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世基的刀锋距凌风咽喉只剩三寸。
“大人!”张横的惊呼从城楼下炸开。
凌风没躲。他死死盯着那面转向的密令旗号,瞳孔骤缩——旗帜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金色,那是御用明黄,天下只有一个人敢用。
“住手。”杨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裴世基的刀僵在半空。凌风转过身,看见皇帝披着玄色大氅,在禁军簇拥下登上城楼。杨广的目光扫过那面旗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“凌卿好眼力。”
“陛下,”凌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这旗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打断他,语气轻描淡写,“朕让人打的。”
城墙上死一般寂静。
凌风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密令旗号,突厥前锋,太子密信,深宫黑手——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像毒蛇般缠绕,死死勒住他的咽喉。
“陛下,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清洗。”杨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,“世家把持朝政百年,朕忍够了。突厥压境正好,朕要让这些蛀虫自己跳出来,一网打尽。”
“可突厥前锋三日便到!”
“所以朕需要你。”杨广盯着他,“你那些古怪的算法,朕看过,确实管用。但世家不会让你安心布防——他们会动手。”
凌风浑身发冷。他明白了。
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诱饵。
皇帝故意放任太子勾结突厥,故意让世家篡改军令,甚至故意逼自己当众揭发——为的就是让世家露出马脚,然后以通敌叛国的罪名,将他们连根拔起。
“陛下,”凌风咬牙,“您拿全城百姓做赌注?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杨广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你只管守城,其他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
城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张横翻身下马,脸色铁青:“大人,粮道出事了!”
凌风回头:“说。”
“运往城北的三千石粮草,在渭水渡口被劫。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查过了,是郑家的人。粮草没运走,全烧了。”
郑元寿。
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这老狐狸果然沉不住气了。
“还有,”张横补了一句,“太子殿下那边传来消息,说有一份‘破敌之策’,请大人过目。”
凌风接过密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釜底抽薪,以粮换命。
凌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太子的意思是——用粮草收买突厥前锋,让他们退兵?
“荒唐!”凌风一把攥碎信纸,“突厥人拿了粮草,转身就能杀个回马枪。这算什么破敌之策?”
“殿下还说,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若不从,他就在朝会上弹劾大人通敌。”
凌风笑了。
笑得冰冷。
他终于看清了整盘棋局:皇帝要清洗世家,太子要夺权,世家要自保——而自己,是这个棋局里唯一的棋子。
要么按太子的意思,用粮草换退兵,然后背上通敌的骂名,被世家和太子联手拿捏。
要么拒绝,太子弹劾,世家推波助澜,皇帝顺势把锅甩给自己,落个死无全尸。
“好一盘棋。”凌风喃喃自语。
城墙上,杨广已经走远。禁军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“大人,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咱们怎么办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先稳住粮道。”
他转身走向城楼的沙盘。沙盘上插满了红蓝小旗,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。凌风盯着那面代表城北粮仓的旗帜,脑中飞速运转。
现代供应链理论,讲究的是节点控制和信息对称。
世家劫粮,是因为他们掌握着粮道的运输节点。只要自己用算法重构运输路径,绕过世家的控制点,就能打破他们的垄断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重构粮道需要人手,而这些人的忠诚度,凌风信不过。
“张横,”凌风抬头,“锦衣卫里,有多少人能信得过?”
“直属的兄弟们,六十三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幅地图,是现代测绘法重新绘制的洛阳城防图,“把这些标注出来。”
地图上,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每一条街巷、每一处水源、每一个粮仓的位置。凌风用红笔圈出几条路线:“按这条线走,避开郑家的地盘,从城南绕道城北,日行四百里,三日之内,必须把粮草送到。”
“大人,”张横面露难色,“城南的路,得经过崔家的坊市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过。”凌风冷笑,“崔敬不是要弹劾我吗?正好,让他看看,谁才是洛阳城真正的主事人。”
张横领命而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沙盘上那面密令旗号。
杨广的话还在耳边回荡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
可这是小节吗?
三日后,突厥前锋兵临城下。若自己不能按时完成城防部署,死的将是满城百姓。
“大人!”一个锦衣卫探子飞奔上城楼,“急报!”
“说。”
“突厥前锋提前到了,距离洛阳只剩一百里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两天。
只剩两天。
他扭头看向沙盘,手指在地图上游走。城北的粮仓已经被劫,城南的粮道还在重构,城西的护城河尚未深挖,城东的陷坑也只完成了一半。
时间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报!”又一个探子冲上来,“郑家在城南设了关卡,不许锦衣卫的马车通行!”
凌风眯起眼睛。
郑元寿的动作比预想的快。
“他们拦了多少人?”
