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埋剑
剑锋没入泥土的刹那,山风骤止。
叶无归跪在崖边,双手死死抵着剑柄。青灰色的剑身一寸寸沉入土中,触到下方岩石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这把剑随他十七年,饮过血,断过骨,救过命,也杀过人。如今他要将它埋在此处,连同那些在夜里会随剑鸣一同惊醒的名字与面孔。
剑柄缠绳已磨得发白。
他松开手,掌心烙下两道深红勒痕。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,展开,露出三件旧物:一枚锈蚀的铜钱,半截断裂的玉簪,一张泛黄的纸笺。纸笺上只余二字——不见。
他将它们放入挖好的土坑。
坑不大,刚够容剑。叶无归开始填土,一捧,又一捧,动作迟缓得像在埋葬自己。泥土覆上剑身,沙沙作响。他想起第一次握剑时,师父的声音穿过岁月传来:“剑是凶器,握上了,这辈子就卸不掉。”
现在,他要卸。
最后一捧土即将落下时,马蹄声刺破寂静。
叶无归的手悬在半空。此地名唤忘尘崖,向北三十里荒无人烟,向南五十里方有小镇。三年来,除了每月下山换米盐的樵夫,他从不见外客。
蹄声渐近。
不止一匹,约有三四。蹄铁敲击山石的节奏急促而分明,跑一段,顿一下,再跑——是江湖人追索时的步调。他们在寻人,或是在追猎。
叶无归起身,拍去手上浮土。
他没有躲。三年来他刻意活成山民模样:粗布衣衫,满脸胡茬,掌心磨出柴刀磨不出的茧。即便故人当面,也未必认得这个在崖边埋剑的樵夫。
但马蹄在崖下停了。
“是这儿?”年轻嗓音带着犹疑。
“地图标的就是忘尘崖。”另一道声音更沉,“上去看看。”
脚步声沿山道逼近。叶无归转身,三名劲装男女从林间钻出。皆很年轻,腰佩长刀,衣料尚佳却风尘仆仆,袖口磨损,似赶了远路。
三人见他,俱是一怔。
“这位大哥,”为首男子抱拳,“请问附近可有一位姓叶的先生居住?”
叶无归摇头,弯腰去取倚在树旁的柴刀与绳索。
“且慢。”那女子上前两步,目光在他身上扫过,“你在此处做甚?”
“砍柴。”
声音嘶哑,如久未开口。他背起柴捆欲走。埋剑处已踏平,痕迹模糊,再等一场雨,野草蔓生,便什么都寻不见了。
“砍柴需挖坑么?”女子忽问。
她盯着叶无归脚边。那里有一小撮新土,虽被踩实,颜色却与周遭迥异。叶无归指节收紧,柴刀柄陷入掌心。
“埋东西。”
“何物?”
“死狗。”
空气凝滞一瞬。年轻男子皱眉,似嫌这山民言语冲撞。女子却笑了,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:“那可见过此人?”
画上是名剑客。
白衣束发,腰佩长剑。画工精细,连剑鞘纹路都勾勒分明。可那张脸——叶无归只瞥一眼便移开视线——画得不像。画中人眼神太锐,嘴角含笑,像个初出茅庐便想名动天下的少年郎。
而他已三十有四。
“未见。”叶无归道。
“当真?”女子紧盯他双眼,“此人名唤叶无归,曾是江湖第一剑。传闻他三年前退隐,就藏在这片山里。”
“我只是个砍柴的。”
叶无归转身欲行。另一名始终沉默的男子骤然开口:“你的手。”
所有目光聚向叶无归双手。
那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覆满厚茧。但虎口处茧形古怪——并非握柴刀磨出的圆茧,而是两道平行硬茧,似常年紧握某样细长之物。
剑柄。
“樵夫的手,不长这样。”男子冷声道。
叶无归缓缓放下柴捆。山风穿过林隙,枝叶哗然。他默数对方三人站位:一人封住下山道,一人堵住崖边退路,女子居中,手已按上刀柄。
他们不是寻常江湖客。
“你们寻叶无归,所为何事?”他问。
“他杀了人。”女子道,“七日前,青城派掌门林啸风死于书房。现场留字——‘杀人者,叶无归’。”
叶无归不语。
林啸风,他记得。十七年前华山论剑,那人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使一手快剑,败于他半招。后来听说当了掌门,娶妻生子,音讯渐杳。
“青城派悬赏五千两。”男子接话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原是来领赏的。”
“是来查案。”女子纠正,“林掌门死得蹊跷。一剑封喉,创口极细,确是顶尖剑客手法。但现场太干净,干净得像有人刻意布置。”
叶无归看向她:“何意?”
