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当真以为,我会信你?”
林晚雪指尖轻抚茶盏边缘,目光落在赫连厉面上。他嘴角噙着笑,眼底却沉淀着一层冷意,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。
赫连厉缓缓起身,绕过案几,在她身侧停住。
“林家姑娘,你可知本王为何非要娶你?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戏谑。林晚雪抬眸,对上他幽深的眼,心底警铃骤响。她抿唇不语,只等他继续。
赫连厉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,摊开在案上。那是婚宴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林晚雪扫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名单上,不止有北狄王室,还有大齐朝中的重臣,甚至包括几位皇子的名号。
“这是赐婚宴的宾客名单。”赫连厉指着其中一行,“礼部尚书赵大人,荣亲王萧景煜,还有——你那位宁国公府的萧景晏公子。”
林晚雪指尖微颤。
萧景晏中毒将死,怎会出现在婚宴名单上?除非有人故意为之,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殿下想借我的婚事,做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,努力让语气平稳。
赫连厉俯身,凑近她耳边:“本王要你,帮我拉拢赵尚书。他在朝中掌管礼部,手握百官升迁之权。你只需在宴会上,替本王引荐。”
林晚雪脑中嗡的一声。
赵尚书,那个谨慎圆滑的老狐狸,怎会轻易被拉拢?赫连厉分明是看中了她与赵尚书府上千金有过诗文之交,想借她这条线攀上礼部。
“若我不从呢?”她反问。
赫连厉轻笑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她面前。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字迹潦草,正是云萝的笔迹。
“你姨母在皇后手里,囚禁之地就在本王府邸后山。”赫连厉一字一顿,“你若配合,本王保她平安。若不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凌厉:“皇后的人,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以为自己在周旋,在借婚事拖延时间,却不知早已落入陷阱。赫连厉是笑面虎,皇后是幕后主使,而她,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赫连厉挑眉:“说。”
“第一,婚宴当日,我要见萧景晏一面。第二,事成之后,你要放了我姨母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第三,婚宴结束后,我要知道生母被囚的真正地址。”
赫连厉眯起眼,审视着她。
片刻后,他点头:“成交。”
林晚雪垂下眼帘,指尖紧紧攥着衣袖。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恐惧。
但赫连厉显然不打算放过她。
他忽然伸手,抬起她的下巴,逼她与他对视:“林家姑娘,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?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“你想借萧景晏脱身,想借他帮你救出生母。”赫连厉冷笑,“可惜,他中毒已深,能不能撑过三日都是未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本王好心提醒你。”赫连厉松开手,退后两步,“与其指望一个将死之人,不如想想,怎么在本王这里活下去。”
他转身离去,衣袍翻飞,消失在门外的月色中。
林晚雪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颤抖。
青禾从屏风后跑出来,扶住她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雪咬牙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“去,把云萝姨母给我的那封信拿来。”
青禾应声去取。
林晚雪闭目沉思。赫连厉的话她不能全信,但婚宴名单上的名字,却让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荣亲王萧景煜,那个表面温润、实则深藏不露的闲王,他为何要出现在北狄王子的婚宴上?
还有萧景晏……他若真在婚宴上出现,必是被人挟持,或者,是有人要借他做文章。
门帘掀动,青禾端着一只楠木匣子进来。林晚雪打开匣子,取出云萝留下的那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正是关于生母被囚的线索。
她反复读了几遍,目光停在最后一行:“玉佩为证,血书为引,囚地藏于北狄旧地。”
北狄旧地?那不就是赫连厉的封地?林晚雪心中一惊,莫非生母被囚的地方,与赫连厉有关?
她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异响。
青禾警觉地抬头:“谁?”
没有回应。林晚雪示意青禾去查看,自己将信纸塞回匣中。青禾走到窗边,推开窗,外面空无一人。
“小姐,没人。”
林晚雪心不在焉地点头。她总觉得,有人在暗中盯着她——皇后派来的影卫,还是赫连厉的人?
也许,两者都有。
次日清晨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。
林晚雪坐在妆台前,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。一夜未眠,她眼底浮着青黑,唇色也有些苍白。
青禾端来梳妆用品,替她绾发。
“小姐,今日赵尚书府上的千金递了帖子,邀您过府赏花。”青禾低声道,“您要不要去?”
