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手指动不了。
那根本不是她的手——骨节细瘦,皮肤苍白得像浸过水的纸,指甲缝里还嵌着未干的墨迹。十二岁的她正握着那支笔,笔尖悬在画布上方,缓缓转动,像蛇在试探猎物的气息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小女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话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,“你画了这么多年,也该让我试试了。”
苏晴的意识被挤压在颅骨深处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烛火,摇摇欲坠。她能感觉到血液还在血管里流淌,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,但这些都不再受她控制。那只手——她曾经用来画出无数诡异画面的手——现在正属于一个掠夺者。
笔尖落下。
墨色在画布上晕开,一笔,两笔,三笔。线条流畅得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能画出来的,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苏晴看着那幅画在自己眼前成形,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线条交织、扭曲、生长。
画布上的东西渐渐显形。
是一扇门。
黑色的门,门框上爬满了扭曲的藤蔓,藤蔓的末端长着眼睛。那些眼睛全都睁着,瞳孔是竖着的,像猫,又像蛇。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,等着门打开的那一刻。
“你看,我比你画得好。”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笑,那种笑让人头皮发麻,“你总是画些没用的东西,怪物啊,死人啊,有什么意思?真正的画,要能打开门。”
苏晴拼命想夺回控制权,可她的意识就像被钉在墙上,动弹不得。她能感觉到那团烛火在摇晃,随时都会熄灭,像风中的残烛。
门画好了。
小女孩放下笔,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。她伸手摸了摸画布上的门,指尖触到的地方,画布开始鼓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,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,“等门打开,祖父就能出来了。”
苏晴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不能让她开门。
可她能怎么办?她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她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。她只能看着那扇门在画布上越来越清晰,看着门缝里的红光越来越亮,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小女孩站起来,走到画布前,伸手去推那扇门。
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门框的瞬间,房间里的温度骤降,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。苏晴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雾,看到墙上的水珠凝结成霜,霜花在墙上蔓延,像是一张网。
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沉重的,缓慢的,一下一下,像是什么巨物正在靠近。
猎杀者。
它还在。
小女孩的动作僵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方向。走廊尽头,一团阴影正在蠕动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是一滩活着的黑暗。
“你叫了它?”小女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,“你怎么叫的它?”
苏晴没有回答,她也没法回答。但她知道,那不是她叫来的。
是那扇门。
门缝里透出的红光越来越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开门。而猎杀者,就是被这红光引来的,像飞蛾扑火。
阴影涌进了房间。
它没有形状,没有面孔,只是一团浓稠的黑暗,像活的一样在地上蔓延。它所过之处,地板开始腐烂,墙皮开始剥落,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,像是打开了棺材。
小女孩后退一步,抓起画笔,在身前画了一道线。
墨线落在地上,立刻燃烧起来,火光把阴影挡在了外面。可阴影没有退缩,它只是停在火线外面,像是在等待什么,像是在享受这场狩猎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?”小女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点嘲讽,“我画了十年,你才画了几年?”
她举起笔,准备画第二道线。
就在这时候,苏晴感觉到了一股力量。
微弱的,像是风中的残烛,但确实是存在的。那是她的画力——剩下的最后一点,藏在掌心那道裂开的墨痕里,像一颗种子埋在血肉深处。
她没有犹豫。
那点画力被她驱动,顺着血管流进手臂,流进手腕,流进那只不属于她的手。她没办法控制整只手,但她可以控制一根手指。
食指。
她让那根手指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笔尖偏了半寸。
小女孩画出的第二道线歪了,没有落在地上,而是落在了墙上。墙上立刻燃起火焰,火舌舔舐着天花板,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,照亮了那些扭曲的影子。
阴影趁这个机会,涌了进来。
它穿过火焰,扑向小女孩。
小女孩尖叫一声,丢下笔,转身就跑。可她跑不掉——身体是苏晴的,但苏晴不想让她跑。
苏晴控制住双腿,让它们在原地生根。
“你疯了!”小女孩的声音尖利起来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“它会把我们都吃掉!”
