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乐声刺破夜色，如刀锋割裂寂静。林晚雪指尖摩挲着密信边缘，血迹干涸成暗褐色，触感粗粝。赫连厉站在三步外，唇角噙着笑，目光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。
“郡主，提亲的队伍已至二门。您是读信，还是迎客？”
她没答话。
信纸泛黄，字迹娟秀却透着无力——是她生母的笔迹，绝不会有错。可那笔迹只写了半句：“吾儿，为娘当年并未死于难产，而是被囚于——”
后半句被血迹糊成一片。
血迹呈飞溅状，从信纸左侧斜贯而下，染透了末尾几字。她眯起眼，借着烛火辨认，依稀可见一个“后”字，一个“坤”字。
后宫。坤宁宫。
皇后。
心跳骤然加快，指尖渗出冷汗。她猛地攥紧信纸，抬头看向赫连厉：“这信，你从何处得来？”
赫连厉挑眉：“郡主先答我，这客，你是迎还是不迎？”
鼓乐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喧哗的人声。青禾从门外跌撞进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郡主，赵尚书亲自带队，已经进了正堂！说是——说是替荣亲王下聘，今夜便要交换庚帖！”
林晚雪手一颤。
荣亲王萧景煜。那个温润如玉、却步步将她逼入绝境的男人。他名为闲王，实则手握暗卫，连皇后都要忌惮三分。如今他以提亲为名，迫她入局，这场婚事背后藏着的，绝不仅是儿女情长。
“郡主，您倒是说话呀！”青禾急得跺脚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，将密信折好塞入袖中，抬眸看向赫连厉：“二王子，你这封信，可愿割爱？”
赫连厉笑起来，笑容在烛影中显得阴柔：“割爱？郡主若肯嫁我，这信便是嫁妆之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怎么，郡主舍不得？”他往前一步，矮身凑近她耳畔，“你可知那提亲队伍里，藏了什么？”
林晚雪心头一凛。
赫连厉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荣亲王派来的不仅是一个赵尚书。他的亲卫扮作挑夫，混在聘礼队中，足足二十人，全是暗卫中的好手。他们此来，除了下聘，还有一桩任务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笑意更深：“杀我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“郡主以为，我为何今夜来此？”赫连厉退后半步，目光却紧紧锁住她，“我若不来，明日的北狄使团便少了一个人。而你的生母秘密，也将永远烂在皇后的坤宁宫。”
鼓乐声骤然拔高，杂乱的脚步声从正堂传来。有丫鬟尖声喊着“郡主”，廊下灯笼被风刮得摇曳不定。
林晚雪脑中念头急转。提亲队中有刺客，赫连厉必是得了密报才提前现身。他拿密信换她应婚，实则是逼她在这场杀局中选边站。可她若答应婚事，便等于与北狄联姻，从此与萧景煜、与宁国公府彻底决裂。更可怕的是，她若拒绝，赫连厉会不会当场焚了密信？
“二王子，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。”她冷笑，“只是我若答应婚事，你我又如何成婚？北狄与大梁相隔千里，你总不会让我即刻跟你走罢？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赫连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通体碧绿，雕着北狄王室独有的狼头图腾，“这是信物。郡主收了它，便算应了婚约。待我回北狄备好聘礼，便派人来接。”
“接？接了去哪？”
“先去北狄，再见你生母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：“她还活着？”
赫连厉笑而不语，只将玉佩递到她面前。
烛火在玉佩上跳动，映出碧绿的光泽，很美，却透着一股冷意。她盯着那玉佩，仿佛看见一条无形的锁链，正朝她脖颈套来。
正堂传来赵尚书浑厚的声音：“宁国公府林郡主何在？下官奉荣亲王之命，特来下聘！”
青禾急得攥住她的衣袖：“郡主，您千万别——”
林晚雪抬手打断她。她盯着赫连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收了这玉佩，你便将密信给我，且要告诉我，我生母如今被囚何处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递出玉佩。
林晚雪接过，指尖触及玉面时，一阵冰凉传来。她顺手将玉佩塞入袖中，伸手接信。
赫连厉却将信一收：“郡主莫急，我说话算话，这信已是你的。只是——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，递过来，“这是解药。令堂被囚二十年，体内余毒未清，你若想救她，便需在三十日内将此药送到她手上。否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她便再撑不住了。”
林晚雪手一僵。解药。三十日。北狄。这一环扣一环，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圈套，只等她往里钻。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接过瓷瓶，紧紧攥在手心。赫连厉又将那封血迹斑斑的信递来，这次她没再看，直接塞入袖中，与那枚碧玉佩紧紧挨在一起。
“二王子，你且等着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走向正堂。
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曳，夜风带着秋末的寒意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她脚步极快，裙裾翻飞，青禾紧随其后，小声嘀咕：“郡主，您真答应他了？”
“不答应，还能如何？”
“可那荣亲王——他、他不是好人！”
林晚雪脚步一顿。夜风卷起她的披帛，她回头看向青禾：“他是不是好人，与我何干？我只想知道，我娘为何被囚，是谁害她至此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，终是没敢再劝。
正堂内灯火通明，赵尚书端坐主位，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，每人手捧红漆礼盒，盒盖敞开，露出金玉首饰与绸缎绫罗。赵尚书身后还立着两名护卫，腰间佩刀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林晚雪踏入正堂，赵尚书立刻起身，拱手行礼：“郡主安好。下官奉荣亲王之命，特来下聘。这是聘礼清单，请郡主过目。”
