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趴在地上,脸颊紧贴冰冷的城墙砖。
测距仪的镜片里,那门火炮的炮管比他预想的更长。不是隋朝该有的形制。炮身尾部加了三个铁箍,炮口内沿磨出细密的膛线——这是明朝中叶才出现的工艺。
“赵谦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手指在砖缝里抠出深痕。这个躲在李渊军中的穿越者,显然不是只带了火药配方那么简单。炮管上的铁箍是铣削成型,需要大型水力锻锤。隋朝没有这技术,除非——
除非赵谦在太原城外的某个山谷里,建了一座完整的兵工厂。
“统领。”周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很低,“城中混进来的人查到了,七成是伪装的流民,三成是太原本地商户。”
凌风翻身坐起,拍掉衣甲上的尘土:“商户?哪家的?”
“王氏、崔氏、卢氏。”周安递上一张名单,“还有两个铁匠铺,一个铸炉作坊,全是世家在太原的暗桩。”
凌风扫了一眼名单,手指在每个名字上停了一息。世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。太原城里的暗桩少说有一百多个,他们打算里应外合,把这座城池送给李渊。
“圣旨到了。”周安的声音突然发紧,“宫里的传旨太监在府衙等着,说是急诏。”
凌风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。急诏。杨昭的密使昨晚刚来过,圣旨上的话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就地格杀。现在又来一道急诏,要么是杨昭后悔了,要么是洛阳那边出了更大的事。
他走下城头时,台阶拐角处闪过一道黑影。
凌风猛地停步,手按刀柄。那个黑影已经消失在拐角,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他在太原城里闻到过这味道——赵谦的火炮刚发射完时,空气里全是这个味。
“统领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松开刀柄,心跳却跳得更快。那个黑影,那股硝烟味,还有刚才测距仪里看到的炮管……一切都连上了。赵谦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身边至少还有一个穿越者,一个熟悉火药改良的家伙。
府衙里,传旨太监正襟危坐。
凌风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的那份圣旨,黄绸裹轴,玉玺压印。太监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,细声细气地说:“凌统领,圣上有话。”
凌风单膝跪下。
太监展开圣旨,念得很快:“锦衣卫统领凌风,查办太原城务不力,着即停职。所有权力交由太原刺史接管。钦此。”
凌风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太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停职。杨昭居然在这时候把他停职了。太原城外的火炮还没拆,城里的暗桩还没拔,李渊的大军就在五十里外扎营——这时候停他的职,跟把他绑了送给李渊有什么区别?
“统领。”周安在身后低声道,“刺史大人已经在府衙外候着了。”
凌风站起身,接过圣旨。黄绸入手时,他摸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。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进袖中,对太监行礼:“臣领旨。”
传旨太监点点头,站起身朝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回头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统领,洛阳那边,有人告你谋反。”
凌风的目光一凝。
太监已经转身出去,只留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他拆开袖中的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火器入宫。
凌风的头皮一阵发麻。火器入宫。赵谦的火炮,居然已经送到了洛阳,送到了皇宫里。杨昭的急诏,停职令,全是为了这个。有人想把火器运进宫里,再用他凌风的名义把这个罪名坐实。
“统领——”周安的声音很急。
“叫刺史进来。”凌风把纸条塞进嘴里,嚼烂了咽下去,“他有话要说。”
太原刺史姓崔,是崔氏嫡系子弟。他进门时,脸上挂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慢。凌风认得他,之前在太原府衙见过一面,那时他还是个满脸堆笑的二品大员,现在却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。
“凌统领,圣旨上写得很清楚。”崔刺史坐到主位上,捻着胡须,“太原城里的防务,从此刻起,由本官全权接手。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
崔刺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嗽一声:“凌统领,你手上的锦衣卫,也需配合本官行事。”
“配合?”凌风终于开口,声音很淡,“崔大人打算如何防城?”
“自然是依世家之策,加固城防,清剿奸细。”崔刺史说得很大声,“本官已在城中设下十三处暗哨,城外围墙加高三尺,足够抵御叛军。”
凌风笑了。
他笑得崔刺史一愣:“凌统领,你笑什么?”
“笑崔大人活腻了。”凌风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太原城的城墙,城墙外面,是李渊的大军。“崔大人,你知不知道城外那门火炮,一炮能打穿三里外的城墙?”
崔刺史脸色一变:“胡说!火炮岂有这威力?”
“你见过火炮吗?”凌风转过头,目光逼视着他,“你见过火药的威力吗?你知道赵谦那门炮,用的是什么样的配方吗?”