“意思是,有人想嫁祸叶无归。”女子又取出一物,以布包裹。她小心展开,露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乌黑铁片,边缘沾着暗红血渍,“这是在林掌门伤口中寻得的。非剑刃碎片,是暗器。”
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。
叶无归认得那光——玄铁,西域所产,比精钢硬三重,亦重三重。江湖中用玄铁制暗器者寥寥,因锻造极难。唯有一派专精此道。
唐门。
“你们是官府的人?”他问。
“六扇门。”女子亮出腰牌,“我名沈秋,这两位是同僚。叶无归三年前退隐,江湖皆知。但这三年间,至少五起命案现场留他姓名。林掌门,是第六个。”
叶无归闭目。
山风又起,吹得他衣襟猎猎。三年。他以为三年足够江湖忘却一人,足够恩怨情仇尽化尘土。原来没有。江湖记得,且有人替他“活着”,用他的名号杀人。
“你们寻错人了。”他睁眼,“叶无归若尚在人间,不会用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他立过誓。”叶无归声音低下去,“埋剑之日,便是收手之时。那剑若还在他手中,只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杀尽所有逼他拔剑之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三人同时按刀。
叶无归未动。他只是站着,望向崖外翻涌的云海。柴刀仍握在手中,刀口钝得连树枝都劈不利索。三年了,他每日以此刀劈柴、削木、切菜,故意让手上茧子变形,让筋肉记住错误的发力方式。
如今有人要他重新握剑。
“随我们走一趟。”沈秋道,“若人真非你所杀,六扇门必还你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叶无归笑了,笑声干涩,“江湖谁在乎清白?你们寻到我,是因有人想你们寻到。林啸风死,现场留我名,还有唐门暗器——如此明显的嫁祸,你们看不出?”
“故更需你配合查证。”
“然后呢?押我回京,投入大牢,等真凶继续杀人?”叶无归摇头,“走吧。告诉江湖,叶无归已死。三年前便死了。”
沈秋咬住下唇。
她审视眼前樵夫:须发杂乱,衣衫破旧,背脊微佝,怎么看都不似传说中那剑客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方才看铁片时那一瞬的眼神,如冰层下隐现的刀锋。
“若我们不走呢?”一直沉默的第三人开口。
他叫赵横,六扇门中脾气最暴。此番追查叶无归,他本就不情愿。一个退隐剑客,杀人留名,分明挑衅。如今人找到了,还装模作样埋剑,说什么“已死”。
骗鬼。
“那便留下。”叶无归道。
他说得平静,如言“天要落雨”。但赵横的刀已出鞘三寸,刀身在鞘内摩擦,发出细微嘶鸣。这是唐刀,窄而直,善突刺。赵横练了十二年,死于此刀下的江洋大盗有十九人。
他不信一介樵夫能挡。
沈秋欲拦,迟了。赵横动了,非是拔刀,而是连刀带鞘向前一递——这招叫“叩门”,试探虚实。若对方躲,下一式便是拔刀横斩;若对方格挡,刀鞘会骤然弹开,真刀自下突刺。
阴险的起手。
叶无归未躲,亦未挡。他只向左挪了半步。
仅半步。
赵横的刀鞘擦着他衣角刺空。重心前倾的瞬间,赵横心头一沉,收势已不及。叶无归的柴刀动了——非劈非砍,只用刀背轻轻敲在赵横腕上。
“当啷。”
刀鞘坠地。
赵横捂腕疾退,面色惨白。那一敲不重,却正中筋络交汇处。整条手臂霎时麻痹,五指不听使唤。
“你——”
“下回莫用唐刀招式对付剑客。”叶无归将柴刀插回腰间,“唐刀重突刺,起手惯压重心。在剑客眼中,如三岁稚童耍弄木棍。”
沈秋按住欲再上的赵横。
她盯着叶无归,终于确信:“你果真是叶无归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那如今?”
