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。”
统帅的冷笑在黑暗中回荡,像钝刀刮过骨头。
李默跪在破碎的阵眼上,膝盖硌着碎石和骨渣。胸口那道裂缝已经撕开到肋骨,黑影像蛆虫一样在血肉里翻涌。他抬不起头,视线模糊,只能看见自己滴落的血渗进阵眼那些诡异的纹路里。
“二。”
赵大柱拖着断腿爬过来,一把拽住李默的胳膊:“兄弟,撑住!”
王铁柱左臂骨折,用右手扶住李默的后背,压低声音:“我们还在。”
李默想笑,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口血腥味。他抬眼看向统帅——那个三十年前的亡魂站在阵眼边缘,脸上挂着一副猫戏老鼠的表情。
“一。”
统帅抬起手。
阵眼里的黑影猛地膨胀,像被煮沸的血水,翻涌着朝李默扑过来。那些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意,还没碰到皮肤,李默就感觉自己的血管在痉挛。
“你想让我死?”李默咬牙撑起身子,声音嘶哑,“那就来拿。”
他猛地伸手,抓住身边最后一具残骸。
那是老周的遗骨——颅骨裂开,肋骨断裂,但骨骼里还嵌着当年那颗子弹。李默把遗骸举过头顶,像举起一面盾牌。
黑影撞在遗骸上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老周的骨头在黑暗中亮起微光,像最后的余烬。那些黑影在微光面前扭曲、退缩,却又不甘心退走,像饿狼围着篝火转圈。
统帅眯起眼睛:“你拿死人骨头挡我?”
“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人,”李默嘴角溢出血丝,“死了也是人。不像你,活着的时候是狗,死了连狗都不如。”
统帅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黑影猛地暴涨,像巨浪砸下来。老周的骨头在冲击中碎裂,骨片四溅,扎进李默的脸颊和肩膀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往后一仰,差点栽进阵眼深处。
赵大柱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王铁柱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,两人死死把他拖住。
“松手!”李默吼了一声,“你们走!”
“走个屁!”赵大柱的断腿在发抖,额头青筋暴起,“老子死也要死在这儿!”
王铁柱没说话,只是用骨折的左臂死死压住李默的后背。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,他咬紧牙关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统帅冷笑:“一群蝼蚁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阵眼里的黑影突然凝固,像被冻住的岩浆。李默感觉胸口那道裂缝猛地撕裂,黑影从体内喷涌而出,像无数条毒蛇钻进他的血管,顺着骨骼爬向四肢。
疼。
像骨头被人一根根拆开,又一根根烧成灰。
李默的视线彻底黑了,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慢,像沙漏里最后的沙子。
“献祭吧,”统帅的声音从天边传来,“你死了,阵眼就稳了。你的战友不会白死,这座城不会丢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起老周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守住,别让鬼子过去。”
想起三狗子倒在他怀里,嘴里还塞着半块窝头。
想起那个断腿的士兵,死前还在喊“娘”。
他们都是死人。
他也会是死人。
但那又怎样?
李默猛地睁开眼。血从眼眶里涌出来,视线一片猩红。他看见统帅站在阵眼边缘,看见赵大柱和王铁柱在拽他,看见黑影像蛆虫一样在他身上翻涌。
“我不献祭!”他吼出来,声音破得像碎铁,“老子要活着打鬼子!”
统帅脸色一沉。
黑影猛地收紧,像巨蟒缠绕。李默的肋骨发出碎裂的声音,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声惨叫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住阵眼的边缘,指甲抠进石缝里,血把石头染成黑色。
“你不献祭,阵眼就崩了,”统帅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座城就会塌。鬼子会进来,杀光所有人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李默抬头,血从嘴角滴落,“老子死了,他们也别想活着走。”
他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赵大柱的衣领:“你,带人走。”
赵大柱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带人走!”李默吼得嗓子裂开,“去找援军,去找炮弹,别在这儿等死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老子在这儿拖住他们。”
赵大柱眼睛红了: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,”李默咧嘴笑,满嘴的血,“老子是逃兵,死在这儿正好洗刷耻辱。”
他松开赵大柱,转身看向统帅。黑影在他身上缠绕,已经爬到了脖子上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刺刀——刀刃还是热的,上面沾着战友的血。
“来吧,”他低声说,“老子陪你玩到底。”
统帅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你是个有种的,”统帅说,“但你没得选。”
他猛地挥手,黑影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李默拔出刺刀,冲进黑影里。
刀刃砍在黑影上,像砍进棉花里,没有任何阻力。黑影顺着刀刃爬上手臂,钻进皮肤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神经。李默咬着牙,一刀又一刀,砍得黑影翻涌,砍得自己血肉模糊。
赵大柱在身后喊:“李默!”
王铁柱拖着骨折的胳膊爬过来,一把抱住李默的腿:“别去了!”
李默甩开他,继续往前冲。
黑影越来越密,像一堵墙挡在前面。他砍不动了,刺刀卡在黑影里,拔不出来。他松开手,赤手空拳砸向黑影,拳头打在上面,像打在铁板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统帅站在黑影后面,冷冷看着他。
“你的血就是阵眼,”统帅说,“你越挣扎,阵眼越稳。”
李默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裂缝——黑影已经爬进了心脏,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黑影里跳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敲钟。
“那老子就让它不稳。”
他猛地伸手,插进胸口的裂缝里。
手指穿过血肉,摸到了心脏。
冰凉的。
跳动的。
他抓住心脏,用力一拧。
疼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统帅的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”
“老子死也要拉你垫背。”
李默猛地一扯,心脏从胸腔里撕了出来。
血喷涌而出,溅在阵眼的纹路上。
黑影突然凝固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统帅的身体开始颤抖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
“老子早就疯了。”
李默握着心脏,看着它在手心里跳动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。
赵大柱在身后哭喊:“李默!”
王铁柱爬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别死!”
李默转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带人走。”
他松开了手。
心脏落在地上,砸在阵眼上。
阵眼猛地炸开,黑影像碎玻璃一样四散飞溅。
统帅的惨叫声刺破黑暗,他的身体开始崩裂,像干涸的土地,裂开一道道口子。
但就在这时。
地下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像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爬出来。
统帅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他低头看向脚下,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它……它醒了……”
黑影突然凝固,齐刷刷跪伏下去。
李默躺在地上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他看见阵眼裂开了,看见黑影跪伏,看见统帅在发抖。
他看见一只巨大的手从地下伸出来。
指尖漆黑,像烧焦的骨头。
统帅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:“恭……恭迎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只手一把抓住统帅,像捏蚂蚁一样,把他捏碎。
血和骨渣从指缝里滴落。
李默看着那只手,突然笑了。
“原来……你也是个祭品啊。”
他的视线彻底黑了。
但黑暗深处,那只手缓缓转向他,指尖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脚步声还在继续。
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