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画布上方,林墨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。
不是疲惫。
是画布上的东西让他胃部痉挛——陈伯扭曲着倒在楼梯转角,脖颈拧成诡异的角度,右手伸向虚空,五指痉挛般张开。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,瞳孔深处倒映着一团边缘渗红的黑影,像凝结的血块。
林墨扔下画笔,踉跄后退。
客厅的老钟敲响第三声。凌晨三点。
他今天根本没打算画陈伯。午后只是铺开画布,调了些赭石与群青,想练习光线。可画笔沾上颜料的瞬间,手腕就不再属于自己。四个小时,他像个囚徒般看着自己的手在画布上疯狂涂抹,直到这幅画完整地、冰冷地呈现。
此刻,它在画架上泛着湿漉漉的幽光。
颜料未干。
林墨抓起松节油抹布想擦,布料触及画布的刹那又僵住。画中陈伯的眼睛正盯着他,瞳孔里的黑影似乎蠕动了一下。
幻觉。
一定是熬夜太久了。
他扯过旧床单蒙住画架,转身走向厨房。水龙头刚拧开,窗外炸开刺耳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楼下。林墨握着水杯挪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三辆警车。
红蓝灯光将老旧外墙染成病态的紫。几名制服身影冲进单元门,脚步声在楼道里空洞回荡。楼下聚集起几个睡衣凌乱的邻居,交头接耳。
他的视线移向四楼。
陈伯家的窗户一片漆黑。
心脏猛地撞向肋骨。林墨放下窗帘,退回客厅。床单覆盖的画架静立墙角,布料下凸起清晰的人形轮廓。他盯着看了十几秒,走过去一把扯掉床单。
画还在。
陈伯维持着那个姿势,眼睛穿透画布直视着他。
楼道传来杂乱的脚步,停在他门前。敲门声砸响,急促如鼓点。“开门!警察!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将床单重新蒙回,走到门边。猫眼里,两个警察站在外面——年长的脸型瘦削,眼神像刀;年轻的握着记录本,指节发白。
他开了门。
“林墨?”年长警察亮出证件,“市局刑侦支队,赵建国。这位是王警官。进去说话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先让我们进去。”赵警官的语气没有缝隙。
林墨侧身。两人挤进狭小客厅,目光如探照灯扫过房间。蒙着床单的画架在墙角异常醒目。赵警官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两秒。
“认识四楼的陈建国吗?”
“邻居。”
“最后一次见他?”
“昨天下午,楼道里,他下楼扔垃圾。”
赵警官盯着他的眼睛:“今天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整晚在家?”
“画画。”林墨指向画架,“从下午到现在。”
年轻王警官已经开始记录。赵警官走到窗边,瞥了眼楼下未散的人群,转身时鞋底压出地板细微的呻吟。“陈建国死了。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,在自家楼梯摔断了脖子。”
林墨感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。
“但现场有点怪。”赵警官缓步走回客厅中央,“比如陈建国倒地的姿势,右手伸直,五指张开,像要抓什么东西。可楼梯转角空空如也。”
林墨沉默。
“还有他的眼睛。”赵警官继续,语气平得像宣读判决书,“瞳孔扩散,法医说死前可能经历了极端恐惧。我们在瞳孔反光里发现了残留物,暗红色,像颜料。”
客厅陷入死寂。
王警官的笔尖停在纸上。赵警官转过身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
“练习稿。”
“看看。”
“还没干透。”
赵警官已朝画架走去。林墨想拦,王警官侧移半步挡住去路。赵警官抓住床单一角,用力扯下。
画布暴露在灯光下。
扭曲的身体,折断的脖颈,伸向虚空的手,瞳孔里的黑影。
两个警察僵在原地。
王警官的笔滚落墙角。赵警官的脸在台灯下惨白如纸,他盯着画布整整十秒,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现场照片。
他将照片举到画布旁比对。
角度、姿势、光影、楼梯扶手上那道旧划痕——完全吻合。照片里陈伯瞳孔的反光中,同样有一小团暗红色污渍。
“解释。”赵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……”林墨的喉咙发紧。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下午开始,凌晨三点完成。”
“死亡时间是一点到三点。”赵警官将照片拍在桌上,“画完成时,陈建国可能刚死,或者还没死。你怎么知道他摔在楼梯转角?怎么知道他伸手?怎么知道他眼中有红色反光?”