“如今是樵夫。”叶无归弯腰背起柴捆,“你们可回返复命了。就说叶无归已埋剑归隐,不再出山。林啸风一案,另有其人。”
“若我说,不止林啸风呢?”沈秋忽道。
叶无归止步。
“这三年,五起命案,死者皆当年与你有旧怨之人。”沈秋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快速翻动,“泰山派刘长老,崆峒派陈护法,江南金刀门王老爷子……每人皆一剑封喉,现场留你名姓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但奇的是,这些人死前皆收过一信。信内容无人知,送信人说,信封上画着一把剑——剑尖朝下,插在一朵花上。”
叶无归呼吸一滞。
剑尖朝下,插于花上。那是师妹柳轻烟的印记。十七年前,她初学剑时,总爱在练剑石板上画此图案。她说剑是凶器,花是美好,剑插花上,便是守护。
后来她成了江湖第一女剑客。
再后来,她失踪了。
“你师妹柳轻烟,”沈秋缓缓道,“三年前与你一同退隐。但江湖无人见过她。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嫁了,也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她便是那个,用你名字杀人之人。”
云层低垂,天光晦暗。远处雷声闷响,似有巨物在山那边翻滚。叶无归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。三年了,他首次听人提起柳轻烟之名。
非是怀念口吻,而是怀疑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道。
“为何?”
“因她立过誓。”叶无归声轻如絮,几被风声吞没,“她说若我再握剑,她便永世不见我。”
沈秋怔住。
她阅过叶无归卷宗,厚厚一叠,自十六岁出道至三十一岁退隐,十五年间大小七十余战,未尝一败。但关于柳轻烟的记载甚少,只知她是叶无归师妹,师承同门,江湖人称“素手剑”。
三年前两人同时消失。
有人说他们反目成仇,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双宿双飞。六扇门查证时,更倾向前者——因叶无归退隐前最后一战,对手正是柳轻烟。
那场决斗,无旁观者。
只知三日后,叶无归独离华山,从此绝迹江湖。柳轻烟则彻底消失,连她常去的茶楼、惯买的胭脂铺,都再不见那白衣女子身影。
“当年你们为何决斗?”沈秋问。
叶无归未答。
他仰首望天,乌云已吞没半座山头。要落雨了,须速速下山。柴屋屋顶去年漏过,他补了,却不知能否抵住山中暴雨。
“你师妹或许尚在人间。”沈秋忽道。
叶无归转身。
“一月前,有人在江南见过一白衣女子。”沈秋自册中抽出一页纸,是证人口录,“她说那女子蒙面,但眉眼极似柳轻烟。她在打听一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——打听当年华山决斗的真相。”
雷声更近。第一滴雨砸在叶无归颊上,冰凉。他接过那页纸,字迹潦草,关键处却写得清楚:七月廿三,苏州城西茶馆,白衣女子问掌柜“叶无归与柳轻烟谁胜”。
掌柜答不知。
女子留银一锭,言若有人知晓,可往城东悦来客栈寻她。待掌柜真打听到消息赶去,女子已离去。房间收拾得极净,只在桌上留了一朵干枯的花。
野菊花。
叶无归识得那花。华山后山生着一片野菊,秋日开得漫山遍野。柳轻烟爱采来晒干,泡茶饮。她说野菊苦,回味却甘,似江湖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他喃喃。
“但她在查当年旧事。”沈秋收起册子,“这意味什么?意味她也不知决斗结果。或者说,她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六扇门查过,三年前华山决斗后,有人见柳轻烟下山。她当时带伤,步履不稳,在一茶摊歇脚时,摊主问她去往何处,她答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叶无归的手开始颤抖。
非是惧,是别种情绪。三年了,他以为柳轻烟恨他,故不见他。他以为那场决斗斩断一切,从此江湖路远,各自安好。原来不是。她或许伤了,或许忘了,或许一直在寻他,一如他一直在等她。
可为何用他名号杀人?