他双手递上一卷红纸。
林晚雪接过，却不看，只淡淡道：“赵尚书，这婚事来得突然，我尚未禀明国公爷，怕是——”
“郡主放心。”赵尚书笑着打断她，“荣亲王已派人知会了国公爷，国公爷说，一切听从郡主意愿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萧景煜果然算无遗策，连父亲都被他摆平了。她垂眸看着那卷红纸，指尖泛白。
赵尚书见状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郡主，荣亲王说了，若郡主应下婚事，他便以荣亲王妃之礼相待，绝不委屈郡主半分。”
“委屈？”她抬眸，目光锐利，“赵尚书，你当真以为，我是在意这些虚名的人？”
赵尚书笑容一僵。
林晚雪将那卷红纸拍在桌上：“婚事，我应了。”
赵尚书一愣，旋即大喜：“郡主英明！那——”
“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郡主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婚事暂缓，需等三个月后我再入荣亲王府。第二，我要荣亲王亲笔写一份婚书，写明他此生只娶我一人，不得纳妾。第三——”她盯着赵尚书，一字一句道，“荣亲王需将他手中一支暗卫，调给我使唤三个月。”
赵尚书脸色大变：“郡主，这——”
“怎么，难办？”林晚雪冷笑，“荣亲王若是真心求娶，这点诚意都没有？”
赵尚书张了张嘴，额上渗出汗珠。他知道林晚雪是故意刁难，可荣亲王派他前来时，确实说过——不管她提什么条件，都应下。他咬了咬牙：“好，下官这便回禀王爷。”
“不必回了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晚雪猛地回头，只见萧景煜负手而立，正含笑望着她。他身披月白长袍，头戴玉冠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气，与平日那副闲散模样判若两人。荣亲王萧景煜，今夜竟是亲自来了。
“王爷——”赵尚书连忙行礼。
萧景煜抬步踏入正堂，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，笑意不减：“郡主的条件，本王都应了。三个月，婚书，暗卫，一个不落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他答应得这般干脆，反倒让她心生警惕。
“王爷真是爽快。”她皮笑肉不笑。
“不敢。”萧景煜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，“只是本王好奇，郡主为何要三个月？”
“王爷又为何这般急着娶我？”
两人目光交锋，谁也不肯退让。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赵尚书与青禾大气不敢出，正堂内一片死寂。
良久，萧景煜笑了：“本王心急，是因为怕郡主被旁人抢了去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门外瞟了一眼。
林晚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门外廊柱后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消失不见。赫连厉。他果然在偷听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林晚雪收回目光，“我这模样，有谁会抢？”
“郡主又谦虚了。”萧景煜伸手，想碰她的脸，却被她侧头避开。他也不恼，只淡淡一笑，“既然郡主应了婚事，那今夜便交换庚帖罢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庚帖，递到她面前。
林晚雪盯着那庚帖，脑中念头急转。她刚收了赫连厉的玉佩，如今又要接萧景煜的庚帖，这桩婚事若让赫连厉知晓，怕是——可若不接，赫连厉那封信，她还能拿到手吗？
她咬咬牙，伸手接过庚帖：“好。”
萧景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，转身朝赵尚书道：“赵大人，庚帖已换，你且回宫复命罢。”
“是。”赵尚书躬身退下，带着小太监与护卫，鱼贯而出。
正堂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萧景煜慢悠悠踱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：“郡主，你可知今夜提亲队伍里，藏了什么人？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：“王爷这话何意？”
“本王派了二十名暗卫扮作挑夫，混在聘礼队中。”他转过身，目光深沉，“他们此来，是为了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北狄二王子，赫连厉。”
林晚雪手心冒出冷汗。他竟直接说了出来。
“王爷为何要杀他？”
“因为他不该觊觎本王的女人。”萧景煜目光骤然锐利，“郡主，你袖中那枚玉佩，是不是他给的？”
林晚雪心头剧震。他竟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我——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萧景煜走到她面前，伸手从她袖中取出那枚碧玉佩，冷冷看了一眼，“这东西，留着也无用。赫连厉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“王爷何出此言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将玉佩握紧，用力一捏，玉佩应声而碎，“你生母，早已不在北狄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皇后将她囚在坤宁宫密室，已有二十年。北狄那封信，是赫连厉伪造的。”萧景煜松开手，碎片落在地上，“他编造这些，不过是想骗你嫁给他，借你的手，除掉本王。”
林晚雪脑子嗡嗡作响。信是假的？生母不在北狄？赫连厉全是骗她的？那她接下的婚事，收下的解药——
“王爷如何得知这些？”她声音发颤。
萧景煜凝视着她，目光复杂：“因为本王，就是当年从坤宁宫密室，将你偷出来的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