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雪侧身一闪，那枚暗器擦着耳边飞过，钉入身后廊柱，入木三分。
顾明轩的眼睛亮得诡异，瞳孔深处像燃着一簇幽蓝的火。他嘴角挂着笑，却无半分暖意，那张脸还苍白着，手指却稳得可怕。
“明轩公子这是要我的命？”林晚雪声音平静，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。
顾明轩不答，只缓缓站起身。方才还毒发垂死的人，此刻竟行动自如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他走到廊柱前，拔下那枚暗器，指尖摩挲着刃口，像在抚摸什么珍爱的物件。
“晚雪姑娘，你手里的婚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瞳孔中的蓝火跳了一下，“该还给太后了。”
林晚雪攥紧那卷泛黄的绢帛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顾明轩根本没中毒，或者说，毒是真的，但太后早有解药。今夜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局。
“她要的不是婚约，是玉佩。”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那块能打开太后陵墓的玉佩。”
顾明轩没否认，只偏头看向巷口。火光中，萧景晏的身影越来越近，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，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林姑娘，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顾明轩的声音忽然轻了，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交出玉佩，你还能活。否则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巷口传来一声闷哼。萧景晏停下脚步，抬手拦住身后禁军。火光映出他的侧脸，下颌紧绷，眼中尽是警惕。
“林晚雪，过来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林晚雪看了眼顾明轩，又看了眼掌心的婚约。她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霜：“萧世子来得正好，这婚约上写的，可是当朝太后的亲笔。”
萧景晏瞳孔一缩，快步上前，从她手中接过绢帛。火光照亮那行娟秀的字迹——太后亲笔所书的婚约，落款处盖着太后印玺，另有“替身”二字的朱批。
“替身……”萧景晏的指节收紧，绢帛被攥出皱痕，“你生母静安郡主，原是太后选定的替身，替她入宫侍奉先帝？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炸开。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遗信，想起那半块玉佩，想起太后身边大宫女翠竹送来铜镜时的诡异笑容。原来她不是林家的女儿，她是母亲为太后铺的棋子，是用来替太后承担诅咒的替身。
“太后病重，先帝寻来巫蛊之术，需一女子代为承受天谴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低沉，像在念一道判决，“静安郡主替她入了宫，生下了你，便是那诅咒的延续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晚雪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刺骨，“所以太后要我交出玉佩，打开陵墓，取出她当年埋下的替身符咒，好让自己能安稳入葬？”
顾明轩拍了两下手，掌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：“晚雪姑娘果然聪慧。太后说了，只要你交出玉佩，她保你林家满门平安。否则……”
他看向萧景晏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：“萧世子，你当真以为你查到的那些事，能瞒得过太后？”
萧景晏面色一沉，手按上腰间佩剑：“顾明轩，你少危言耸听。”
“危言耸听？”顾明轩笑得灿烂，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，“你以为荣亲王为何突然收敛锋芒？你以为林砚之为何‘死而复生’？你以为今夜这场局，太后只安排了二房和我？”
他每说一句，萧景晏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林晚雪的心沉到谷底。她看向萧景晏，发现他眼中竟有了一丝迟疑。那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宁国公府世子，此刻竟露出了破绽。
“萧景晏，你瞒了她什么？”顾明轩步步紧逼，“你查到的那些事里，是不是也有见不得光的？”
“闭嘴。”萧景晏拔剑，剑尖直指顾明轩咽喉。
顾明轩不退反进，脖颈贴上剑刃，划出一道血痕：“你杀了我，太后立刻就知道。到时候，林晚雪的生母身份被公布，她这个替身诅咒的延续，会被宗人府当成妖孽烧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萧世子。”林晚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让他说。”
萧景晏回头，看见林晚雪眼中冷静得可怕。她走上前，指尖拨开萧景晏的剑，直视顾明轩：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顾明轩擦去脖颈的血，笑意更深：“很简单。交出玉佩，你跟我走。太后要亲自见你，确认你身上那替身诅咒的封印是否完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顾明轩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，第一次露出认真之色，“太后会亲手解开封印，让你恢复自由身。从此，你不再是替身，不再是诅咒的延续，你是林晚雪，一个寻常的侯府旁支的女子。”
林晚雪紧紧地盯着他，想从他眼中找到破绽。可那簇蓝火忽然灭了，顾明轩的眼睛恢复清明，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
“我……”他晃了晃，扶住廊柱，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你被太后控制了。”林晚雪冷冷道，“你以为自己是替她办事，实则不过是提线木偶。”
顾明轩脸色骤变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在发抖：“她给我喝的……不是解药？”
