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脉里的灵气炸了。
叶辰盘坐在水泥地上,额头青筋暴起,汗珠顺着脊椎滚落,浸透洗得发白的T恤。凌晨三点的月光惨白,照在他剧烈颤抖的手指——一层暗红色雾气正从皮肤下渗出,嘶嘶作响。
“不对……”
他咬紧牙关收束真气,丹田却像漏了底。灵气疯狂外泄,卷起旋风。废报纸、泡面桶、散落的银针满屋乱飞。
墙壁开始渗血。
不是幻觉。暗红液体从斑驳墙皮里涌出,顺着裂缝蜿蜒,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。铁锈混着腐肉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叶辰……”
血渍蠕动,拼凑成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王建国。
死在阴蚕蛊下的男人,用空洞眼眶“盯”着他。嘴唇一张一合,没有声音,但叶辰读懂了唇形——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轰!
记忆闸门被暴力撞开。
***
五年前,秦岭深处,暴雨如注。
十七岁的叶辰背着竹篓在悬崖边挪动,手指抠进岩缝。师父要的百年血灵芝,长在下方三丈处的石台上。雨水把岩石泡得滑腻,每挪一寸,脚底都在打滑。
“就差一点……”
他伸长手臂,指尖触到灵芝伞盖边缘。
岩缝里突然探出一只惨白的手。
枯瘦如鸡爪,指甲漆黑,一把攥住他的脚踝。刺骨寒意窜遍全身。叶辰低头,看见岩缝深处嵌着一张腐烂大半的脸——穿着破旧道袍的死人,眼眶里爬满蛆虫。
“下来陪我……”
死人咧开嘴,露出森白牙床。
叶辰疯狂蹬腿,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凸起的树根。竹篓滑落,药材撒进深渊。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抠进皮肉,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师父——!”
他嘶吼着摸出柴刀,狠狠砍向手腕。
骨头碎裂的触感顺着刀柄传来。
死人发出非人尖啸,松了手。叶辰拼命往上爬,指甲翻裂,掌心磨得血肉模糊。等他翻上崖顶瘫在泥水里喘气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岩缝空空如也。
没有死人,没有手,只有暴雨冲刷着暗红色的苔藓——像凝固的血。
师父当晚给他包扎伤口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看见的是‘伥’。”老人用捣碎的草药敷在抓痕上,“修道人横死山野,怨气不散,就会变成这种东西。专找阳气弱的活人下手,拖下去做替身。”
“可我阳气不弱啊。”
“心里有惧,阳气自溃。”师父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怕死,怕得手都在抖。这份恐惧,比什么阴邪都伤根基。”
叶辰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才不怕!”
老人没再说话,把药罐重重搁在桌上。
罐底裂了条细缝。
***
出租屋的墙壁龟裂。
血渍化成无数细小的手,从裂缝里伸出,在空中胡乱抓挠。王建国的脸分裂成七八张——赵天豪冷笑的嘴角,陈主任慌乱的眼神,李院长施压时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非法行医……判刑……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……”
“清源集团碾死你像碾蚂蚁……”
杂音灌进耳朵。叶辰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丹田灵气失控,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,经脉壁绽开细密裂纹。
再这样下去,会废掉。
他猛地睁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色。
“我怕过。”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五年前怕死,现在怕输。”叶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膝盖骨发出咯吱声,“怕救不了人,怕护不住该护的,怕走到最后发现——我他妈还是那个在悬崖上发抖的废物。”
血手僵在半空。
“所以呢?”