苏晴不在乎。
吃就吃吧。反正她已经是个废人了,画力被吞,身体被占,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倒不如跟这个抢她身体的东西同归于尽,拉个垫背的。
阴影罩住了她们。
黑暗,彻骨的黑暗,像是掉进了深渊。苏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灵魂,想要把她最后的意识也吞噬掉,像饿狼撕咬猎物。
小女孩在尖叫,在挣扎,可那些都没用。阴影一点点收紧,像是要把她们绞碎,像是要把她们揉成一团。
就在这时候,苏晴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低沉,沙哑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“够了。”
阴影僵住了。
苏晴睁开眼睛——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睁开的——看到画布前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那个画中人影。
它还是那个样子,没有脸,只有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眼睛。那只眼睛现在睁着,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,像是地狱里的煤。
“你还没完成你的任务。”画中人影看着小女孩,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,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,“门还没开,你不能死。”
小女孩咬着牙,没有说话,嘴唇在发抖。
画中人影抬起手,朝阴影一指。
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猛地收缩,然后炸开。黑色的碎片飞散,落在地上,化成一滩滩墨迹,像是泼洒的墨水。
猎杀者消失了。
苏晴感觉到身体一轻,那股撕扯的力道消失了。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就看到画中人影朝她走过来,脚步无声,像幽灵。
“你还有一点画力。”它说,“我知道。”
苏晴想否认,可她知道骗不了它。那点画力虽然微弱,但对它们来说,就是威胁,就是一根刺。
“把它交出来。”画中人影伸出手,“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把所有意识都集中在掌心那道墨痕上。那点画力还在,像一颗种子,埋在血肉深处,像一颗钉子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既然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,既然她注定要死在这里,那不如用最后这点画力,做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她开始作画。
用仅存的意识,用仅存的画力,在掌心那道墨痕里,画一幅画。
画中人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它的独眼猛地睁大,伸手就要抓住苏晴的手腕。
晚了。
苏晴掌心的墨痕炸开,黑色的血喷溅出来,落在画布上。
那幅画——《十二岁的自画像》。
画布上的小女孩开始扭曲。她的脸在变形,五官在移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,像是要破茧而出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小女孩尖叫起来,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!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画布上的自画像一点一点崩坏,看着那个十二岁的自己化成一团墨色的液体,在画布上蠕动,像一条蛇。
那不是她的自画像了。
那是她最后的画。
她把那点画力注入了画中,让画中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容器,一个可以容纳更多东西的容器。
比如,画中人影。
画中人影的身体开始透明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画里拽。它挣扎着,独眼里射出骇人的光,可那些都没有用。
画布上的墨色液体像是活的一样,顺着它的手臂往上爬,一点一点,把它往画里拖,像沼泽吞噬猎物。
“不——”画中人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,是恐惧,“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是祖父的钥匙——”
苏晴笑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,但她就是笑了,笑得嘴角都渗出血来。
“正好。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让祖父来找你吧。”
画中人影被拖进了画布。
最后一刻,它的独眼看向苏晴,瞳孔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然后,它消失了。
画布上的墨色液体平静下来,渐渐凝固,最后形成了一幅新的画。
画里,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形,额头上有只竖着的眼睛。
苏晴看着那幅画,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消散。她的身体还在,但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。冷,热,痛,都感觉不到了,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
小女孩的声音消失了,画中人影也被封进了画里,可她知道,这一切还没结束。
祖父还在。
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钥匙,他只是想让她们自相残杀,像斗兽场里的困兽。
画布上的门还在。
门缝里的红光还在。
那道光越来越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苏晴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缝里的光,看着门框上那些长着眼睛的藤蔓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门缝里,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
那不是画中人影的独眼,不是小女孩的眼睛,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
它看着她,像是在笑。
然后,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