林晚雪沉吟片刻。
赵家千金与她有过数面之缘,诗文之交,也算投契。若能从赵尚书那里探得一些口风,或许能弄清楚赫连厉的真正目的。
“去。”她决定,“替我回帖,说午后便到。”
青禾应声退下。
林晚雪对着铜镜,缓缓描眉。她不能退缩,不能害怕。生母还在等着她,萧景晏也还在等着她。她必须撑下去。
午后,林晚雪乘轿来到赵府。
赵府花园里百花盛开,假山流水,碧波荡漾。赵家千金赵雪容早已在亭中等候,见林晚雪来,起身相迎。
“林姐姐,你可算来了。”赵雪容拉着她的手,笑容温婉,“我正愁没人陪我赏花呢。”
林晚雪笑着应和,心里却暗暗打量四周。赵府守卫森严,亭子周围站着几个佩刀侍卫,显然不是寻常人家。
“姐姐,你听说了吗?”赵雪容压低声音,“荣亲王昨日入宫,与陛下密谈了许久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动:“哦?谈了什么?”
“听说,是北狄与大齐联姻之事。”赵雪容凑近她,“陛下似乎有意让荣亲王主持婚宴。”
荣亲王主持婚宴?
林晚雪脑中飞快转动。荣亲王萧景煜,表面是闲王,实则野心勃勃。他若主持婚宴,必会借机拉拢朝臣,甚至与赫连厉暗中勾结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赵雪容见她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晚雪回过神,“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赵雪容体贴地让丫鬟端来点心茶水。林晚雪借机问道:“雪容,你父亲最近可忙?”
赵雪容叹了口气:“父亲这些日子总在书房待到深夜,也不知在忙些什么。前几日,他还让人查什么北狄旧地的族谱。”
北狄旧地的族谱?
林晚雪心中咯噔一下。赵尚书查这个做什么?难道他也与北狄王子有所勾连?
“姐姐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赵雪容好奇地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,只是随口一问。”林晚雪笑着岔开话题,“这花真好看,是什么品种?”
赵雪容被她引开注意,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花卉来。
林晚雪面上应和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赫连厉、荣亲王、赵尚书……这些人都在暗中布棋,而她,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她必须找到突破口。
傍晚时分,林晚雪辞别赵雪容,乘轿回府。
轿子行至半路,忽然停住。林晚雪掀开帘子,只见前方站着几个黑衣人,为首的正是那日传话的影卫。
“林小姐,主子有请。”影卫冷冷道。
林晚雪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影卫闪身,让出一条路。
林晚雪知道躲不过,只得下轿,跟着影卫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。
宅院内灯火通明,正中坐着一个妇人,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——刘嬷嬷。
“林小姐,别来无恙。”刘嬷嬷端茶抿了一口,目光锐利如刀。
林晚雪行礼:“嬷嬷有何吩咐?”
刘嬷嬷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截玉佩,放在案上。玉佩质地温润,通体碧绿,断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你生母的信物。”刘嬷嬷淡淡道,“皇后娘娘说了,你若肯配合,待事成之后,便让你母女相见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半截玉佩,心中翻涌。这不是云萝姨母的信物,而是生母亲手交给刘嬷嬷的?生母还活着,还在皇后手里?
“嬷嬷想要我做什么?”她极力稳住声音。
刘嬷嬷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:“三日后,北狄王子婚宴,你要在宴会上,当着百官的面,承认自己与萧景晏有私情。”
林晚雪愣住了。
“你只要说,萧景晏曾在宁国公府轻薄于你,毁你清白。”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意,“届时,皇后娘娘便会以玷污圣德之名,赐死萧景晏。”
“不行!”林晚雪脱口而出。
“不行?”刘嬷嬷冷笑,“你可知,萧景晏中毒,正是皇后娘娘的手笔。你若不肯,你生母的下场,只会比他更惨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明白了,皇后不仅要杀萧景晏,还要借她的手,彻底毁掉萧景晏的名声。这样一来,宁国公府便再无翻身之力。
“林小姐,你可要想清楚。”刘嬷嬷逼近一步,“你生母被囚在北狄旧地的一座古墓中,那里藏着先太子妃的秘密。你若肯配合,皇后娘娘便让你母女团圆。若不从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冰冷:“那座古墓,便是你母女的葬身之地。”
林晚雪咬着下唇,唇间渗出血腥味。
她不能答应,不能害萧景晏。但若不答应,生母便会死。
“给我时间考虑。”她艰难地开口。
“三日。”刘嬷嬷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日后,若你不答应,那座古墓的入口,就会永远封死。”
她转身离去,留下林晚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厅堂中。
林晚雪瘫坐在地上,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截玉佩。玉佩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,却仿佛还在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这是生母的血。
她必须救生母,但也不能害萧景晏。
该怎么办?
