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目标进入三号区域。”
沙哑的汇报声从耳麦里挤出。
废弃仁济医院地下二层,监控屏幕的幽蓝冷光舔舐着赵天豪的侧脸。他指腹反复摩挲袖口的蛇纹扣,锁骨处那点朱砂痣在光线下像一粒将凝未凝的血。十六块分割画面铺满屏幕——叶辰那间破诊所的每个角落,都被黑色镜头钉死。
“第七天。”赵天豪对着空气低语,声音在密闭室里产生轻微回响,“每日凌晨三点修炼,真气峰值在筑基门槛反复横跳。弱点确认:过度的自信。他一定会独自来。”
阴影中,周管家西装笔挺如雕塑,双手托着一份纸质病历。
“林婉儿的血样分析已完成。RH阴性,携带特殊抗原体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更重要的是,叶辰上次施救时残留的真气印记,仍在她的循环系统里流动。完美的诱饵。”
赵天豪的嘴角向上弯了弯。
那笑容很浅,却让监控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
“提纯血样,注入三号雾化器。”他站起身,哑光黑西装的褶皱在动作中拉成凌厉的直线,“我要他踏进这里吸的第一口气,就是为她准备的毒药。”
***
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震动。
屏幕一片漆黑,没有号码。
叶辰按下接听。
听筒里先是十秒杂音,接着是女孩压抑的、被捂住嘴般的抽泣,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,最后,赵天豪平静的嗓音切了进来:“城南,仁济医院旧址。一个人来。你晚到一分钟,我取她200cc血。算过吗?她这种稀有血型,抽干大约需要……四个钟头?”
忙音炸响。
叶辰站在诊所二楼的窗前,指节捏得发白。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化开,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金色流火。过度自信?或许。但他记得师父将木柴丢进灶膛时说过的话: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,不是勇敢,是蠢——除非你带的不是腿,是能掀翻陷阱底的炸药。
他摊开手掌。
三枚虚化的金针自掌心浮现,针尾缠绕着淡青气流,忽明忽灭。筑基边缘的御气尚不稳定,上次为秦诗雨治疗的反噬剧痛还烙在经脉里。可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,这道,修来何用?
帆布包甩上肩头。门轴转动,他的身影被夜色吞没。
***
城南的废弃医院匍匐在夜色里,像一头骨骼外露的巨兽尸骸。
叶辰在三百米外停步。真气在经脉中加速奔流,五感被强行拔高——他闻到了血。不是新鲜的血腥,是陈旧的、与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腐败气息搅拌在一起的怪味。更深处,有心跳声。两个,三个……不,至少六个。
其中一个,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林婉儿。
他胸腔起伏,一步踏进锈蚀的旋转门。
大厅堆满废弃的医疗残骸。一台X光机倾倒在地,泛黄的黑白胶片散落四处,那些曝光过度的人体轮廓在惨淡月光下,呈现出石膏像般的死灰。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,每一步都踩碎地上的玻璃。
咔嚓。咔嚓。
“直接上三楼。”
电流杂音扭曲的广播声,从角落传来。
叶辰抬头。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缓缓转动,如独眼凝视。
他没有回应,走向楼梯间。
铁门虚掩。推开的瞬间,浓稠的血雾如同活物般扑卷而出——与工厂那次的妖魔雾气不同,这雾里混杂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,以及……林婉儿血液特有的、极淡的甜腥。屏息已晚,一丝雾气钻入鼻腔,气管立刻烧起烙铁般的灼痛。
淡金色护体真气自动透出皮肤。
血雾却像嗅到猎物的水蛭,缠绕上来,附着在金光表面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。叶辰感到经脉中真气的流转开始滞涩,仿佛血管里被灌进了沙砾。
“见面礼还喜欢吗?”赵天豪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一丝愉悦,“用她的血提纯的神经毒素,专攻修炼者的真气循环。吸得越多,溃散越快。”
叶辰齿关用力,舌尖传来腥甜与剧痛。
