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撕开夜色,从东边炸响。陈守望刚踏上三连阵地前沿,就看见王麻子从战壕那头跌撞跑来,跛着脚,脸上汗珠滚落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团座!东边发现了人,鬼鬼祟祟的。”
陈守望抓着驳壳枪,没吭声。目光锁死王麻子的左腿——那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硬撑着没停。
“什么方向?”
“二营和团部的通讯线那边。”王麻子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“弟兄们巡逻撞上的,那家伙手里还拽着电线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。通讯线被动了手脚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不用多说。他转头扫了眼身后的警卫排,张老六的尸体还躺在团部边上,血已经干涸,在泥土上凝成暗褐色的疤。
“人在哪?”
“跑了,往南边的林子窜的。”王麻子抹了把汗,手背蹭得满脸泥痕,“我让刘黑娃跟上了,但那小子跑得快,转眼就没影了。”
陈守望一脚踹开团部门板。桌上摊着地图,红蓝铅笔画的箭头交错盘踞,像一张收紧的网——敌军的包围圈正在缩小。他盯着地图上标注的防线坐标,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像绳索,一圈圈勒进骨头里。
“赵大江呢?”
“一营在准备撤退,弹药快见底了。”王麻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陈守望的耳朵,“团座,咱们得赶紧走,鬼子天亮前就能封死这条沟。”
陈守望没应声。他翻开地图底下压着的电报——半小时前,师部发来的最后一条命令:“你部务必于凌晨三时前撤至黄泥岭,接应部队已出发。”
三时。现在几点?
他摸出手表,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还有三个多小时。如果顺利,带着全团一千多号人,趁夜色翻过南边的山梁,天亮前能赶到黄泥岭。可如果不顺利呢?
如果那个内奸还在队伍里?
陈守望抬起头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王麻子的眼睛。那人被他看得一愣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靴子蹭在泥地上发出沙沙声。
“团座?”
“你让刘黑娃去追的?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他怎么追的?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像是没听明白。陈守望却已经绕过他,快步朝外走。警卫排的人跟上来,枪都端着,黑乎乎的枪口在王麻子身上晃来晃去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。
“团座,你这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守望大步流星。战壕两侧的士兵正忙着收拾行装,有人把步枪横在膝盖上擦枪油,金属摩擦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;有人往干粮袋里塞馒头,动作机械而麻木;有人蹲在土墙后面往枪膛里压子弹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群人跟了他两年,从罗店打到南京,从南京杀到武汉,骨头都磨硬了。
可现在,这群人里藏着一条毒蛇。
走到二营阵地时,孙石头跑过来。那小子满脸泥浆,军装领口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,像被刀划开的伤口。
“团座!刘黑娃回来了,抓到一个活的!”
陈守望脚步一顿。
“带到团部来。”
孙石头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陈守望却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没看——那些低垂的脑袋,那些躲闪的眼神,像一把把钝刀割在他心上。他忽然想起张老六临死前那根手指——颤抖的、沾满血迹的手指,指向身后。
指向所有人。
那根手指划过的范围,现在就在这道战壕里。
团部里灯火通明。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陈守望坐在弹药箱上,枪搁在膝盖上,枪口冲着门口。王麻子被他支出去清点弹药了,走的时候脸色发白,走路时那点跛腿更明显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板凳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米粒已经硬了,嚼起来硌牙,像嚼沙子。
门被推开。
刘黑娃先进来,身后跟着个五花大绑的人——一个士兵,军装上全是土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,像被揍过的野狗。陈守望认出他,三连通讯班的,叫李满仓,二十一岁,湖南人,长得黑瘦,平时话不多,像影子一样躲在角落里。
“团座,逮着了。”刘黑娃把人往地上一推,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,“他在通讯线那边蹲着,手里攥着剪刀。”
李满仓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陈守望把粥碗放到一边,枪口从膝盖上抬起来,对准李满仓的额头。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李满仓哆嗦着抬起头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陈守望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死灰般的认命,像被掐灭的蜡烛。
“说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孩子,“说出来,我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李满仓突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容很怪,哭不像哭,笑不像笑,嘴角扯到两边,露出一口黄牙,像被撕裂的伤口。
“团座,我说出来,你信吗?”