林墨摇头。
“那这幅画怎么来的?”
“它自己……”林墨咽回后半句。没人会信。
赵警官逼近一步,烟味扑面而来。“你是职业画师?”
“自由职业,接插画和壁画。”
“以前画过这种预知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为什么突然画这个?”
林墨沉默。他无法解释手腕自主移动的冰冷触感,无法解释作画时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抽离——仿佛有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涂抹颜料。
赵警官等了片刻,转向王警官:“拍照。画布、房间每个角度。画架和颜料全部记录。”
闪光灯在客厅一次次炸亮。林墨站着,看着警察将他的画、颜料、画笔悉数纳入证据链。赵警官戴上手套,小心取下画布。
“这个我们带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赵警官将画布卷起,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,“在厘清这幅画与命案的关系前,你配合调查。不要离开本市,电话保持畅通。”
他卷好画布夹在腋下,最后看了林墨一眼。
“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两人离开。关门声震得墙上的旧画框嗡嗡作响。林墨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,直至消失。
客厅只剩他一人。
和空荡荡的画架。
他走到画架前,手指拂过木质边框。上面沾着一点未干的赭石颜料,暗红如血。林墨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,转身去拿抹布。
水龙头哗哗作响。
他用力搓洗抹布,冰凉的水流冲刷手指。洗到第三遍时,客厅传来细微的撕裂声。
很轻,像纸张被缓慢扯开。
林墨关掉水,侧耳倾听。又一声,更清晰,来自画架方向。他擦干手,慢慢走回客厅。
画架上不知何时又绷了一块新画布。
纯白亚麻布绷得极紧。但此刻,画布中央正渗出一团暗红色,仿佛有无形之笔在涂抹。红色扩散,勾勒轮廓——一张人的侧脸。
林墨屏住呼吸。
红色蔓延,描出额头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。线条愈发清晰具体。最后,瞳孔位置浮现两个深黑圆点。
那张脸转了过来。
正对画外。
林墨认出了这张脸——是刚才的年轻警察,小王。画中的他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似在无声尖叫。脖颈上缠绕着几道粗重的黑色线条,像绳索,又像触手。
画布右下角,一行小字自动浮现:
“明日午时,地下车库B区,第七根柱子后。”
字迹暗红,仍在缓缓渗开,如同刚书写完毕。
林墨后退,撞上桌子。颜料瓶摇晃,画笔滚落一地。他盯着画布,画布上的小王警官也盯着他,那双红色颜料绘制的眼睛里,翻涌着活生生的恐惧。
窗外天色泛白。
晨光渗进客厅,照在画布上,那张脸显得更加立体真实。林墨甚至能看到小王警官额头上细密的汗珠——那是用极细笔触点出的高光。
他猛冲过去,抓起调色刀想刮掉颜料。
刀尖抵住画布的瞬间,画里的小王警官眨了一下眼。
林墨的手僵在半空。
不是幻觉。他清楚地看见,那双红色瞳孔收缩,眼皮颤动,重新睁开。画中的嘴张得更大,喉咙处的黑色绳索勒得更紧,颜料开始向下流淌,如同鲜血。
调色刀从他手中滑落,哐当坠地。
他跌坐进椅子,眼睛死锁画布。图像仍在变化——小王警官背后隐约浮现车库的水泥柱,柱子上用喷漆涂着歪斜的“B-7”。柱子阴影里,有一团更深的黑色人形,轮廓模糊,唯有一只手臂伸出。
那只手瘦骨嶙峋,手指长得异常。
指甲漆黑。
画布右下角的字迹开始融化,重组为新句:
“他想烧掉你的画。”
字迹扭曲,浸透恶意。
寒意顺着林墨的脊椎爬升。他想起赵警官卷走画布时的眼神,想起小王警官拍照时颤抖的手指。如果这幅新画也是预兆……
他瞥向墙上的钟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距离“明日午时”不足八小时。
林墨起身,在客厅来回踱步。地板吱呀呻吟。他该怎么做?去找小王警官?告诉他你明天中午会死在地下车库?还是找赵警官?说我又画了一幅预知死亡的画,这次是你的同事?
