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野在旋转。
那只巨手从地底破土而出,五根漆黑的手指猛然合拢——阵眼应声碎裂。碎石崩裂,符文破碎,李默整个人被攥进掌心。骨骼在挤压中发出脆响,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哼,从齿缝里溢出来。
“连长!”王铁柱的吼声从头顶砸下来。
刘锁柱扑上来,右肩的伤口炸开,血溅在李默脸上。他的手指扣住巨手的边缘,指甲劈裂,血糊糊的指节从黑色鳞甲上滑过,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没用。
巨手缩回地底,李默的身体随之下坠。泥土和碎石从耳边呼啸而过,黑暗像潮水一样吞噬了头顶的光线。
他听见统帅的脚步声——靴子踩碎岩石,枪膛滑动。
一声炸响。
白光从上方劈下,撕裂黑暗。统帅的身影立在裂缝边缘,手中的步枪枪口炸出裂纹,膛线崩断。灵力从枪身里喷涌而出,像一把无形的刀,斩在巨手的手腕上。
黑色鳞甲炸裂,液体喷溅。李默的肩膀撞上地面的碎石,滚了两圈,呛进满嘴的血。
“站起来!”统帅的吼声在地下通道里回荡,“它要你的命,你就让它吃个够!”
李默撑着地面爬起来,左腿踩在碎骨上,滑了一下。那只巨手正在缩回地底,手腕处的伤口翻卷,露出白色的组织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统帅跳下来,靴子砸在身边的石板上,震起一层灰。
“阵眼碎了。”统帅的枪口指向裂缝深处,“你的命不值钱了。”
李默擦掉嘴角的血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地底那个东西醒了。”统帅转身,枪口扫过黑暗,“阵眼能困住它三十年,你把它踩碎了。”
“是你让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统帅打断他,“你现在唯一的用处,就是给它当饵。”
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颤,地底的岩石在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。李默听见自己的心跳,砰砰砰,像撞在铁壁上。
统帅扣动扳机。
白光从枪口射出,砸进黑暗里,炸开一片光幕。李默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——黑影,不规则的形状,像一座山蹲在地底。光幕照亮的瞬间,那个轮廓动了一下,一条黑色触手从阴影里抽出,砸在光幕上。
光碎了。
统帅后退一步,枪膛滚烫,冒出一缕烟。
“它还没完全出来。”统帅说,声音里没有恐惧,只有计算,“阵眼虽然碎了,但它要完全降临,还需要一个——献祭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你早就知道有第二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统帅的目光没有离开黑暗,“三十年前我就知道。阵眼封印的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一个在上层,被我们炸了。一个在下层,一直沉睡着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统帅回头,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你一个人,能打两个吗?”
李默没说话。
地下通道里,脚步声再次响起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整齐的军靴踩在碎石上,金属碰撞,枪械拉动。
日军。
少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:“统帅阁下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统帅举起枪,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:“你们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吧?”
“不是很久。”少佐走出来,军装上沾满灰尘,脸上带着笑,“我们只是跟着你们的脚步,等着你们自己打开门。”
他身后,二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,枪口对准统帅和李默。
李默看见他们的眼睛——全是黑色的,没有瞳孔,像一个个空洞。和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一样。
“你的人已经控制了阵眼。”少佐说,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统帅笑了。
笑声在地下通道里回荡,带着一种疯狂的疲惫。
“跑?”统帅抬起枪口,对准自己的胸口,“我从来就没打算跑。”
李默瞳孔一缩:“你——”
统帅扣动扳机。
白光从他胸口炸开,灵力像决堤的洪水,从伤口里喷涌而出。他整个人化作一团光球,砸向地面。
地面裂开。
裂缝从统帅脚下扩散,岩石崩碎,泥土翻涌。那团光球钻进地底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黑暗中爆炸。
轰——
冲击波从脚下传来,李默被掀飞,后背撞上墙壁。碎石砸在头顶,灰尘呛进喉咙。
他听见少佐的吼声,听见日军的惨叫,听见那些黑色眼睛的士兵在光球中融化。
然后是一声更深沉的声音——地底传来的一声轰鸣,像是某种东西在愤怒地嘶吼。
光球熄灭了。
地底重新陷入黑暗。
李默在灰尘中睁开眼睛,看见统帅的残骸——半具焦黑的躯体,倒在一块翻起的石板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黑暗的深处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它……还在。”统帅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炸碎了它一只手……但不够。”
李默爬起来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
“你他妈疯了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“对啊。”统帅笑了,“三十年前就疯了。”
李默没再说话。他转过目光,看向少佐——少佐还活着,半跪在地,左臂被炸断,鲜血从伤口里涌出。他身后的日军士兵倒了一地,只有四五个还站着,但都受了伤。
少佐抬起头,看着李默,嘴角裂开,露出一个笑。
“他献祭了。”少佐说,“灵力炸开,地底那个东西——它嗅到了味道。”
李默握紧拳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醒了。”少佐站起身,断臂甩在身后,“它要吃了你,吃掉这个残局,吃掉这座城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轻微的地震,而是剧烈的抖动——岩石在开裂,泥土在崩碎,裂缝从地底向上蔓延,爬上墙壁,爬上穹顶。
李默看见脚下的石板上,浮现出血色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,沿着裂缝蠕动,汇聚成一条线,指向黑暗深处。
统帅的尸体在发光。
不是白光,是血光。
血色的光芒从统帅的伤口里涌出,顺着符文流淌,灌进地底。
少佐笑了,笑声在黑暗中回荡。
“他献祭的不是灵力。”少佐说,“他献祭的是自己——这三十年困在阵眼里的灵魂。”
李默冲向统帅,伸手想按住那个伤口。
血光炸开。
他被弹飞,后背撞上墙壁,喉咙一甜,吐出一口血。
统帅的身体在血光中融化,化作液体,灌进符文。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,那个巨大的轮廓被血光包裹,慢慢升上地面。
李默看见了它的脸。
一张人形脸,五官模糊,眼睛是两个空洞。它的身体是黑色的,像一种液体的集结,不断蠕动,不断变形。
它从地底升上来,立在裂缝之上,俯视着李默。
“谢谢。”它的声音像金属刮过玻璃,“终于……出来了。”
李默盯着它,手在发抖,腿在发抖,咬牙。
“你他妈是谁?”
