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猛地睁开眼。
血糊住了视线——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臂毫无知觉,右手指尖传来碎骨摩擦的刺痛。他撑起身体,膝盖压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阵眼还在。青黑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,像垂死之人的呼吸,一明一灭。周围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僵了。血雾在阵眼上方盘旋,凝成细密的水珠,砸在地上发出“滴答”的声响。
“李默!”
王铁柱的声音从左前方炸开。李默转头,看见他拖着左臂,一瘸一拐地跑过来。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每走一步,布条就往外渗血,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你醒了。”王铁柱跪在他面前,喘着粗气,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“阵眼……阵眼不对劲。”
李默张嘴想说话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咳了两声,吐出半口血沫,砸在地上冒着热气。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它在吸。”王铁柱指着阵眼,手指微微发颤,“不是在吞噬,是在吸。像人喘气一样,一下一下地吸。每次吸的时候,地上的尸体就会动。”
李默盯着阵眼。
青黑色的光又闪了一下。这次他看清了——光熄灭的瞬间,阵眼周围的泥土会往内凹陷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吸。泥土被吸进去,又被吐出来,留下细密的裂纹,像一张张扭曲的嘴。
“还有多少人活着?”
“算上你,六个。”王铁柱的声音低沉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赵大柱的腿废了,刘锁柱右肩被弹片削掉一块肉。还有三个新兵,都没伤到要害。”
李默撑着地站起来。
右腿膝盖以下传来剧痛,骨头应该裂了。他咬着牙,用右脚尖点着地,一步步挪到阵眼前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阵眼中央的符文已经裂开大半,赤铜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往四周延伸,扎进泥土深处。李默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下符文——指尖刚碰到,一股灼烧感就顺着指骨往上窜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。
他缩回手。
掌心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,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发红的肉,冒着青烟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李默盯着自己的手,声音发紧,“它在排斥活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阵眼在排斥活人。”李默抬头,目光落在王铁柱脸上,“之前它只吞噬魂魄,现在连活人血肉都不要了。说明它快撑不住了,想自己炸开。”
王铁柱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:“炸开会怎样?”
李默没说。
他想起赤铜面具虚影说过的话——阵眼困住的是古神的残魂,里面还有无数战友的魂魄。一旦炸开,古神脱困,这座城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
“得加固封印。”李默说。
“怎么加固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看向地上的尸体。
阵眼吞噬魂魄,需要活人献祭。之前神秘女人用自己的魂魄维持第二层封印,现在她已经魂飞魄散,封印已经开始崩塌。
要想稳住阵眼,必须有人继续献祭。
“李默?”王铁柱的声音有些抖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需要……”李默顿了顿,喉咙发干,“需要活人的魂魄。”
王铁柱愣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阵眼需要活人的魂魄来加固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没有新的献祭,它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你疯了!”王铁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手指几乎掐进肉里,“活人的魂魄?你是要我们用命去填?”
“不是你们的命。”
李默推开他的手,转身看向阵眼。
“是我的。”
王铁柱张大了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没别的办法了。”李默说,声音里没有波澜,“阵眼碎了,所有人都得死。我没了七魄,活也活不长。不如用这条命,换你们活着。”
“不行!”王铁柱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,“你这算什么?自杀?你死了,谁带我们守城?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,“敌军的兵力和火力都远超我们,阵眼一碎,古神脱困,这座城就是人间地狱。与其大家一起死,不如死我一个。”
“放屁!”王铁柱几乎在咆哮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?阵眼下面还有那么多战友的魂魄,你忍心看着他们永世不得超生?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阵眼下方。
战友的魂魄。
他想起了老周,想起三狗子,想起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兵蛋子。他们的魂魄被困在阵眼里,日日被古神的残魂吞噬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如果阵眼炸开,他们也会跟着魂飞魄散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李默的声音有些发颤,手指攥紧成拳,“不让阵眼炸开,所有人都得死。让阵眼炸开,那些战友的魂魄也得完蛋。两全的办法根本没有!”