没人会信。
他们只会更怀疑他。
或许该毁掉这幅画。用刀割碎,用火烧尽。但上一幅画已被警察带走,这一幅若再消失,他连证明预兆存在的证据都没有。况且……如果画中内容为真,小王警官真的会死。
林墨停步。
他走到画架前,近距离审视。颜料已干,图像却愈发鲜活。小王警官脖颈上的黑色绳索现出纹理——并非绳子,而是某种藤蔓,表面布满细密倒刺。
倒刺扎入皮肤。
画中脖颈位置,暗红色颜料渗出,沿藤蔓蜿蜒。
林墨伸手,指尖轻触画布。亚麻布的粗糙质感传来,但触碰到的图像部分,颜料微微隆起,如同真实肌肤。他缩回手,发现指尖沾了一点暗红。
不是颜料。
是温的。
他将手指举到眼前,那点红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光泽。凑近轻嗅,有极淡的铁锈味。
血。
林墨冲回水池,拧开水龙头拼命冲洗。水流冲刷手指,红色化开,染红池壁。他搓了很久,直到皮肤发红,但那丝铁锈味似乎仍残留在指甲缝里。
回到客厅时,画布图像再度改变。
小王警官的脸开始模糊,像被水浸透的墨迹。五官融化,混成一片混沌暗红。柱子阴影里那只瘦骨嶙峋的手,正向前伸探,手指几乎要刺出画布边缘。
林墨抓起手机。
通讯录翻到赵警官留下的号码。他按下拨号键,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时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赵警官的声音带着疲惫。
“是我,林墨。”
沉默两秒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……王警官现在在哪儿?”
“小王?他在局里整理材料。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他……明天中午有安排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墨握紧手机:“如果他明天中午要去什么地方,能不能……别让他去?”
更长的沉默。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,远处隐约的人语。
“林墨。”赵警官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又画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回答我。”
林墨看向画架。画布上的暗红已蔓延至边缘,整幅画面如同浸在血中。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完全伸出阴影,五根漆黑手指弯曲,做出抓握姿态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声。“我马上过来。在我到之前,别碰任何东西,别离开房间。听懂了吗?”
“但是王警官他——”
“等我过来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墨放下手机,屏幕暗去。客厅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。窗外天色更亮,晨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。
那道线正好穿过画架。
画布在光线下呈现诡异的半透明。暗红之下,似乎还有另一层图像隐隐浮现。林墨眯眼凑近。
是文字。
密密麻麻的小字,藏在血色颜料底部,像纹身般刻入画布纤维。他辨认出几个片段:“契约……代价……眼睛……永远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红色覆盖。
林墨转身去拿强光手电。翻找抽屉时,楼道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极快,正在上楼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停在他家门口。
不是赵警官。
赵警官的脚步声更重,且从挂电话到现在仅过三分钟,不可能抵达。
门把手转动了。
很慢,顺时针转半圈,停住,又逆时针转回。锁舌发出细微咔哒声。林墨屏息,缓缓退至客厅中央,眼睛死锁房门。