意识清明了一刹。他双手结印,掌心三枚虚化金针激射而出,在空中划出三道淡金弧线,刺向大厅三个隐蔽角落。
噗嗤。噗嗤。噗嗤。
金属碎裂声接连响起,隐藏的雾化器被击穿,血雾浓度开始下降。
代价是——他弓身咳出一口发黑的淤血。
毒素,已深入肺腑。
***
三楼,手术室的门洞开着。
无影灯惨白的光瀑倾泻而下,刺得人眼球发痛。
林婉儿被束缚在手术台上,腕间静脉插着采血针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,一滴,一滴,汇入床边的储血袋。她已昏迷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唯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。手术台四周,立着四道身影——
不,那或许已不能称之为“人”。
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灰色,肌肉异常膨隆,将身上的白大褂撑出撕裂状的纹路。眼眶里没有瞳孔,只有针尖大小的黑点嵌在浑浊的黄色巩膜中。为首那个“医生”手持电锯,锯齿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肉碎屑。
“院长的新作品。”赵天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翘着腿,指尖把玩着一支钢笔——与交流会上折断的那支,一模一样,“用妖魔残骸和死刑犯尸体拼接的改造体。没有痛觉,不知恐惧,只听指令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。
“对了,他们体内也注满了同源血毒素。你每攻击一次,溅出的血,都会让你中毒更深。”
四个改造体同时迈步。
咚。咚。咚。手术室的地面在震颤。
叶辰抹去嘴角黑血,体内真气疯狂运转,试图将毒素逼出。但那毒素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死死缠绕在经脉壁上,越是催逼,扎得越深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储血袋——已满三分之二。
没时间了。
电锯率先劈来,带着刺耳的嗡鸣。
叶辰侧身,锯刃擦着肩头划过,外套撕裂。他没有退,反而向前踏出半步,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,疾点改造体胸口膻中穴。指尖触及青灰色皮肤的刹那,金色真气凝成细针,贯入其中。
改造体动作一僵。
下一秒,被点中的胸口皮肤猛然炸开,浓黑的血雾喷涌而出,直扑叶辰面门!叶辰急退,仍被数滴黑血溅中手臂,皮肤瞬间灼起一串水泡。而那改造体只是晃了晃,再度举起电锯。
果然无效。
这些怪物的穴位早已移位,经脉更是乱如麻团。常规攻击只会刺激它们喷出更多毒血。
另外三个改造体围拢。一个手持骨锯,一个反握两把手术刀,最后一个十指指甲暴涨成二十厘米长的黑色骨刃,划过墙壁时,水泥碎屑簌簌落下。
叶辰被逼至墙角。
储血袋的液面,又悄然上升一格。
赵天豪好整以暇地瞥了眼腕表:“还剩两分四十秒。该取下一袋了。”
***
耳鸣将时间拉长、扭曲。
叶辰背抵着冰冷瓷砖,视线如刀,刮过手术室每个角落。无影灯,器械车,麻醉机,监护仪……全部是废弃多年的老物件,此刻却都通着电,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。赵天豪在刻意还原这个场景,如同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。
仪式……
叶辰瞳孔骤然收缩。
师父曾提过一种禁术:以血为媒,以怨为引,可将特定目标的真气印记转化为追踪蚀骨的剧毒。但此术需完整的仪式场,五方方位必须布置对应的法器。
手术台是中心。
四个改造体镇守四象。
那第五件法器——
他的目光钉在赵天豪所坐的椅子扶手上。不,不是椅子。是扶手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方盒,表面刻满扭曲符文,正随着林婉儿血液滴落的速度,明灭闪烁。
“发现了?”赵天豪挑眉,“可惜,迟了。”
他拇指按下钢笔顶端的按钮。
四个改造体同时仰头,发出非人的、撕裂声带般的嘶吼!躯体进一步膨胀,青灰色皮肤下浮现蛛网状的漆黑血管。速度暴增!电锯、骨锯、手术刀、骨刃,从四个方向封死所有闪避角度。
绝杀之局。
叶辰闭上了眼。
并非放弃。是将全部意识,沉入丹田深处——那里,筑基边缘的真气漩涡正疯狂旋转,却始终被一线无形的枷锁禁锢。毒素如锈蚀的铁链缠绕着漩涡,每转一圈,都带来经脉欲裂的剧痛。
记忆深处,师父的声音穿透岁月传来:“辰儿,修行之人最忌执念。但有时,执念亦是破境之钥。你想清楚,究竟为何而修。”
为何?
