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雪指尖摩挲着那半截玉佩,玉质温润,却带着沁入肌理的暗红,像干涸的血泪。她抬眼看向赫连厉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二王子,贵国祖坟中,可曾埋过寻常女子?”
赫连厉端茶的手微微一滞,茶盖在杯沿轻磕出一声脆响。他放下茶盏,唇边笑意不减,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光:“林姑娘此言何意?”
“皇后派来的影子,将这半截玉佩递到我手中。”林晚雪将玉佩举至眼前,借着窗棂透进的日光细看,“玉佩断口处的刻痕虽被磨去,但残留的纹路,与当年先太子妃佩戴的鸾凤佩如出一辙。”
赫连厉站起身,踱至窗前。他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,声音却冷了下来:“北狄祖坟,葬的是我族历代王侯。林姑娘以为,我会让一个被囚禁二十年的女人,占了我族的风水?”
“风水?”林晚雪冷笑,“二王子怕是不知道,鸾凤佩中藏有暗格,里面封存的是先太子妃的血书。她若真死在你家祖坟,那些字迹,便是你赫连家族与皇后勾结的铁证。”
话音未落,房门被猛然推开。
青禾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:“姑娘,不好了!门外来了十几辆马车,说是皇后娘娘赐婚的仪仗。赵尚书亲自押着聘礼,要咱们即刻签下婚书!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转头看向赫连厉,对方依旧负手而立,神色从容,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“二王子,你设的局?”她压低声音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赫连厉转身,笑容温润如玉,话中却锋芒毕露:“林姑娘聪明,自然明白,这桩婚事,你逃不掉。皇后想要你的命,而我,能保你活。唯一的代价,便是你手中那半截玉佩,以及关于祖坟的一切,都得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若我不从呢?”林晚雪一字一句。
“那便请林姑娘亲眼看看,你的生母,是如何在玉棺中化作白骨。”赫连厉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如利刃割喉。
林晚雪胸口剧痛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门外传来赵尚书的咳嗽声,以及聘礼箱笼落地的沉重响动。
“我签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而干涩,“但你要答应我,三日之内,让我见一面先太子妃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赫连厉眉头微挑,似乎有些意外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成交。不过,林姑娘也得答应我,婚书签下后,那半截玉佩,必须交给赵尚书带回宫中,由皇后亲自处置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母亲瘦削的面容,以及云萝姨母信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字。她咬紧下唇,几乎是豁出命去点了点头。
青禾扶着她的手臂,声音发颤:“姑娘,您真要……”
“拿笔来。”林晚雪睁开眼,目光决绝。
赵尚书被请进屋时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一口描金漆箱,箱盖掀起,露出满箱的金银珠宝,以及一纸烫金的婚书。
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恩典,赐婚您与赫连二王子。这婚书一签,您便是北狄王妃,尊荣无限。”赵尚书说着,将婚书推到林晚雪面前。
林晚雪看着那张纸,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,仿佛一笔一划都刻着命运的枷锁。她提笔,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尖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了。
赵尚书满意地收起婚书,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:“皇后娘娘说了,签下婚书后,请林姑娘将那块玉佩放进锦盒,由老臣带回宫中复命。”
林晚雪从腰间解下半截玉佩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,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存的体温。她将玉佩放进锦盒,手指却迟迟不愿收回。
“林姑娘,请。”赵尚书的声音带着催促。
她猛地缩回手,锦盒盖落下的瞬间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赵尚书将锦盒收入怀中,躬身退出房门。
赫连厉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林姑娘放心,三日后,我自会安排你与先太子妃相见。”
林晚雪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疲惫:“二王子,你可知道,那块玉佩,是先太子妃当年嫁入东宫时,先皇亲手赐下的。暗格中的血书,写的是皇后当年如何勾结外戚,毒害太子。”
赫连厉神色微变: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没想到,你会真的让我签下婚书。”林晚雪冷笑,“现在,那块玉佩落入皇后手中,血书自然会被销毁。而我,除了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,什么也没剩下。”
赫连厉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:“林姑娘,你果然聪明。可惜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你以为交出玉佩,就能保全自己?皇后要的,从来不只是那块玉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晚雪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赫连厉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走向门口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:“三日后,我自会派人来接你。到时候,你会明白一切。”
房门合上,屋内陷入死寂。
青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:“姑娘,您真的要去北狄?那萧公子怎么办?”