“那就拖着。”王铁柱说,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,“拖到援军来。”
“没有援军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冷,像一把刀,“这座城已经被放弃了。不会有援军,不会有补给,什么都不可能。”
空气沉默下来。
阵眼的青黑色光芒又闪了一下,地上的尸体跟着动了动,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李默看见赵大柱蜷缩在角落里,右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已经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刘锁柱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他们都活不了太久了。
“李默。”王铁柱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要是真去献祭,我跟你一起。”
李默转头看他。
“你也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王铁柱说,眼神坚定得像铁钉,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没有你,我早死在城墙上了。既然要死,不如死得有点价值。”
李默盯着他。
王铁柱的眼神很坚定,没有一丝动摇。
“好。”李默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他转过身,朝着阵眼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刘锁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李默回头,看见他扶着墙,艰难地站起来。右肩的伤口渗着血,每动一下,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默张了张嘴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刘锁柱说,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,“反正活着也是累赘,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赵大柱也撑着地站起来,右腿拖在地上,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:“算我一个。”
李默看着他们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眼眶发酸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别磨叽了。”赵大柱说,声音粗粝,“要死就快点,趁着老子还没后悔。”
李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把手伸向阵眼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符文的瞬间——
轰!
一声巨响从城墙方向传来。
李默猛地回头,看见城墙被炸开一个缺口,烟雾和火光冲天而起。敌军的喊杀声从缺口处传来,越来越近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“他们进攻了!”王铁柱吼道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敌军提前进攻了。
阵眼还没加固,古神的封印即将崩塌,现在敌军又打进来了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喊他,“怎么办?”
李默咬着牙,盯着阵眼,又看向城墙缺口。
两边都是死路。
如果去守城,阵眼肯定会炸开,古神脱困,所有人都得死。
如果加固阵眼,城墙肯定守不住,敌军冲进来,一样是死。
“选一个。”李默低声道,声音在发抖,“必须选一个。”
赵大柱突然吼道,声音像炸雷:“李默,你他妈快点!敌军要冲进来了!”
李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。
阵眼要加固,城墙要守住。两件事必须同时进行。
但人手不够。
“王铁柱。”李默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去守城墙。”
“你一个人加固阵眼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疯了!”王铁柱吼道,唾沫星子喷到李默脸上,“阵眼已经快撑不住了,你一个人根本来不及!”
“来得及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冷,像一把刀,“用我的命,足够了。”
“不行!”刘锁柱说,声音嘶哑,“你死了,我们守住了城墙有什么用?阵眼一碎,古神出来,我们一样是死!”
“那就别让阵眼碎。”李默说,眼神里带着决绝,“你们都去守城墙,我一个人加固阵眼。如果我没撑住,你们至少能多活一会。”
“李默!”
“别说了。”李默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是命令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,眼眶发红,嘴唇在发抖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但如果你死了,老子一定下去陪你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再次走向阵眼。
身后传来王铁柱的吼声和脚步声,他们在往城墙缺口方向跑。敌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枪声和爆炸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耳膜生疼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味道。
李默跪在阵眼前。
他伸手,按在符文的裂缝上。
灼烧感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,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扎进骨头,钻进血管。李默咬着牙,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,任由那股力量撕扯他的魂魄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在颤抖,“用我的命,换所有人的命。”
阵眼的青黑色光芒猛地亮起来,像一头饥饿的野兽,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命力。李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,意识在一点点模糊,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抽。
就在这时——
阵眼突然裂开。
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阵眼中央蔓延开来,赤铜色的符文像断裂的琴弦,一根根崩碎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李默瞪大了眼睛。
一只布满符文的巨手,从裂缝中伸了出来。手指粗如树干,每根指节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,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。巨手缓缓张开,像要抓住什么。
李默的瞳孔里,倒映出那只手——和掌心深处,一双猩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