夜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林晚雪站起身,推开窗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忽然,她瞥见窗外有一道黑影掠过。
“谁?”她脱口而出。
黑影没有回答,只留下一枚铜钱,落在窗台上。林晚雪捡起铜钱,借着月光细看——铜钱上刻着一个“云”字。
是云萝姨母的人?
她心中一惊,连忙将铜钱收好。若真的是云萝姨母派来的人,那说明姨母已经知道了她的处境,正在暗中相助。
但,这会不会是陷阱?
林晚雪来不及细想。她只知道,三日的时间,她必须找到破局之法。
回到府中,青禾迎上来,神色慌张: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方才萧公子那边传了消息,说萧景晏公子的毒又加重了,怕是撑不过两日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两日……她只有两日时间。
“青禾,替我准备笔墨。”她沉声道,“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青禾应声去取。
林晚雪坐在书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写道:“景晏兄如晤……”
她停下笔,望着空白的信纸,久久无法落笔。
她该说什么?说自己要嫁给北狄王子,说自己被逼着害他,还是说自己正在寻找救他的办法?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行字:“保重,等我。”
她将信纸折好,交给青禾:“送去宁国公府,务必亲手交给萧景晏。”
青禾点头离去。
林晚雪坐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。她不知道,这封信能不能送到萧景晏手中,也不知道,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活下去。
为了生母,为了萧景晏,也为了自己。
夜色渐深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林晚雪闭上眼,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半截玉佩上的血迹,以及刘嬷嬷那句冰冷的话:“那座古墓,便是你母女的葬身之地。”
古墓……北狄旧地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。
若生母被囚在古墓中,那古墓的入口,会不会就在赫连厉的祖坟里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击中了她。
她站起身,快步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北狄旧地的山川地貌,其中一处,赫然标注着“赫连氏祖陵”。
若她猜得不错,生母就被囚在那座祖陵的地下密室中。
而赫连厉逼婚,恐怕也与这座祖陵有关——他需要她的身份,来打开那座密室的门。
林晚雪攥紧地图,指尖泛白。
她必须赶在婚宴之前,探一探那座祖陵。
可,她能找到机会吗?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林晚雪警觉地抬头,只见一道身影翻墙而入,落在院中。
“谁?”
那人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,正是萧景晏身边的贴身侍卫——阿诚。
“林小姐,公子让我传话。”阿诚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皇后派了杀手,要在婚宴上刺杀赫连厉,嫁祸给您。公子说,让您千万小心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皇后要杀赫连厉,还要嫁祸给她?
这一招,够狠。若赫连厉死在婚宴上,她便是最大的嫌疑人。届时,北狄与大齐的联姻便会破裂,皇后便能借机除掉她这个知晓秘密的人。
“你家公子呢?”她急切地问。
“公子中毒已深,怕是撑不了两日。”阿诚眼中闪过一丝悲戚,“他让我告诉您,若他死了,您便不必再顾忌,直接去找荣亲王,他会帮您。”
荣亲王萧景煜?
林晚雪怔住了。萧景晏为何会信任荣亲王?他们不是敌人吗?
“公子还说,荣亲王是唯一能救您生母的人。”阿诚说完,转身跃上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风中传来一阵凉意。
她望着阿诚消失的方向,心中思绪翻涌。萧景晏让她去找荣亲王,这背后,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也许,荣亲王与生母之间,有着某种联系。
她攥紧地图,转身回屋。
夜色更浓,远处的犬吠声渐渐弱下去。林晚雪坐在灯下,研墨铺纸,开始写信。
她必须尽快行动,在婚宴之前,探一探那座祖陵。
而这一切的答案,或许就藏在赫连厉的祖坟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