为何杀那些旧人?
雨势转急。豆大雨点砸地,尘土飞溅。沈秋与同僚退至树下避雨,叶无归却未动。他立于雨中,任雨水浸透衣衫,顺颊流下。
似泪,但他未哭。
三年了,他未哭过一次。埋剑时未哭,忆起师父时未哭,夜梦柳轻烟转身离去时亦未哭。他觉泪是软弱,而剑客不可软弱。
此刻他却有些站不稳。
“叶大侠,”沈秋在树下唤,“先避雨!案子可慢慢查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见叶无归弯腰,开始刨土。
方才埋剑的土坑,经雨水冲刷,已微微塌陷。叶无归以手为铲,十指插入泥中,奋力外扒。雨水混着泥浆,污了他满身满脸。他不管不顾,只一味地挖,越挖越疾。
“你做甚?”赵横喝问。
无人应答。唯有雨声,与泥土翻动的闷响。沈秋欲上前,被另一同僚拉住。三人眼睁睁看着叶无归自土坑中掘出那柄剑——剑身裹泥,剑柄却仍干净。
叶无归握住剑柄,直起身。
雨水冲刷剑身,泥泞褪去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凛冽寒光。此剑名“不见”,是师父所取。师父说,剑客至高境界非是杀人,而是令人“不见”剑——不见其出,不见其收,唯见生死已分。
如今剑又见了。
“你要出山?”沈秋问。
叶无归不语。他撕下一截衣襟,细细擦拭剑身。自剑尖至剑格,每一寸都擦得极慢,极郑重。擦至剑身中段时,他动作一滞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三年前留下的。
柳轻烟的剑所留。
“我去江南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寻她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问清楚。”叶无归还剑入鞘——剑鞘亦在坑中,方才一同掘出,“问她为何杀人,为何用我名,为何……不来寻我。”
沈秋沉默片刻。
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,信封已湿,火漆却完好。火漆上印着一把剑,剑尖朝下,插在一朵花上。
“此信今晨出现在六扇门阶前。”她道,“指名予你。”
叶无归接过,拆开。
内里仅四字,墨迹尚新,似刚写就。但那笔迹他认得——清秀工整,每字末笔微微上挑,是柳轻烟的习惯。
四字曰:
“师妹失踪,速归。”
信纸背面另有一行小字,笔迹迥异,潦草急促:
“他们在找你。别来江南。去华山。师父的墓里有东西——”
此后无文,似写信人突遭打断。
叶无归抬头,雨幕之中,沈秋三人面色俱变。他们显然未阅此信,亦不知内容。但叶无归的神情让他们明白,有事已脱出掌控。
“谁送的信?”他问。
“不知。”沈秋摇头,“晨启门时已在阶上。送信人未现身形。”
叶无归将信折好,塞入怀中。
剑在手中,沉甸甸的。三年未握,陌生又熟悉。他望向南方,那是江南方向,柳轻烟或许在那里。又望向西方,那是华山方向,师父长眠之处。
信上说莫去江南。
信上说师父墓中有物。
信上说师妹失踪——可写信人正是师妹。
矛盾。混乱。陷阱。叶无归皆明白。但他仍握紧了剑,因三年来,这是他首次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