崔刺史被问住了。
凌风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顿地说:“崔大人在太原做了三年刺史,可曾见过炮管上刻膛线?可曾见过炮弹落地后炸出丈许深坑?可曾见过火药爆炸时,连城墙都能震出裂纹?”
“你——”崔刺史猛地站起身,“凌风,你这是在危言耸听!”
“危言耸听?”凌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拖到窗前,指着城墙外的方向,“看清楚,那门炮就在三里外。你信不信,只要赵谦愿意,他一炮就能把这座府衙炸成废墟?”
崔刺史的脸白了。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挣开凌风的手:“凌统领,你已经被停职了。本官劝你,立刻离开太原城,回洛阳向皇上禀报。”
“走?”凌风冷笑一声,“我走了,太原城怎么办?”
“本官自有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凌风逼近一步,“靠你那些世家子弟?还是靠你们崔家自己的私兵?”
崔刺史被他的气势压得退后半步:“你,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凌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外那门炮,是改良过的。炮管铁箍是为了防止炸膛,炮口膛线是为了增加射程,火药配方里加了硝石粉和硫磺——这技术,领先你们一百年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凌风松开他,“但我告诉你一件事,赵谦不是一个人来的太原。他身边至少还有一个穿越者,一个比我更了解火器改良的人。”
崔刺史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紧接着,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城中起火了!”
“哪里?”
“东城!东城的粮仓!还有军库!”
凌风猛地转头。东城粮仓,那里存着太原城三个月的军粮。军库里有三千张弓,五万支箭,还有铠甲兵器。如果全烧了,太原城连三天都守不住。
“赵谦。”他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,“他动手了。”
崔刺史已经慌了,一把抓住凌风的胳膊:“凌统领!你,你快想办法!”
“我已经不是统领了。”凌风甩开他的手,“按圣旨,现在是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——”崔刺史的脸涨得通红,“我不管你是什么统不统领,现在你必须帮我!”
凌风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转身朝外走:“周安,集结锦衣卫,随我救火。”
“统领,圣旨说——”
“圣旨说停职,没说我不能救火。”凌风的声音很冷,“赵谦这一手,是想逼城里大乱,好让城外的火炮趁乱攻进来。”
周安点点头,快步跑出去。
凌风走到门口时,崔刺史突然叫住他:“凌统领,你刚才说的,都是真的?”
“我从不拿人命开玩笑。”凌风头也不回地说,“崔大人,如果你想活命,就立刻下令,城中所有人不得擅自出门,所有世家子弟全部关在家里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刀锋:“我保证你们崔家,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太原城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府衙。
周安已经集结了五十名锦衣卫,个个腰悬短弩,手按横刀。凌风扫了众人一眼,简短地下令:“东城救火,沿途遇到任何可疑人物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
五十人翻身上马,朝东城疾驰。
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撞出密集的回响。凌风骑在最前面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赵谦这一手太狠了。烧掉粮仓和军库,不仅能让太原城陷入混乱,还能让世家子弟趁机发难。到时候,城里的世家和城外的李渊里应外合,太原城连一天都守不住。
他必须保住太原城。否则,李渊得了太原,就等于打开了通往洛阳的大门。到那时,杨昭的皇位,整个隋朝的江山,全都会毁于一旦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已经不是统领了。
圣旨上的停职令,让他在太原城里失去了所有权力。现在他只能靠锦衣卫,靠这五十个人,跟城里的世家,城外的李渊,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穿越者周旋。
东城的火势已经起来了。
凌风赶到时,粮仓的屋顶已经烧穿,火焰窜起三丈高。军库那边也冒起浓烟,有人往里面扔了火把,把里面的弓箭和铠甲全点着了。
“分两队!”凌风勒住马,“一队救火,一队封锁周围街道!”
锦衣卫立刻散开。
凌风跳下马,冲到粮仓外。几个百姓正端着水桶朝火里泼,但火势太大,根本压不住。他扫了一眼周围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粮仓的大门是开着的。
“谁开的门?”他抓住一个负责守仓的士兵。
“是,是城里的商户,他们说要取粮救济灾民。”
“商户?”凌风的目光一凝,“哪个商户?”
“王家的管事。”
凌风松开他,转身朝军库跑去。军库的门也开着,里面的火势比粮仓还大。几个士兵正往外抢运兵器,但火舌已经舔到了弓弦上,一碰就断。
“统领!”周安从后面追上来,“抓到一个放火的人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周安招手,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黑衣人走过来。那人的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凌风扯下他的面巾,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脸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人咬紧牙关,不说话。
凌风抬手给了他一耳光:“谁派你来的!”
那人还是不说话,但嘴角露出一丝笑。
凌风心里一紧,猛地拉开他的衣襟。只见那人胸口绑着一个小包袱,包袱里是火药,引线已经点燃,正滋滋冒着火星。
“散开!”凌风一脚踹开那人,自己朝后翻滚。
轰!