“我?”它低下头,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“我是这座城的主人。”
少佐跪下来,断臂撑地,额头碰地。
“恭迎将军归来。”
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将军。
不是统帅。
是将军。
他看向统帅的尸体——已经融化了,只剩下一滩血水,渗进符文里。
统帅死了。
死前把他自己献祭了,献给了地底那个东西。
李默没时间悲伤,没时间愤怒,甚至没时间思考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他得活着离开这里。
他转过头,看向少佐。
少佐还跪在地上,额头碰地,断臂的血滴在石板上。
李默冲上去,一拳砸在少佐的后脑。
少佐倒下去,没有反抗。
李默没有停留,转身往裂缝边缘跑。
他的腿在抖,肺在烧,血在往喉咙里涌。
但他没停下来。
身后,那个将军的轮廓在血光中慢慢成形,慢慢站直。
它的笑声在地下通道里回荡。
“跑吧。”它的声音像一道铁锤砸在李默后脑,“你跑得越远,我吃得越久。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知道,身后那个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怪物都要强。
他得活着。
活着回去。
活着守住这座城。
他跑到裂缝边缘,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,往上爬。
地底传来震动,那个巨大轮廓开始移动,脚步踩碎岩石,震得裂缝两边的泥土往下掉。
李默没回头。
他爬出裂缝,滚进地面,撞上一个人的腿。
王铁柱。
他躺在地上,左臂的骨折处已经错位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刘锁柱蹲在他身边,右肩的伤还在流血,却还在用一个手给他包扎。
“连长!”刘锁柱看见李默,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没事吧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看向裂缝。
裂缝里,血光正在喷涌。
那个将军的轮廓正在上升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李默咬牙,吼了一声:“跑!”
王铁柱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倒下去。
刘锁柱扶住他,拖着他就往城墙方向跑。
李默跟在后面,腿在发软,肺在烧,血在喉咙里涌。
他听见身后的裂缝里,传来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李默。”
那个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李默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声音继续,“一个逃兵,一个废物,一个连自己弟兄都保不住的人。”
李默的眼睛红了。
“闭嘴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守得住这座城吗?”声音问,“你守得住吗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跑进城墙的阴影里,跑进那扇破碎的城门里。
身后,将军的笑声还在回荡。
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声音像一把刀,插进李默的后背,“我会吃掉你,吃掉这座城,吃掉所有人。”
李默冲进城内,冲向那根断了的旗杆。
他伸手抓住旗杆,用力一扯,扯下一截木棍,握在手里。
王铁柱倒在墙根,嘴里冒着血泡:“连长……我们……能守住吗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向城门。
城门外,夜色笼罩。
裂缝里,血光还在喷涌。
那个将军的轮廓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城门。
李默握紧手里的木棍。
他知道,他守不住。
但他得守。
他转头,看向王铁柱:“你还能开枪吗?”
王铁柱抬起左臂——骨折处已经错位,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,白森森的。
“能。”他咬着牙,用右手接过李默递来的枪。
刘锁柱站在他身边,右肩的伤还在流血,却还是端起了枪。
“连长。”刘锁柱说,“我们跟你走。”
李默看着他们。
两个残兵。
一个骨折,一个重伤。
三把枪,一截木棍。
这就是他的兵。
这就是这座城最后的防线。
他转过头,看向城门外。
将军的轮廓已经走到城门口,血光从它身上喷涌而出,照亮了半边天。
它低下头,看向李默。
“你想死?”它问。
李默笑了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木棍,指着将军的鼻梁。
“这座城,我守了。”
将军笑了。
笑声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道惊雷。
“很好。”它说,“那就让我们一起死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开始剧烈震动。
李默脚下的石板裂开,脚下浮现出血色的符文——
他低头一看。
符文从裂缝里蔓延出来,爬上了他的脚踝。
他用力跺脚,想挣脱,但符文像活的一样,沿着他的腿往上爬,爬进他的血管,爬进他的骨头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热。
一种陌生的力量涌进他的体内,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抬头,看向将军。
将军在笑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它说,“你已经被我标记了。”
李默握紧木棍,盯着它。
他知道。
他跑不掉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转过头,看向王铁柱和刘锁柱。
“开枪。”
王铁柱和刘锁柱扣动扳机。
枪声在夜空中炸开。
李默举着木棍,冲向将军。
他冲进血光里。
他冲进黑暗里。
他冲进死亡里。
身后,将军的笑声还在回荡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李默没有回头。
他握紧木棍,砸向将军的鼻梁。
木棍碎裂。
血光炸开。
他倒进黑暗里。
恍惚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下一个。”
是少佐的声音。
不是少佐。
是……
他睁不开眼睛。
黑暗吞没了他的意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还没死。
他还能听见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撞在棺材板上。
像撞在命运的尽头。
像撞在——
下一场战争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