“三十辆粮车,全被扣在坊门口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世家会利用每一分权力、每一个漏洞,死死卡住自己的喉咙。
“大人,”张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要不要闯关?”
“不行。”凌风摇头,“闯了关,正中他们下怀。郑家等着我们动手,好向陛下弹劾我们擅闯民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陛下现在何处?”
“回宫了。”
“备马。”凌风转身,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张横愣住:“大人,您刚被陛下利用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见他。”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棋子,也该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步。”
半个时辰后,凌风站在紫微宫的偏殿外。
殿门紧闭,禁军统领李元吉守在门口,面无表情:“陛下正在批阅奏章,不见任何人。”
“我有军情急报。”
“陛下吩咐了,军务由裴世基将军全权负责。”
凌风盯着李元吉,一字一句:“若突厥前锋提前两日抵达,裴将军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李元吉脸色微变。
殿内传来杨广的声音: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打开,凌风快步走入。
杨广坐在龙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抬眼看他:“什么事?”
“陛下,臣需要一道旨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授权锦衣卫,在战时接管都城所有粮道运输。”
杨广放下竹简,目光锐利:“你这是在向世家宣战。”
“世家已经向陛下宣战了。”凌风毫不退让,“突厥前锋提前两日抵达,若粮道还被他们卡住,城防根本来不及部署。”
杨广沉默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杨广开口:“朕可以给你这道旨意。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破之日,世家子弟,一个不留。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他终于明白,杨广要的不是守城,而是清洗。
“陛下,”凌风的声音发涩,“世家虽有过错,但罪不至死——”
“他们勾结突厥,意图谋反。”杨广的声音冰冷,“凌卿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这不是对错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存亡。”杨广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大隋立国百年,世家盘根错节,尾大不掉。朕若不趁这个机会铲除他们,日后他们就会铲除朕。”
“可突厥前锋压境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杨广转身,眼中闪过狠厉,“朕要让这些世家看清,乱世之中,谁才是真正能掌控局势的人。”
凌风盯着杨广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自己以为穿越者的知识可以改变历史,却忘了,在权力的游戏里,知识只是工具,而真正决定棋局走向的,是棋手的野心。
杨广的野心,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大。
“臣,遵旨。”凌风躬身行礼。
走出偏殿,凌风抬头看天。
乌云压城,浓重得像要塌下来。
“大人,”张横迎上来,“怎么样?”
“旨意拿到了。”凌风将黄绫递给他,“通知兄弟们,从今晚开始,接管所有粮道。”
张横接过旨意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大人,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属下刚刚得到消息,太子殿下那边,也有一道密旨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:“什么密旨?”
“殿下秘密调动了东宫卫率,说要配合陛下守城。”张横的声音发颤,“但属下查了调动的路线——东宫卫率,正朝城南粮仓而去。”
城南粮仓。
那是世家最后的粮仓。
凌风脑中电光火石。
太子要抢在世家倒台前,把粮草握在自己手里。
好一步棋。
“还有,”张横补了一句,“殿下的密信里,提到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刘公公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刘公公,那个内侍省的副管事,太子的人——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
“是假的。”凌风咬牙,“太子用了个假死的刘公公,来传递消息。”
“大人,咱们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。
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,每一步都暗藏杀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先稳住粮道。”
“是。”
张横转身要走,凌风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大人?”
“告诉兄弟们,”凌风的声音很轻,“若发现太子的东宫卫率,不要拦。”
张横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凌风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密令旗号上,“这盘棋,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破的了。”
城墙上,密令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凌风盯着那面旗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若杨广清洗世家,太子夺权,自己该站哪一方?
还是说,从一开始,自己就不该站在这棋盘上?
“大人!”一个锦衣卫探子冲过来,“突厥前锋,距离洛阳只剩八十里!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
八十里。
按照骑兵的脚力,明天黄昏,突厥人就会兵临城下。
而自己,连城防的一半都没完成。
“让所有人加快速度。”凌风转身,“今晚之前,必须把粮草全部运到城北。”
“是!”
探子走后,凌风独自站在城楼上。他看着脚下这座千年古都,看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将士,看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苦涩。
也许,从一开始,自己就错了。
不是错在穿越,不是错在改变历史,而是错在——
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。
细雨落下,打在城墙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凌风抬手接住雨滴,看着它在掌心碎裂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从城下传来的,尖锐的,带着嘲讽的声音——
“凌大人,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凌风转身,看见城楼下停着一顶青呢小轿。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太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凌大人,”太子的声音里带着玩味,“孤有一份大礼,想请大人鉴赏。”
凌风盯着太子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太子手中的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——那是一封密信,封口处,赫然盖着皇帝杨广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