爆炸声震耳欲聋,气浪把凌风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他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等他回过神来,那个黑衣人已经被炸成了碎片,地上只剩一个焦黑的人形轮廓。
“统领!”周安冲过来扶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凌风推开他,从地上爬起来,“传令下去,所有锦衣卫两人一组,不得单独行动。这群疯子,他们身上都绑了火药。”
周安的脸色发白:“是。”
凌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扫过四周。火势已经蔓延开来,整条街都是浓烟。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跑,有人趁机抢劫,有人趁火打劫。太原城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。
这就是赵谦想要的效果。
他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脑子里飞速运转,赵谦在城外,他的火炮在城外,他派进来的死士身上绑了火药。这一环扣一环,简直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凌统领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。
凌风猛地转头,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街角,脸上蒙着黑布。那人的手里捧着一块铁片,铁片上刻着四个字——火器入宫。
“你是谁?”
黑影没说话,只是把铁片扔到凌风脚下,然后转身跳进巷子里,消失在浓烟中。
凌风捡起铁片,翻到背面,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:洛阳城,宇文府,夜宴见。
宇文府。宇文述。
凌风的手握紧了铁片。宇文述,那个在洛阳布局陷害他的武官之首,现在又跟赵谦联上手了。火器入宫,世家反扑,穿越者布局——这些人,全都在同一条船上。
他必须立刻回洛阳。
但太原城还在起火,城外的李渊还在虎视眈眈。他不能走,至少现在不能走。
“统领!”周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找到赵谦的火药配方了!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在哪?”
“在城西的铁匠铺里,有个工匠招了。”
凌风把铁片塞进怀里,朝城西跑过去。铁匠铺里,一个中年工匠跪在地上,脸上全是血。周安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统领,这是配方。”
凌风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纸上写的不是火药配方,而是一张图纸——一张火炮的图纸。炮管长度,铁箍位置,膛线角度,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火炮,比明朝的神机炮还先进。赵谦这个人,绝对不简单。他不仅能造炮,还能改进工艺,把炮管做到这个程度。
“赵谦现在在哪?”
“城外十里,李渊的营地。”周安说,“刚才抓到的探子说,他今晚要在营地里试炮。”
“试炮?”凌风的目光一凝,“试什么炮?”
“龙炮。”中年工匠突然开口,“他说,龙炮一响,洛阳城破。”
凌风的呼吸停了。
龙炮。赵谦造的是龙炮,一种专门用来轰击城墙的大型火炮。这种炮威力极大,一炮就能把城墙轰出一个缺口。如果让赵谦把龙炮造出来,洛阳城墙根本挡不住。
“带我去见那个探子。”
周安点点头,带着他出了铁匠铺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,一个黑衣男子被绑在木桩上,嘴里塞着破布。
凌风拔掉他嘴里的布:“赵谦什么时候试炮?”
“今晚子时。”那探子气喘吁吁地说,“他要在城外三里处,用龙炮轰击城墙。”
“地点在哪?”
“城东三里,废弃的窑厂。”
凌风松开他,转身看着周安:“集结所有锦衣卫,一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“统领,圣旨说——”
“圣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凌风的声音很冷,“如果让赵谦把龙炮造出来,洛阳城就完了。到那时,什么圣旨,什么停职令,全都是一张废纸。”
周安咬了咬牙,点头:“是!”
凌风走到巷口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远处城墙上,火把开始点燃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片,铁片上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胸口。
火器入宫。
洛阳城里的那场夜宴,他已经能想象出是什么样子。宇文述会在宴会上献上赵谦的龙炮,杨昭会当场试炮,然后龙炮一响,整个皇宫都会被炸成废墟。
“统领。”周安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真的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凌风的目光很坚定,“不去,就全完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马蹄在石板路上轻轻踏了两步,像是在等待命令。
“所有人,检查兵器,备足火药。”凌风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“今晚,我们要把赵谦的龙炮,变成他棺材上的钉子。”
锦衣卫齐齐应声。
马蹄声响起,五十人朝城东策马而去。夜色里,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,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,还在风中摇曳。
而在城外的某个角落,一声冷笑,随着夜风飘进太原城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幻觉。
但凌风听见了。
他猛地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。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,城里的大火已经扑灭,浓烟正在缓缓散去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可那声冷笑,却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赵谦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边,还有别人。
一个,比赵谦更危险的人。
凌风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那个笑声里藏着的东西,比龙炮更让他心悸——那是一个穿越者,在暗处布下棋局后,发出的、志在必得的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