“你说,我就信。”
李满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绑着绳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像要挣破皮肤。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,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枪响了。
陈守望猛地侧身,子弹从他耳边擦过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,打在土墙上,溅起一片泥块。他翻滚着躲到弹药箱后面,枪口已经指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王麻子。
他手里举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,青烟在灯光下袅袅升起。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陈守望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冰冷的东西——像极了陈守望在日军俘虏脸上见过的那种表情,像冬天的冰刃。
“团座,”王麻子咧开嘴,“别问了,问不出来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手心的汗浸湿了枪柄,黏糊糊的。
“王麻子,你——”
“我不叫王麻子。”那人打断他的话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叫王景轩,皇协军特务连少尉。”
团部里一片死寂。刘黑娃已经拔出了枪,枪口指着王麻子,却不敢开。他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李满仓就是我发展的下线。”王麻子——王景轩——把枪口转向地上的李满仓,像在指着一只待宰的鸡,“刚才那枪我打偏了,留他一条命,就是想让他亲口告诉你。”
李满仓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抬起头看着王麻子,嘴唇哆嗦个不停,像在念经。
“王……王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麻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又看向陈守望,“团座,你设的局我很清楚。从张老六死的那一刻起,你就知道内奸在身边。你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支开,留下李满仓,就是想钓我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笑,像刀锋上的寒光:“可我早知道了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对。”王麻子举起枪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主动暴露,就是为了告诉你——”
他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逼仄的团部里炸开,像一记重锤砸在铁板上。滚烫的血溅了陈守望一脸,黏糊糊的,带着腥味。王麻子的身体软软倒下去,枪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陈守望愣在原地。血从额头上淌下来,顺着颧骨流进嘴角,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,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。
“夜枭不止我一个。”
这是王麻子最后的话。
陈守望抹了把脸,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,滴在衣领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忽然后背发凉,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不止一个。
那还有谁?
“团座!”刘黑娃扑过来,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外面有动静!”
陈守望猛地回过神。他冲出门,夜色里,南边的山头亮起一片火光,炮弹的呼啸声由远及近,像野兽的嘶吼。
“卧倒!”
他大吼一声,扑进战壕。炮弹落下来,炸开一团团火球,泥土和碎石雨点般砸下来,砸在背上生疼。
是日军。
他们提前发动了进攻。
陈守望从泥土里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他看见孙石头抱着文件箱从战壕那头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嘴里喊着什么,但他听不见,只能看见嘴唇在动。
“团座!鬼子从南边包过来了!”孙石头扯着嗓子喊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一营和二营的防线都被突破了!”
陈守望盯着他,脑子却在飞速转动,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。
王麻子死了。李满仓还活着。内奸不止一个。
可他现在根本没时间查。
“命令全团集结,往西突围!”他一把抓住孙石头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让赵大江带一营打头阵,二营殿后,三营掩护伤员和物资!”
孙石头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团部——门板倒在一边,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吞噬一切。
他攥紧枪柄,指节咯吱作响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团座。”
陈守望猛地回头。
周海生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那碗粥还冒着热气,白雾在夜色里升腾,是他刚才派去三连的。
“团座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周海生把碗递过来,手臂伸得笔直,“吃点吧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没接。目光像两把刀,在周海生脸上刮来刮去。
周海生被他看得一怔,表情有些不自在:“团座,怎么了?”