叶辰睁眼,看向手术台上气息奄奄的林婉儿。
为护住眼前之人。
为不让更多无辜者躺上这般冰冷的手术台。
为将制造这一切的魑魅魍魉——
碾为齑粉!
“破!!!”
吼声出口的瞬间,裹挟着全部意志的真气轰然爆发!丹田内,漩涡炸开,束缚的毒素锁链寸寸崩断!更庞大、更精纯的真气如决堤洪流,冲溃每一条经脉!皮肤表面浮现淡金色的古老纹路,似符非符,似道韵流转。
筑基,成!
四道攻击已至面门。
叶辰未躲。
他双臂一展,淡金色真气自全身毛孔喷薄,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气墙。电锯锯上,火星狂溅,不得寸进;手术刀刺中,刀尖崩断;骨刃划过,只留浅白刻痕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赵天豪脸上的从容第一次碎裂。
叶辰向前踏出一步。
气墙随之推进,将四个改造体硬生生推得踉跄后退。他再踏一步,右手虚抓,器械车上,一把不锈钢止血钳飞入掌心。真气灌注,凡铁泛起冷冽金属光泽。
第一击,止血钳化作金芒,洞穿持电锯改造体的眉心。
黑血未及喷发,叶辰左手凌空画符,金色符文烙于伤口,将毒血尽数封死颅内。改造体僵直倒地。
第二击,止血钳脱手回旋,划过诡异弧线,切断骨锯改造体的颈椎。符文再封。
第三击,叶辰身形如鬼魅欺近,徒手扣住手术刀改造体的腕骨,反向一折!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,手术刀被反手插进它自己的眼眶。封印。
最后一个骨刃改造体嘶吼扑来。
叶辰不闪不避,任由骨刃刺向心口——触及皮肤的刹那,胸口金光暴绽!骨刃如撞金刚,节节碎裂!同时,他右手并指如剑,点中对方喉结。
咔嚓。
四具改造体尽数倒地,毒血未溅一滴。
全程,七秒。
***
赵天豪已站起身。
他脸上从容尽褪,取而代之的是冰封的杀意。但叶辰在他眼底最深处,捕捉到了一丝……近乎癫狂的兴奋?
“筑基境。”赵天豪舌尖舔过下唇,“怪不得能破局。但你以为,到此为止了?”
他抬脚,踢翻扶手金属盒。
盒体碎裂,一枚暗红色晶体滚落而出,仅指甲盖大小,却散发着令人脏腑翻腾的腥甜。晶体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融化,化作血雾——但这次的血雾并未弥漫,而是凝聚、扭结,化作一条碗口粗的血雾蟒蛇,直扑手术台上的林婉儿!
“仪式终章。”赵天豪转身冲向手术室后门,声音飘来,“用她的命,换你道基尽毁!”
血雾蟒蛇已缠上林婉儿脖颈,开始收紧。
叶辰距手术台,尚有五米。
来不及了。
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——将刚刚筑基完成的、全部的真气,一次性从双掌逼出!不是攻,不是守,是……置换。淡金色真气如洪流奔涌,包裹住林婉儿,在她体表形成一层光茧。同时,血雾蟒蛇被这股精纯真气吸引,猛然转头,扑向叶辰!
它钻进了叶辰的胸膛。
剧痛炸开!
仿佛千万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经脉,又似有活物在五脏六腑间疯狂啃噬。叶辰跪倒在地,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如雷。筑基境真气飞速消耗,试图炼化这邪物,邪物却异常顽强,反而贪婪吸收着他的真气,不断壮大。
“叶辰……”微不可闻的呼唤。
林婉儿醒了。她看着叶辰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泪水涌出:“放开我……你走啊……”
叶辰没有回答。
他齿关咬得咯吱作响,双手撑地,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,黑血不断从嘴角溢出。但他一点,一点,重新站了起来。眼底的金芒非但未熄,反而愈燃愈烈。
“师父说过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医者救人,修者护道。若连眼前之人都救不下,我这身修为……有何用!”