墙壁上所有脸孔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成令人牙酸的嗡鸣。
叶辰笑了。嘴角扯出难看的弧度。
“所以更得往前闯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失控的灵气突然一滞,然后像听到号令的军队,朝掌心汇聚。银针从满地杂物中飞起,悬浮身侧,针尖齐齐指向墙壁。
针尾震颤,发出蜂鸣轻响。
“师父没说完的话,我现在懂了。”叶辰一字一顿,“修道之人,可以畏,不能止。畏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止是认命——”
他握拳。
所有银针暴射而出,钉进墙壁时发出密集的噗噗声。针尾没入墙体的瞬间,暗红色血渍像被烫到般剧烈收缩,那些脸孔扭曲着发出无声尖叫。
“而我叶辰,从不认命。”
丹田深处传来玻璃碎裂的轻响。
堵塞的关隘破了。
失控的灵气找到出口,如江河奔涌汇入重新打通的经脉。剧痛袭来,叶辰闷哼一声单膝跪地,喉头涌上腥甜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裂纹正被更精纯、更凝实的真气修复加固。
墙壁血渍彻底消失。
月光重新变得清澈。废报纸缓缓飘落,盖住泡面桶。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,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。
叶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浮着一层淡金色光晕,薄如蝉翼,却凝实得能在指尖缠绕流转。他朝桌上的空矿泉水瓶虚虚一抓。
瓶子凌空飞起,稳稳落进掌心。
御气。
筑基期的门槛,他摸到了。
***
敲门声在凌晨四点响起。
很轻,三短一长。叶辰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,拉开房门。
秦诗雨裹着黑色风衣站在走廊里,脸色比上次更苍白。路灯从身后照过来,在眼窝投下深深阴影。她没化妆,嘴唇干裂起皮,右手一直按在左臂上。
“抱歉,这个时间……”声音很哑。
“进来。”
叶辰侧身让开。秦诗雨踉跄跨过门槛,风衣下摆扫过门框时,他闻到淡淡血腥味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秦诗雨扯了扯嘴角,没否认。她脱下风衣,里面是米白色针织衫——左袖已被血浸透,暗红色渍迹从肩膀蔓延到手肘。
“周管家的人。”她靠在墙上,呼吸急促,“我偷看了父亲书房的加密文件,关于赵天豪和仁济医院的资金往来。被发现后,他们动了刀子。”
叶辰皱眉:“为什么来找我?秦家应该有私人医生。”
“私人医生是周管家安排的。”秦诗雨抬眼看他,瞳孔在昏暗灯光里亮得惊人,“我不敢赌。伤口不深,但刀上可能淬了东西……我头晕,视线开始模糊。”
她身体晃了晃。
叶辰一把扶住,触手是滚烫的皮肤。撩起染血的袖口,刀口只有两寸长,边缘却泛着诡异青黑色。周围血管像蛛网般凸起,颜色发紫。
蛊毒。
和医院顶楼那个幕后黑手同源的手法。
“躺下。”叶辰把她扶到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,转身从抽屉底层翻出针包,“会有点疼。”
“比挨刀疼?”
“不一样。”
他抽出一根三寸金针,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秦诗雨盯着那根针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躲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别动就行。”
叶辰左手按住她肩膀,右手捏针悬在伤口上方一寸。掌心淡金色光晕流动起来,顺着针身往下蔓延,在针尖凝成米粒大小的光点。
他闭眼,调动刚刚突破后还不稳定的真气。
光点落入伤口的瞬间,青黑色像遇到沸水的冰块,剧烈翻腾。秦诗雨身体猛地绷直,指甲抠进床单,指节发白。她咬住下唇,把痛呼咽了回去。
“忍三息。”
叶辰额角渗出冷汗。御气疗伤比想象中更耗神——真气要像手术刀般精准,一丝丝剥离侵入血管的蛊毒,还不能伤到正常组织。他的意识分成两股,一股控制真气,一股监控秦诗雨的生命体征。
心跳过快。
血压在降。
伤口里的青黑色开始反扑,顺着真气逆流而上,试图钻进施术者的经脉。叶辰手腕一抖,金针疾刺三处穴位,封死蛊毒退路。
“出来!”
他低喝一声,掌心金光大盛。
一缕黑气从伤口里被硬生生“拔”出来,在空中扭动如活物。叶辰左手并指如刀,凌空一划,黑气断成两截,落地时发出滋滋腐蚀声,把水泥地烧出两个小坑。
秦诗雨左臂的青黑色迅速消退。
伤口开始正常渗血,鲜红的。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下去,后背针织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
“还没。”
叶辰声音发虚。他收回金针,眼前突然天旋地转。丹田传来被掏空的虚脱感,经脉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,火辣辣地疼。
御气疗伤的代价来了。
他踉跄退后两步,扶住桌沿才没摔倒。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,张嘴——
噗!