“是蛊。”白鹤年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。老人拄着拐杖，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透着艰难，“太后精于此道，那蛊虫能控制人心，让你以为自己是在醒着，实则早已成了她的傀儡。”
顾明轩颓然跌坐在地，眼中满是绝望。
林晚雪心中一动，正要开口，忽听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一名锦衣太监翻身下马，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，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笑。
“林晚雪接旨。”
那声音尖锐刺耳，像刀刮过瓷面。
林晚雪跪地，脑中却飞速转动。这太监她认得，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内侍，姓孙，人称孙公公，手段狠辣，笑里藏刀。
孙公公展开诏书，念得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：“奉太后懿旨：查林氏晚雪，实为先帝替身之女，身负诅咒，有违天和。念其生母静安郡主有功于社稷，特准其交出替身玉佩，入宫面圣，以解封印。若抗旨不遵，林家满门，以妖孽论处，即刻诛灭。”
林晚雪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那卷明黄诏书。最后一句话像一柄重锤，砸得她胸口发闷。
“即刻诛灭”四个字，像烙印一般刻在她眼底。
“林姑娘，太后还说了，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孙公公笑得灿烂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，“一炷香后，若见不到玉佩，林家上下四十七口，一个不留。”
林晚雪攥紧掌心的半块玉佩，指节泛白。她看向萧景晏，发现他下颌紧绷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。
“萧景晏，你查到的那些事里，有没有关于封印的事？”林晚雪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萧景晏沉默了片刻，终是开口：“太后当年用替身诅咒续命，封印是双层的。外层是那块铜镜，内层是玉佩。你若交出玉佩，封印解开，她便能安然入葬。但你的命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林晚雪已经明白了。她交出玉佩，封印解开，她这替身诅咒的延续，便会立刻死去。
“所以，我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？”林晚雪笑了，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，“交出玉佩，我死。不交玉佩，林家满门死。”
孙公公点头：“林姑娘果然明白人。不过太后说了，你若交出玉佩，她保你林家满门平安，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。你若执意不肯……”
他拍了拍手，巷口立刻涌进几十名锦衣卫，弓弩齐备，箭尖对准了林家老宅的方向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站起身。她看向萧景晏，又看向顾明轩，最后目光落在掌心的玉佩上。那半块玉佩温润如玉，触手生温，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。
“孙公公，我有一事想问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太后要的，到底是玉佩，还是我这条命？”
孙公公微微一怔，随即笑容更深：“林姑娘果然聪慧。太后要的，是你身上的血。”
林晚雪心中一凛：“血？”
“替身诅咒，封印需要血祭。”孙公公说得漫不经心，“你生母静安郡主当年替太后承受诅咒，生下你后，诅咒便转移到你身上。若要彻底解开，需用你的血，滴在那块玉佩上，放入太后陵墓中，方能化解。”
林晚雪的掌心渗出冷汗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太后要的不是玉佩，是她这个人。她要她这个替身诅咒的延续，用她的血，替太后完成最后一次献祭。
“孙公公，我若交出玉佩，太后当真会放过林家？”林晚雪问得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。
孙公公点头：“太后金口玉言，岂会反悔？”
“好。”林晚雪忽然笑了，那笑意里有决绝，有悲凉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，“我交。”
“林晚雪！”萧景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“你疯了？”
林晚雪挣开他的手，转身看向他，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：“萧世子，你查到的那些事里，有没有关于我母亲的下落？”
萧景晏一滞：“你母亲……不是已经过世了？”
“太后说她过世了，可谁见过她的尸首？”林晚雪的声音颤抖，“林家老宅里，她住的院子还锁着，书案上还摆着她未写完的诗稿。她若真的死了，为何连个牌位都没有？”
萧景晏脸色骤变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可能还活着。”林晚雪一字一顿，“被太后关在陵墓里，等着我去救。”
孙公公的笑脸终于僵住：“林姑娘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乱说？”林晚雪冷笑，从怀中掏出那卷旧婚约，“太后亲笔写的婚约，替她入宫的是我母亲，替她承受诅咒的也是我母亲。她要我的血，无非是因为她快死了，需要活人的生机续命。”
孙公公的脸色彻底冷下来，眼中杀意毕现：“林姑娘，你既然知道这么多，那就更留不得你了。”
他抬手一挥，锦衣卫的弓弩齐齐抬起，箭尖对准林晚雪。
萧景晏拔剑挡在她身前，声音冷得像刀：“谁敢动她？”
“萧世子，你这是要抗旨？”孙公公眯起眼，“宁国公府，可担不起这罪名。”
“我担得起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林晚雪是宁国公府的人，谁要动她，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的背影，心中一暖，却随即涌上更深的悲凉。她推开萧景晏的手，走上前，与孙公公面对面站着。
“孙公公，我跟你去见太后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带我母亲一起走。”
孙公公瞳孔一缩：“你母亲早已过世——”
“那你就当我已经疯了。”林晚雪打断他，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，高高举起，“这块玉佩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她说，若有一天我遇到了危险，就用这块玉佩，去太后陵墓里找她。”