最后三字,是咆哮。
体内,那团血雾邪物骤然剧烈挣扎——它触碰到了叶辰真气最深处的东西。那不是普通的能量,是糅合了“医道本心”的意志之力。邪物可吞噬能量,却无法消化这纯粹到极致的信念。
金色光芒,由内而外,轰然爆发!
叶辰整个人化作一尊光铸的雕像,血雾邪物在光芒中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,最终“砰”地炸散,化作缕缕黑烟,消散无形。
光芒渐敛。
叶辰踉跄走到手术台边,扯断束缚带,拔掉采血针,指尖在她腕间伤口一抹——真气催动下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林婉儿怔怔望着他,唇瓣翕动,却被他一把横抱而起。
“走。”
声音虚弱,却斩钉截铁。
***
手术室后门连接着一条狭窄走廊。
赵天豪已不见踪影,只余地上几个仓促的脚印。叶辰抱着林婉儿追出,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防火门,推开后,通往楼顶的楼梯向上延伸。
楼顶风很大,呼啸着灌满衣袖。
赵天豪站在天台边缘,手中握着一个黑色遥控器。他回头看见叶辰,竟又扯出一个笑容:“真是……顽强的蟑螂。不过没关系,游戏,刚刚开幕。”
拇指按下遥控器。
废弃医院四周的空地上,六盏探照灯同时点亮,惨白光束将楼顶照得如同白昼。更远处,警笛声撕裂夜空——不止一辆,是十几辆,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。
“我报了警。”赵天豪说,“举报内容:非法行医者叶辰,绑架稀有血型少女,在此地进行非法采血与人体实验。警方五分钟内完成合围。哦,手术室里那四具‘证据’,指纹和DNA都处理成你的了。”
他松手,遥控器直坠下楼。
“现在,二选一。”赵天豪张开双臂,仿佛享受夜风,“第一,杀我,坐实罪名,余生亡命天涯。第二,放我走,你留下来向警方解释——当然,你觉得,他们信吗?”
叶辰轻轻放下林婉儿,让她倚靠水泥护栏。
然后,他走向赵天豪。
一步。两步。
脚步沉稳,丝毫不见方才濒死的痕迹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叶辰在距其三米处停步,“废了你,交给警方。然后,把你背后的人,一个一个,碾过去。”
赵天豪瞳孔骤缩。
他想退,身后已是三十米高空。
“你不敢。”他强压声线里的颤抖,“杀了我,你永远洗不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叶辰动了。
并非前冲,而是右手凌空一抓——筑基境御气之力全开!赵天豪整个人被无形力量扼住咽喉,双脚离地,被硬生生提至半空!他四肢徒劳挣扎,哑光黑西装的领口深勒进皮肉,锁骨处那点朱砂痣在窒息中涨成紫黑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叶辰的声音冷彻骨髓,“但你会求我杀你。”
左手并指,隔空连点七下!
每一下,都有一缕凝练如金丝的真气刺入赵天豪身体,精准封死七处关键经脉节点。非致命伤,却从此让他堕入无间地狱——真气在封死的经脉中淤积、膨胀,如同无数毒虫日夜啃噬骨髓,无休无止,无药可解。
赵天豪摔落在地,蜷缩成虾米状,发出非人的、断续的哀嚎。
警笛声已抵楼下,扩音器的刺耳喊话穿透夜空:“楼上的人听着!立刻释放人质!双手抱头走出!”
叶辰不再看他,转身抱起林婉儿,走向天台另一侧。那里有一根锈蚀的排水管,直通地面。以他此刻的身手,带一人下去并非难事。
但跃下前,他眼角瞥见赵天豪方才站立之处的地面。
有东西。
半埋灰尘,露出一角暗黄。
叶辰蹲身,拾起。
是一枚护身符。布料褪色严重,但上面刺绣的纹路仍可辨认:一个歪扭稚拙的“安”字,针脚杂乱,显然是孩童手笔。
他的呼吸,停了。
这针脚,这粗布,这字迹……
是十二年前,他熬夜一针一线缝好,在师父进山采药前,偷偷塞进师父行囊里的那枚。后来师父未归,行囊亦失踪。
为何,会在赵天豪身上?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赵天豪仍在痛苦翻滚,意识涣散,唇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