门把手再次转动。
这次转到底了。
但门未开——林墨记得自己反锁了。外面的人似乎也意识到,停顿数秒。接着,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响起。
刺啦——
从门的上沿刮到下沿,缓慢,用力。
林墨的心脏堵在喉咙。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握紧,刀尖对准门板。刮擦声停止。外面传来极低的哼唱,不成调,断断续续,如同幼儿呓语。
哼唱持续约半分钟。
脚步声响起,缓缓下楼,逐渐远去。
林墨等到声音完全消失,才挪到门边,透过猫眼外望。楼道空荡,感应灯投下惨白的光。地上空无一物。
除了门板上那道新鲜的刮痕。
从猫眼高度延伸至门底,极深,木屑翻卷。刮痕边缘沾着一点暗红污渍,与画布上的颜色完全相同。
林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,裁纸刀仍握在手中,刀柄被汗浸湿。他抬头看向画架。
画布上的血色正在褪去。
如同被无形海绵吸收,暗红从边缘开始收缩,向中心汇聚。褪去的部分露出原本的白色亚麻布,但布面留下淡淡痕迹——是那些小字。
现在能看清了。
整幅画布写满同一句话,用极细笔触重复了上百遍:
“你看见了,就要负责。”
字迹工整,甚至堪称优美,但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。而在所有文字的中心,血色最终汇聚之处,重新凝结成一张脸。
不是小王警官。
是林墨自己的脸。
画中的他双眼闭合,表情平静,嘴角却微微上扬,似在微笑。他手中握着一支画笔,笔尖滴落暗红颜料。颜料滴落之处,又浮现新的小字:
“第一幅画是礼物。”
“第二幅画是警告。”
“第三幅画……”
字迹在此中断。
画布突然剧烈震动,仿佛有东西要破布而出。绷紧的亚麻布表面鼓起一个个凸起,又迅速平复。林墨起身后退,脊背撞上墙壁。
震动持续十余秒。
然后一切静止。
画布恢复平整。所有血色、图像、文字尽数消失。它又变回一块纯白画布,绷在画架上,在晨光下白得刺眼。
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但林墨知道不是。他的指尖仍残留那点温热触感,门板上的刮痕仍在,空气中仍飘荡着极淡的铁锈味。他走到画布前,伸手触碰。
亚麻布冰凉。
完全干燥。
楼下传来急刹声。车门开关,脚步声冲进单元门,快速上楼。这次脚步声沉重急促。停在门口,用力砸门。
“林墨!开门!警察!”
赵警官的声音。
林墨看了一眼画布,又看了一眼门。他走过去,拧开反锁,拉开门。赵警官站在外面,气喘吁吁,额头布满汗珠。身后跟着两名制服警察,手按在腰间装备上。
“你没事吧?”赵警官上下打量他。
“没事。”
赵警官的视线越过他肩膀,投向客厅画架。“你又画了?”
“画了。”林墨侧身,“但不见了。”
赵警官快步走进客厅,盯着那块空白画布数秒,转头看向林墨。“什么叫不见了?”
“它自己消失了。”林墨说,“就在刚才。”
“画的是什么?”
“王警官。”林墨停顿,“他死了,在地下车库,脖子上缠着黑色藤蔓。时间是明天中午。”
赵警官脸色骤变。他掏出手机快速拨号,贴在耳边。等待音持续良久,无人接听。他又拨一次,依旧无人应答。
“小王可能在休息室睡着了。”旁边一名警察说。
“去叫他。”赵警官挂断电话,对林墨说,“你跟我回局里。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小王就有危险。如果你在撒谎……”赵警官的眼神冰冷,“那你就涉嫌编造证据,干扰调查。”
林墨没有争辩。他穿上外套,跟随警察下楼。经过门板时,他瞥了一眼那道刮痕。赵警官也看到了,蹲身用手指抹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墨说,“刚才有人来过。”
赵警官没说话,起身示意他继续走。楼下停着两辆警车,林墨被安排在后座,赵警官坐在他身旁。车子发动时,林墨最后看了一眼四楼自家窗户。
窗帘缝隙里,画架轮廓模糊。
但似乎有个人影站在画架前,背对窗户,一动不动。
车子驶离。
晨光彻底吞没街道。而在那扇窗户后,纯白的画布上,一滴暗红色颜料正从中央缓缓渗出,如同刚刚刺破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