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文巨手五指收拢,骨节咔咔作响。
李默的胸腔被挤压得几乎贴住脊柱,肺里的空气从口鼻间挤出去,带着血沫。他双手抠住那根符文缠绕的手指,指甲崩裂,指尖的血渗进符文,烫得皮肤滋滋冒烟。
笑声。
从封印深处传来的笑声——沙哑、粗粝,却透着一股他死也忘不掉的熟悉感。
“三狗子?”
李默喉头一腥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那笑声停了,继而是断断续续的哼唱,不成调的曲子。三狗子生前最爱的调子,每次打完仗,他蹲在战壕边擦枪时总要哼上几句。
“三狗子!是你吗?”
符文巨手猛地收紧,李默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危险的响声。
封印裂口处,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涌动。一张脸从黑暗中挤出来——青紫色的皮肤,眼窝深陷,嘴角咧到耳根,确实三狗子的轮廓,只是那双眼睛,黑洞洞的,看不到一丝光。
“李默...”
三狗子的嘴没动,声音却从封印深处传出来,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回音。
“你他娘的...还活着啊...”
李默咬紧牙,双腿蹬住符文巨手的手指,硬生生把身体往上撑了半寸。他低头看向城墙上那些残存的战友——王铁柱靠在垛口边,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;赵大柱拖着伤腿爬向弹药箱,每挪一步,地上就拖出一条血痕。
他们都在看他。
等他做决定。
“三狗子,你还认得我吗?”李默的声音发颤。
那张脸歪了歪,像是在思考。然后,那张嘴慢慢张开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,没有舌头,没有牙齿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“认得...你是...逃兵...”
李默心口像是被攥住。
“你不是三狗子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你是谁?”
那张脸突然扭曲,三狗子的五官像泥巴一样被揉碎,重新组合成另一个人的脸——新兵蛋子,那个才十七岁,总爱叫他“班长”的年轻人。
“班长...”
新兵蛋子的声音更尖细,带着哭腔。
“班长...我好疼...阵眼在吃我...你救救我...”
李默的眼泪砸在符文上,滋啦一声蒸发了。
“蛋子...哥救你...”
“救不了。”新兵蛋子的脸突然狰狞起来,五官拧成一团,“你救不了!你谁都救不了!三狗子救不了,我救不了,老周也救不了!你就是个逃兵!缩头乌龟!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
王铁柱在城墙上喊:“李默!别听他的!那已经不是咱的弟兄了!”
李默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但那张脸是新兵蛋子的脸,那声音是三狗子的声音,那些话,是他们死在阵眼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他知道这是阵眼的把戏,知道这是封印在吞噬残魂后模拟出来的假象。
可他还是疼。
疼得喘不上气。
符文巨手开始发力,把他往裂口里拽。裂口的边缘像牙齿一样合拢,撕扯着他的腿,血肉被磨碎,骨头发出脆响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拖着伤腿站起来,举起手里的步枪,枪口对准裂口,“老子崩了它!”
“别!”
李默喊出声时,赵大柱已经扣动了扳机。
子弹击中裂口边缘,弹头直接被黑暗吞没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紧接着,裂口里伸出无数只手臂,苍白、细长,像枯树枝一样,朝着赵大柱的方向抓去。
“跑!”李默吼。
赵大柱没跑。他单腿站着,枪托抵住肩膀,又开了一枪。第二颗子弹飞进裂口,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那些手臂已经伸到城墙边,指甲抠进砖缝,拖拽着身体往上爬。
王铁柱扑过去,一把拽住赵大柱的衣领往后拖。两人摔倒在地上,手臂从他们头顶掠过,抓了个空。
“别开枪!”李默喊,“打不死的!那是阵眼的力量!”
话音刚落,符文巨手猛地一甩,把他整个人摔向城墙。
砰——
后背撞上砖墙,内里的骨头像断了一样疼。李默滑落在地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抬头看那个裂口——三狗子的脸又回来了,只是这次,那张脸上全是泪。
“李默...”三狗子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杀了我...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阵眼在吃我的魂...我撑不住了...”三狗子的眼窝里淌出黑色的液体,“你他娘的...给老子一个痛快...别让我...变成怪物...”
“三狗子...”
“老子不怕死!老子怕变成怪物!怕伤害你们!”三狗子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求你了!李默!开枪!打死我!”
李默的手在抖。
他摸向腰间,枪套是空的。枪在阵眼里就丢了。
“王铁柱!”他吼,“枪!”
王铁柱把步枪扔过来,枪托在空中翻转,落在他脚边。李默弯腰捡枪,手抖得拉不动枪栓。他用牙咬住枪栓,硬拽,牙齿崩断半颗,枪栓总算拉开。
子弹上膛。
他端起枪,枪口对准三狗子的眉心。
“兄弟...哥对不起你...”
三狗子笑了,笑得很丑,嘴咧到耳根,眼泪混着黑血流下来。
“你他娘的...哭啥...老子...下辈子还跟你打仗...”