林晚雪扶起她,唇边扯出一抹苦笑:“萧公子中毒未醒,我若不走,皇后定会对他下手。只有我离开,他才能活。”
青禾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紧紧抓住林晚雪的手。
林晚雪抬头望向窗外,夜色已深。她忽然想起那半截玉佩上的暗红血色,那些沁入玉质的印记,像极了母亲滴落的眼泪。
“青禾,你说,人死后,真的会有魂魄吗?”她轻声问。
青禾一愣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林晚雪没有等她的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——那是萧景晏赠她的定情信物,玉质清透,雕着一枝寒梅。
她将玉佩贴在胸口,仿佛能感受到他残存的温度。
三日后,赫连厉的马车准时停在国公府门口。
林晚雪换上一身素衣,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。青禾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以及那枚寒梅玉佩。
赵尚书站在马车旁,笑得满脸褶子:“林姑娘,请上车。”
林晚雪没有看他,径直走向马车。赫连厉坐在车中,掀开车帘,向她伸出手。
“二王子不必客气。”林晚雪避开他的手,自己攀上车辕。
马车缓缓驶动,穿过长街,越过城门,朝着北狄的方向而去。
林晚雪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耳边是青禾低低的啜泣声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,每一步都身不由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忽然停下。
车帘被掀开,赫连厉的声音传来:“林姑娘,到了。”
林晚雪睁开眼,跳下车。眼前是一座荒凉的坟茔,墓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——先太子妃之墓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转头看向赫连厉,声音颤抖,“你说过,让我见活人!”
赫连厉站在坟前,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先太子妃,三日前已在狱中自尽。皇后怕走漏风声,命人将她的尸身草草葬在此处。我答应你见一面,便是带你来此处。”
林晚雪双腿一软,几乎站不稳。青禾连忙扶住她,哭着喊道:“姑娘,您别吓奴婢!”
林晚雪推开青禾,踉跄着走到坟前,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。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,她忽然想起母亲瘦削的面容,想起云萝姨母信中那些血泪交织的字句。
“娘……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支离破碎。
赫连厉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林姑娘,人死不能复生。皇后既然敢杀你母亲,自然也不会放过你。你若想活命,便跟我去北狄,从此隐姓埋名,再不过问中原之事。”
林晚雪没有回答,只是跪在坟前,从袖中取出那枚寒梅玉佩,放在墓碑前。
“萧公子,晚雪对不起你。”她低语,眼泪终于落下。
赫连厉上前一步,正要开口,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太监模样的人,骑着快马,冲进坟地。他翻身下马,朝赫连厉躬身行礼:“二王子,皇后娘娘有令,请林姑娘即刻回宫,有要事相商。”
赫连厉皱眉:“什么要事?”
太监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唇边带着诡异的笑:“皇后娘娘说,林姑娘生母的死,另有隐情。她手中的半截玉佩,不过是诱饵。真正的秘密,藏在先太子妃的遗物中。”
林晚雪猛地站起身,盯着那太监:“什么遗物?”
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,递到她面前:“林姑娘请看。”
林晚雪接过锦盒,打开。里面躺着一枚染血的玉佩,正是她交给赵尚书的那半截。只是此刻,玉佩上的暗红血迹,已经变成了鲜红色,仿佛刚刚滴落。
她的心猛然一窒。
“这血……是谁的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太监笑得愈发诡异:“林姑娘,你猜猜看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枚玉佩,指尖颤抖。她忽然想起赫连厉的话,想起皇后暗影递来玉佩时的眼神,想起母亲被囚二十年的黑暗岁月。
原来,这一切,都是局。
她抬起头,看向赫连厉,声音冷得像冰:“二王子,你早就知道,我母亲还活着?”
赫连厉神色一变,正要开口,那太监却抢先一步,尖声道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说了,你若想知道真相,便得拿一样东西来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身上,那枚萧公子赠你的寒梅玉佩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,指尖死死攥住袖口。寒梅玉佩是萧景晏的命根子,也是她唯一的念想。皇后要它,绝非善举。她盯着那太监苍白的脸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枚玉佩,或许藏着比血书更致命的秘密。而母亲坟前的血,不过是这场棋局中,第一颗落下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