一口血喷在水泥地上,颜色暗红,里面混着细碎金色光点。
“叶辰!”秦诗雨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他抬手制止,抹掉嘴角血渍,盯着地上那摊血看了两秒,“真气反噬……正常代价。你伤口里的蛊毒级别不低,施术者至少是筑基中期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闪过一道影子。
极快,像鸟,但体型更大。翅膀拍打的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在夜风里。叶辰猛地转头,只看见窗帘被风吹起一角,外面是空荡荡的晾衣架。
和晾衣架边缘,一片缓缓飘落的黑色羽毛。
羽毛落在窗台上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叶辰走过去捡起来,指尖触到的瞬间,羽毛化成一缕黑烟消散。
残留的气息很淡。
阴冷,潮湿,带着墓土和腐木的味道。
和医院顶楼那个幕后黑手同源,但更精纯,更……古老。
秦诗雨撑着坐起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恢复锐利: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辰把窗关死,拉上窗帘,“但它在监视。可能监视我,也可能监视你——或者监视我们接触这件事本身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走,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。秦诗雨低头看着包扎好的左臂,忽然开口:“文件内容我背下来了。赵天豪通过仁济医院洗钱,金额超过八个亿。其中三成流入一个境外账户,账户名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玄阴门。”
叶辰瞳孔一缩。
师父留下的古籍里提过这个名字。明末清初兴起的邪修门派,擅长养蛊炼尸,鼎盛时期控制过江南十三县的药材黑市。后来被正道围剿,山门焚毁,传承断绝。
至少,书上是这么写的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仁济医院地下三层,有个不在建筑图纸上的实验室。”秦诗雨语速加快,“文件里提到‘血饲’、‘蜕凡’、‘筑基丹’这些词。赵天豪每个月会亲自去一次,每次待满六个时辰。”
筑基丹。
叶辰攥紧拳头。那东西确实能帮人强行突破瓶颈,但代价是透支寿元,而且成丹需要活人精血做药引——所谓的“血饲”。
“实验室入口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文件只说了存在,没标位置。”秦诗雨掀开被子下床,捡起地上的风衣,“但我父亲的书房有个暗格,里面可能还有更多东西。周管家盯得太紧,我上次只来得及看最上面那份。”
她穿好风衣,走到门口时回头。
“叶辰,你刚才疗伤时用的……不是普通医术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叶辰拉开房门,凌晨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,“知道越多,死得越快。这话虽然俗,但是真理。”
秦诗雨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笑,扯动干裂的嘴唇,渗出血珠。
“我已经在局里了。”她说,“从偷看文件那一刻起,就没退路。秦家内斗,赵天豪要吞清源集团,仁济医院底下藏着邪修实验室——这些事单拎一件出来都能要我的命。”
她迈出门槛,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。
“所以,合作吗?”
叶辰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高楼零星亮着几盏灯,像野兽蛰伏时睁着的眼。那片黑色羽毛消散的地方,残留的气息还在空气里浮动。
阴冷,潮湿。
带着捕猎者的耐心。
“三天后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给我三天时间稳固境界。之后,我去秦家找你。”
“怎么进?周管家的人现在连后院都守死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秦诗雨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裹紧风衣走进楼梯间,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叶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丹田空得厉害,经脉还在隐隐作痛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金色光晕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御气疗伤一次,耗掉他七成真气。
如果刚才窗外那个东西不是监视,而是直接动手……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发疼。通讯录里寥寥几个名字,最上面是赵冰岚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三秒,又移开。
警察解决不了玄阴门。
能解决的,只有拳头,和比对方更狠的心。
叶辰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。晾衣架空荡荡的,但边缘的水泥台上,多了一个浅浅的爪印。
三趾,带钩。
像鹰,但趾间距更宽,爪痕深处残留着和羽毛同源的阴冷气息。
它停留过。
看了多久?听到了多少?会不会现在还在附近的某栋楼顶,用那双非人的眼睛盯着这扇窗?
叶辰拉紧窗帘,从针包里抽出最后三根银针。
一根插进门缝,一根钉在窗框,一根压在枕头下。针尾系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蚕丝线,线的另一端缠在他手腕上——这是师父教的警戒机关,有东西闯入,丝线会动。
做完这些,他盘膝坐回水泥地。
月光被窗帘挡住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只有挂钟的秒针还在走,咔哒,咔哒,像倒数计时。
三天。
他需要在这三天里,把刚刚摸到的筑基门槛彻底踏过去。
还要搞清楚,玄阴门为什么盯上仁济医院,赵天豪在实验室里炼的筑基丹到底给了谁,以及——
窗外那个长着黑色羽毛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寂静中,手腕上的蚕丝线忽然绷紧了一瞬。
极轻微的颤动,像被风吹动。
但今晚,没有风。
叶辰睁开眼,瞳孔在黑暗里缩成针尖。他保持盘坐的姿势,右手缓缓摸向压在枕下的那根银针。
线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——不是风,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门外轻轻拨弄那根插在门缝里的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