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图纸在此,谁敢接?”
凌风将一卷黄绢摔在御案上,绢帛展开的瞬间,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被吸了过去。那不是寻常的龙脉舆图——山川走势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朱红数字,每一处都对应着粮道驿站的精确坐标。
崔敬眯起眼,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“凌侍卫,这是何意?”杨广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,听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,臣愿以龙脉图为注,与户部对赌。”凌风抬头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,“若三日内,臣能证明粮道数据造假与龙脉无关,户部须交出所有粮簿;若臣输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这颗人头,陛下随时可取。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王世充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凌侍卫好大的口气。龙脉乃国运根基,岂是你一介武夫能妄议的?”
“王侍郎说得对。”凌风转身,直面王世充,“所以我才请了太史局令徐茂一同勘验。徐大人,昨日地动仪的记录,你敢当众宣读吗?”
徐茂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缩着脖子,目光在崔敬和凌风之间来回跳动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凌、凌侍卫,地动仪……并无异常。”
“无异常?”凌风冷笑,“那昨日未时三刻,长安城西南方向的地震是怎么回事?你当满城百姓都是聋子?”
“那只是、只是……”徐茂额头冒汗,“可能是地下溶洞塌陷,与龙脉无关。”
“溶洞?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叠纸,扬手撒向空中,“这是工部三年来在西南方向的勘探记录——没有溶洞,没有矿脉,只有一条埋在六丈深的地下暗河。而这条暗河,正好穿过户部仓库的地基!”
纸张如雪片般飘落。
崔敬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猛地转头看向王世充,却发现王世充正低头整理袖口,仿佛没看见他求助的眼神。
“有意思。”杨广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凌风,你说龙脉是假,那这图纸上的朱红标记,又是什么?”
“是粮食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每一处朱标,对应着粮道上实际能通行的路段。户部报上来的数据里,有七成路线根本走不了车——要么是山路塌方,要么是河道改道。但账面上,这些路段的运粮记录却一笔都没少。”
他走到崔敬面前,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崔尚书,你儿子崔植是怎么拿到那些假数据的,要不要我现在说给陛下听?”
崔敬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——”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“凌风,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凌风后退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就请陛下现在就派人去武清县,把粮曹刘正押来当面对质!他手里可攥着崔植亲笔签发的运粮凭证,每一张都写着——”
“够了!”
一声暴喝打断了凌风的话。
不是崔敬,不是王世充,而是站在殿门口的一个青衣文士。那人不知何时进来的,守殿的侍卫竟无一人阻拦。他手持一卷竹简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后世史官?”凌风瞳孔一缩。
“正是。”青衣文士缓步上前,无视满殿朝臣的惊愕目光,径直走到御案前,“陛下,容臣说一句——这龙脉图纸,是真的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图纸是真的,但龙脉是假的。”青衣文士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却不是汉字,而是一种凌风从未见过的符号,“凌侍卫,你一直以为龙脉是世族编造的谎言,对不对?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他们要用龙脉来栽赃你?”
凌风脑中电光石火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盯着那卷竹简,“因为龙脉本身才是关键?”
“聪明。”青衣文士笑了,“你在粮道上推行的那套物流体系,确实能提高效率,但也暴露了一个致命问题——你的数据,和真正的历史记录,对不上。”
“什么历史记录?”
“隋朝灭亡前的最后一年。”青衣文士的声音如同寒冰,“史书记载,大业十三年,长安粮道全线瘫痪,民变四起。但你的数据却显示,粮道运力提升了三倍——这不可能。”
凌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,后世史官。”青衣文士转头看向杨广,“陛下,您身边这位凌侍卫,确实忠心耿耿。但他带来的,不只是一套物流体系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道:“他带来的,是一段不该存在的未来。”
殿内死寂。
杨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:“说清楚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青衣文士指着凌风,“他穿越时空而来,试图改变隋朝的命运。但历史有其惯性——你每堵住一个漏洞,就会在其他地方裂开更大的口子。粮道只是开始,龙脉只是幌子……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真正要改写的,是时间线本身。”
凌风猛地抽出腰间短刀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青衣文士后退一步,竹简从他手中滑落,落地时啪地一声裂成两半,“地动仪再响之时,就是时间线崩溃之日。”
话音刚落。
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轰鸣声——地动仪,又响了。
徐茂扑到门口,脸色惨白:“陛下!地动仪显示……长安龙脉断了!”
“不可能!”凌风冲出去,只见地动仪上的铜珠全部滚落,八条铜龙齐齐指向地底——那是龙脉的方向。
青衣文士的声音从身后飘来:“我说过,龙脉是假,但时间线已经被篡改。你每改变一个历史节点,就会产生一个时间裂隙。裂隙积累到一定程度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整个时空都会崩塌。”
凌风转身,短刀直指他的咽喉:“说,怎么阻止?”
“阻止不了。”青衣文士笑了,笑得很诡异,“因为篡改时间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是唯一的穿越者?”青衣文士摇头,“在你之前,已经有七个人穿越到隋朝。他们有的成功了,有的失败了,但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后遗症——时间线的裂痕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殿外:“世族能用龙脉来栽赃你,就是因为他们从某个穿越者那里得到了预知未来的能力。你以为自己在和一群古人斗智斗勇?错了——”
“你在和未来斗。”
凌风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那你是谁?”他盯着青衣文士,“你来这里,又有什么目的?”
“我?”青衣文士的笑容忽然收敛,眼神变得锋利,“我是来修复时间线的。而修复的唯一方法,就是——”
他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自己胸口。
“住手!”凌风想拦,却已经来不及。
青衣文士的胸膛炸开一团血雾,整个人软软倒地。临死前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吐出一句话:
“时间线……已经……重置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外响起一阵诡异的钟鸣。
不是地动仪的声音,而是一种凌风从未听过的、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轰鸣。
杨广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:“怎么回事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看见,倒在地上的青衣文士的尸体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而竹简上那些奇怪的符号,却开始发光,一个接一个地浮到空中,组成一行字——
“龙脉已断,大限将至。”
凌风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抬头看向殿外,只见长安城的天空,正在从正午的亮白,一点一点变成暗红色。那不是黄昏的颜色,而是一种他熟悉的、来自穿越时的时空扭曲。
有人,在改写历史。
而他,连对手的影子都没看到。
殿外,地动仪的铜珠滚落一地,八条铜龙指向地底深处——那里,龙脉的虚影正在碎裂。凌风盯着那片暗红天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青衣文士消失的地方,竹简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,拼出一行新的符号。
不是警告,而是一个坐标。
长安城西南——武清县的方向。
那里,是粮曹刘正的所在地。也是崔植签发假凭证的地方。更是青衣文士口中,“时间裂隙”的起点。
凌风转身,看向杨广:“陛下,臣请旨——即刻前往武清县,彻查粮道案。”
杨广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殿中朝臣:“准奏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若查不出结果,你提头来见。”
凌风抱拳:“臣,领旨。”
他大步走出殿门,身后传来崔敬压抑的喘息声。王世充依旧低头整理袖口,仿佛一切与他无关。
但凌风知道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而棋局之外,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正在拨动时间线。
长安城的天空,暗红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