”凌风的声音在风里飘散,带着沙哑,“不过有一件事他说对了——我身边确实有叛徒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
“去边关。”凌风夹紧马腹,马匹吃痛加速,“先对付突厥,叛徒的事,等我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五十骑消失在夜色中,身后的洛阳城灯火通明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随时可能苏醒。而在长安城中,一个黑影正悄悄钻进内宫,消失在慕容氏的寝殿深处,像一滴墨融入夜色。
杨广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手里的密报,脸色阴沉得可怕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。
密报上写着:“凌风北上途中,密会天机阁主李墨。两人谈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”
杨广把密报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火苗蹿起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,纸灰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传旨。”他冷冷开口,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,“让禁军副统领刘威,率五千精兵,秘密出京。若凌风有异动,就地格杀。”
张公公躬身领命,退了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杨广看着窗外的夜色,喃喃自语:“凌风,你到底是在救朕,还是在给朕挖坑?”
他没有得到答案。夜风卷起枯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鹰啸,尖锐刺耳,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,撕裂了夜的寂静。
而在洛阳城外,凌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他不知道的是,前方等待他的,不仅是突厥的铁骑,还有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——而在长安城的阴影里,那个真正的叛徒,正缓缓露出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