“东西放下。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,但还是弯腰把碗放在弹药箱上,碗底磕在铁皮上发出脆响。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看见陈守望的手已经在摸枪,指节泛白。
“周连长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团座请讲。”
“王麻子暴露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周海生的脸色刷地白了,像被抽干了血。
“我在三连阵地——”他猛地顿住,像是意识到什么,瞳孔骤然收缩,“团座,你怀疑我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周海生,目光像两把刀,扎进对方的眼睛里。
“你说你在三连阵地,证据呢?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离水的鱼。
就在这时,第三发炮弹呼啸着砸下来,落在团部后面。爆炸声震耳欲聋,泥土裹着碎石砸在陈守望背上,他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周海生伸手去扶他,手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别在陈守望腰带上的手枪。
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陈守望低头看着他的手,周海生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悬在半空中,像被冻住了。
“团座,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跟我来。”
陈守望转身走进团部。周海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进去。门板被扶起来,挡住了外面的火光和炮声,把世界隔绝在外。
团部里,李满仓还跪在地上,浑身抖着,脸色白得像鬼。王麻子的尸体歪在墙边,血流了一地,已经凝固了,像暗红色的油漆。
陈守望在弹药箱上坐下,枪搁在膝盖上,枪口对准周海生。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周连长,我不想怀疑你。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都有可能。”
周海生站在他面前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像被火烧过又泼了冷水。
“团座,我跟了你四年,从淞沪到现在,我杀过的鬼子比这屋里的人加起来都多。你让我死,我认,但我绝不背这个黑锅。”
“我没让你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像结了冰的河面,“我只是想让你证明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陈守望看向李满仓。
“让他说。”
李满仓浑身一颤,抬起头看着周海生,又看着陈守望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个字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满是泥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。
陈守望站起身,走到李满仓面前,蹲下来。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。
“李满仓,你跟我说实话,你背后的人是谁?”
李满仓看着他,眼泪忽然涌出来,像决堤的河水。
“团座……团座……我说,我说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李满仓的声音越来越小,陈守望不得不凑近去听。就在这时,李满仓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电击了一下,然后软软地倒下去。
陈守望一愣,看见李满仓嘴角渗出黑色血丝,像墨汁一样流淌。
他咬舌自尽了。
陈守望站起身,看着地上的尸体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“团座。”周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,“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李满仓的尸体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王麻子说夜枭不止一个。李满仓死了。线索断了。
那剩下的人在哪?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陈守望猛地回过神,抓起枪冲出门。
夜色里,火光冲天。
一营的防线已经被突破,日军像潮水般涌进来,刺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,像野兽的獠牙。赵大江在阵地上喊着什么,声音被枪炮声淹没,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。
“周海生!”陈守望吼道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色里炸开,“带三营掩护伤员,往西撤!”
周海生应了一声,端着枪冲出去,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
陈守望站在团部门口,看着混乱的战场。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打在土墙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没有躲,只是看着这一切,目光像鹰一样锐利。
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身影。
一个人影在火光里一闪而过,朝南边的林子跑去。那身影跑得非常快,而且刻意往阴影里躲,像怕被人看见,像一只受惊的狐狸。
陈守望眯起眼。
那人的军装和普通士兵一样,但跑路的姿势不对—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量过一样。
他抬起枪口,瞄准那人的后背。
枪响了。
那人一个踉跄,却还是跑进了林子。陈守望追过去,跑进林子时,却看见地上积了一摊血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那人跑了。
陈守望攥紧枪柄,牙齿咬得咯吱响,像在嚼碎骨头。
他回头看向战场——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血迹,也照亮了他眼中的杀意。
夜枭,到底是谁?
他还没想完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团座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身。
一个穿着皇协军军装的军人在火光里走出来,手里举着枪,枪口对准他的胸口。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像鬼魅。
那张脸很熟悉。
“李德胜。”
李德胜笑了笑,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,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“团座,别来无恙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枪口对准李德胜的眉心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你是夜枭?”
“对。”李德胜点点头,“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李德胜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陈守望,那笑容越来越深,像要把整张脸撕裂。
“团座,你是个聪明人。可有些事,你永远猜不到。”
他的手指搭上扳机。
陈守望没动。他盯着李德胜的眼睛,那双眼里有得意,有兴奋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,像燃烧的火焰。
“你背后是谁?”
李德胜摇摇头。
“团座,你没必要知道。”
他扣下扳机。
枪响了。
陈守望的身体猛地一震,却发现自己还站着。
李德胜倒在地上,眉心多了一个弹孔,血从里面涌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陈守望回头。
周海生站在他身后,枪口还在冒烟,青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起。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
陈守望盯着他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夜枭不止一个。
那周海生,他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