李默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子弹贯穿那张脸,三狗子的脑袋往后一仰,整个人碎成黑色的粉末,飘散在空中。那些粉末落进裂口,像灰烬一样沉入黑暗。
裂口安静了。
符文巨手也停止了动作,僵在半空中,手指慢慢张开,把李默松开。李默掉在地上,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王铁柱跑过来,扶住他:“没事吧?”
李默摇头,推开他,踉跄着走向裂口。
裂口正在愈合,边缘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,慢慢往中间爬,像缝补伤口。但就在快要合拢的瞬间,裂口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——
“帮帮我...”
女人的声音。
李默脚步一顿。
“帮帮我...求求你...帮帮我...”
声音很虚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回音。
“谁?”李默问。
“阵眼里...还有活人...”那声音说,“我是...上一任守城人...我被困在第三层...快两百年了...”
李默头皮发麻。
神秘女人?那个维持第二层封印的女人?她不是死了吗?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第三层封印...不是阵法...是牢笼...阵眼不是防御工事...是监狱...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说话,“它们...在利用阵眼...吞噬魂魄...就是为了...打开牢笼...”
“谁?谁要打开牢笼?”
“赤铜面具...他不是第一个守城人...他是...狱卒...第一层封印...是他设的...他骗了所有人...”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赤铜面具虚影——那个骑战车的巨大身影,他布下阵眼陷阱,吞噬战友魂魄,他以为他是敌人,是反派。但现在,这个女人告诉他,赤铜面具是狱卒?是看守监狱的人?
那监狱里关着什么?
“你他娘的到底在说啥?”王铁柱急了,“什么狱卒?什么监狱?”
裂口突然剧烈震动,边缘的符文猛地收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。那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,带着痛苦:
“快...来不及了...第三层封印...就要破了...他...要出来了...”
“谁?”
“古神...”
两个字砸进耳朵里,李默浑身发冷。
古神——那个青铜面具碎裂后出现的存在,那个阻止王铁柱杀他的存在。他以为古神已经死了,被阵眼的力量碾碎了。但现在看来,古神根本没死,他被关在第三层封印里,一直在等待机会。
阵眼吞噬魂魄,不是为了防御,而是为了给古神提供力量,帮他打破封印。
这个局,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
赤铜面具是狱卒,古神是囚犯。但狱卒被困在自己的监狱里,囚犯却在外面兴风作浪。
“怎么阻止他?”李默吼。
裂口里,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:“阵眼...是钥匙...也是锁...只有...守城人的血...才能...”
话没说完,裂口猛地合拢,符文像烙铁一样封住边缘,把那女人的声音彻底切断。
李默扑过去,拳头砸在符文上,烫得手心冒烟。
“喂!你他娘的说完!”
没有回应。
裂口已经彻底愈合,城墙恢复原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李默知道,什么都没变好,反而更糟了。
他转身看向城墙下的战场——敌军的尸体横七竖八,硝烟还在飘散,远处的地平线上,新的黑雾正在凝聚。那是下一波进攻的前兆,是古神在积蓄力量。
王铁柱递给他水壶,他接过来灌了一口,水是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?”王铁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默擦嘴,“但阵眼确实在吞噬魂魄,赤铜面具也确实布下了陷阱。”
“那咱咋办?这城还守不守?”
李默沉默。
守,怎么守?没有后援,没有弹药,连战友都死得差不多了。阵眼已经毁了,封印随时可能崩溃,古神就在封印里等着出来。
不守,他们又能去哪?当了逃兵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更何况,古神出来,死的就不只是他们几个,整个战区,甚至整个国家,都会遭殃。
赵大柱拖着伤腿走过来,脸色苍白:“李默,咱弟兄们商量了,你说咋整就咋整。是死是活,咱都跟你。”
李默看着他们——王铁柱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血,赵大柱的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,还有那些活着的战友,伤的伤,残的残,没一个完整的。
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,是战场上没人要的炮灰。
但他们都还在这,还在等他的命令。
“守。”李默说,“老子要洗刷耻辱,要守住这座城。”
王铁柱咧嘴一笑:“这才像你。”
李默没笑。
他看向裂口愈合的地方,那里符文隐隐发光,像是某种警告。
古神就要出来了。他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破解阵眼的办法。
而唯一的线索,在那个女人嘴里。
她说,只有守城人的血才能阻止古神。
守城人——赤铜面具。
他还活着。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血顺着指缝滴落,砸在符文上,烫出一缕青烟。
远处,黑雾翻涌,地面开始震颤。
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,裂口愈合处的符文突然炸开——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,五指张开,指甲漆黑如铁。
那手抓住裂口边缘,用力一掰。
符文崩碎,裂口重新撕开。
黑暗深处,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,盯住了李默。
“逃兵...”
声音从裂口里涌出来,低沉、沙哑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你...逃不掉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