孙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，变得铁青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已经去过了。”林晚雪笑得凄凉，“太后陵墓里，有一间密室，里面关着一个女人。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全场死寂。
顾明轩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震惊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晚雪看向他，一字一顿：“我生母静安郡主，根本没死。她被太后关在陵墓里，用她的血，替太后续命。”
萧景晏的手抖了一下，剑尖微颤。
孙公公的脸扭曲起来：“你……你何时进去的？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一般炸开，“我随萧世子去祭拜太后，无意中发现了密道。我以为里面是太后陵寝，却看见了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泛起泪光：“她说，她叫静安。”
孙公公后退一步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之色：“你……你骗人。她早该死了。”
“她还没死，因为太后需要她的血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太后用蛊虫控制她，让她生不如死。每个月，她都要放一碗血，给太后续命。”
孙公公的脸彻底白了，他看向身后的锦衣卫，厉声道：“拿下她！快！拿下她！”
锦衣卫刚动，萧景晏的剑已经架在孙公公脖子上：“谁也不许动。”
孙公公僵在原地，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：“萧世子，你这是要造反？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低沉，“太后陵墓里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”
孙公公咬着牙，不肯开口。
林晚雪走上前，将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手中：“孙公公，替我转告太后：我林晚雪，会带着这块玉佩，亲自去见她。到时候，我会让她看看，她这些年做的那些事，值不值得。”
孙公公攥紧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终是开口：“林姑娘，你既然知道了这么多，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林晚雪心中一凛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母亲静安郡主，根本不是太后的替身。”孙公公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她是太后的亲妹妹，当年自愿为太后承受诅咒，是因为她欠太后一条命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炸开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太后年轻时，被先帝赐婚，却心有所属。为了保住心上人的命，她设计让静安郡主替她入宫。”孙公公笑得苦涩，“静安郡主替她承受了诅咒，生下了你，却被太后关进陵墓，成了永久的血源。”
林晚雪的身子晃了晃，萧景晏扶住她，掌心温热，却暖不了她心中的寒意。
“所以，我母亲根本不该受这份罪。”林晚雪的声音颤抖，“她替太后承受了诅咒，替太后生下了我，替太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哽咽，“替太后背负了所有的罪。”
孙公公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所以太后才要你的血，因为你的血里，有静安郡主的诅咒，也有她的罪孽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有了决绝：“孙公公，带我去见太后。”
萧景晏抓紧她的手腕：“林晚雪，你——”
“萧世子，我欠我母亲一条命。”林晚雪看向他，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，“她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，我总要替她讨个公道。”
萧景晏的手一紧，终是松开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林晚雪摇头，“你要留在这里，替我守住林家。若我回不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替我照顾好秋月。”
萧景晏还想说什么，林晚雪已经转身，朝孙公公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孙公公点头，翻身上马，锦衣卫紧随其后。林晚雪跟在马后，一步步走出巷口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萧景晏站在原地，手握佩剑，指节泛白。他看向顾明轩，发现顾明轩正盯着林晚雪消失的方向，眼中竟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萧景晏冷声道。
顾明轩转过头，笑意更深：“我在笑，你们宁国公府，终于要塌了。”
萧景晏心中一凛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当真以为，太后要的只是林晚雪的血？”顾明轩站起身，拍了拍袍角的灰，“她要的，是宁国公府的灭门。”
萧景晏脸色骤变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宁国公府当年参与过先帝的巫蛊案，太后一直记恨在心。”顾明轩走到他面前，一字一顿，“林晚雪只是个引子，你们的灭门，才是太后的真正目的。”
萧景晏的手按上剑柄，却在触及顾明轩目光的瞬间停住。顾明轩的眼中，竟有了一丝悲悯。
“萧世子，你当真以为，你查到的那些事，能瞒得过太后？”顾明轩摇摇头，“她早就知道了，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等你亲手把林晚雪送进陵墓。”顾明轩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，“因为那块玉佩，和她的血，才能打开陵墓里的密室。那密室里，藏着宁国公府满门的罪证。”
萧景晏猛地攥紧剑柄，指节泛白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太后要的，从来不仅仅是林晚雪的血，而是要让宁国公府满门抄斩。
而林晚雪，就是她用来开门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