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手指扣进苏晴右腕的皮肉里。
不是握,是嵌入。五根指节一根根陷进她的骨骼间隙,像钥匙插进锁孔,严丝合缝。苏晴听见自己腕骨传来细碎的咔嚓声——不是断裂,是错位。骨头被那只苍白的手掌硬生生挤开,让出位置。
剧痛顺着前臂往上爬。
她低头,看见画布上探出的那只手正一寸寸收紧。指甲刺入皮肤的位置没有流血,伤口边缘泛着灰白色——和左臂的石化一模一样。
“你画的就是我。”
画中刚才响起的冷笑还在空气里震颤。苏晴感觉右手的手指正在失去知觉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结,从指尖开始,一节一节变得僵硬。
她试着抽回手。
纹丝不动。
画中的那只手反而攥得更紧,骨节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苏晴看见自己的右手腕开始变灰,石化的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扩散,像树枝在皮肤下生长。
“放手。”她咬紧牙关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画中没有回应。
但那只手动了。
不是松开,而是往下拉。苏晴的身体被拽向画布,肩膀发出撕裂的声响。她看见画中的“自己”正在笑,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,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。
那些牙齿在画布表面轻轻磕碰,发出哒哒哒的声响。
苏晴的额头撞在画框边缘,木头的冰凉刺痛了她的皮肤。她看见画中的“她”正仰起头,张开嘴,等待自己的右手被送进去。
不行。
绝对不能让她咬到。
苏晴用左手抓起掉在桌上的画笔,沾满墨汁的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她没时间思考,没时间构图,笔尖直接落在画中“她”的脸上。
第一笔。
墨汁在画布上炸开,像是滴进了滚油里。画中的“她”发出一声尖叫,那只攥着苏晴右手的手猛地一抖,指甲在苏晴的皮肤上划出三道血痕。
苏晴没有停。
第二笔落在“她”的右眼上,墨汁渗进画布的纹理,在纤维间扩散。画中的眼睛开始流血,黑色的液体顺着画布往下淌,滴在桌面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第三笔,她画了一个圈。
一个封闭的圆,套住了画中“她”的整张脸。
画中的挣扎瞬间激烈起来,那只手松开了苏晴的右腕,转而抓向画布上的圆圈。手指刚碰到墨线,就冒起白烟,皮肉在烟中消融,露出底下的骨骼。
苏晴后退两步,左手握着笔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从指尖到肘弯都变成了灰白色,硬邦邦的,像是别人的肢体挂在身上。她试着活动手指,没有任何反应。
画布上的墨圈正在收缩,像是活物在蠕动。画中的“她”在圈内拼命挣扎,脸在墨汁中扭曲变形,那张裂到耳根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“你...你封不住我...”
声音从画布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隔着水。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盯着画布,看见那个墨圈正在一点点被撑开。圈的内壁出现细密的裂纹,墨汁从裂纹里渗出,滴在桌上。
她撑不了多久。
苏晴转头看向四周。房间正在发生变化——墙壁上出现细密的裂纹,和画布上的裂纹一模一样。天花板的角落开始脱落,露出底下黑色的空洞。地板在脚下微微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行。
现实正在被画中的场景侵蚀。
她每落一笔,这幅画就越发逼真,现实世界就越发破碎。她在用真实世界的稳定性,换取画中封印的牢固。
这是交易。
而筹码,不只是她的右手。
苏晴的视线落在小雅身上。女孩蜷缩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死死盯着画布上的墨圈。她嘴唇翕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,声音太小,听不清楚。
“小雅。”苏晴叫她。
女孩没有回应。
“小雅!”声音更大了一些。
小雅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她伸出一只手,指着苏晴身后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苏晴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墙壁上的裂纹在蔓延,已经爬到了天花板中央。石灰碎片不断掉落,在空中化为灰烬,落地时已经变成细碎的尘埃。
“她...她出来了...”小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谁?”
“画里的...另一个你...”
苏晴的脊背一凉。
她转身,看见画布上的墨圈已经裂开大半,里面伸出一只手——不是刚才抓她的那只,更小,更纤细,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。
那只手抓住画框边缘,用力往外撑。
画布发出撕裂的声音,纤维一根根断裂。苏晴看见那只手的指节弯曲,扣住画框的木条,用力一拉。
一颗头从裂缝里挤了出来。
是她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五官,一模一样的发型,一模一样的表情。只是眼睛是黑色的,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眶,没有眼白。
画中的苏晴嘴角上扬,露出一个微笑。嘴唇没有裂开,牙齿是整齐的,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和苏晴一模一样,语气和语调都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从画里爬出来,苏晴会以为那是自己在说话。
苏晴后退一步,左手握紧画笔。
地上那个爬出来的“苏晴”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转头看了看四周。她的视线扫过小雅,扫过墙上的裂纹,最后落在苏晴身上。
“这副身体,比画里好多了。”她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“你画得不错,细节都很到位。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盯着眼前这个“自己”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她认得这种感觉,认得这个场景。这是十年前,她第一次画自画像时,在梦里见过的画面。
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噩梦。
现在噩梦成真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对面的“苏晴”歪着头,“在想怎么把我塞回去?没用的。我已经出来了,就不可能再回去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苏晴说。
她抬起左手,笔尖对准对面。
“苏晴”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看起来温柔极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苏晴的笔尖,往前一推。
笔尖刺进了她的掌心。
没有流血。
“苏晴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,笑容不变。她把笔尖拔出来,伤口瞬间愈合,连疤痕都没留下。
“你忘了吗?我出自你的画。”她说,“你的笔,对我没用。”
苏晴的呼吸一滞。
这是真的。她画出的人,她无法用画去伤害。
“苏晴”往前迈了一步,近得可以看清她瞳孔里的倒影。苏晴看见那双纯黑的瞳孔里,倒映着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恐惧,不知所措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 “苏晴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小孩,“第一,继续画,画到把自己彻底消耗干净。到时候,我会接管你的身体,你的记忆,你的一切。”
她顿了顿,笑容加深。
“第二,现在停下,让我接管。我可以保证,小雅会平安无事地离开。”
苏晴看向墙角的小雅。女孩缩成一团,眼泪已经流干,只剩两行泪痕挂在脸上。
“你拿她威胁我?”
“不。” “苏晴”摇头,“我只是在给你一个交易。你的命,换她的命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苏晴没有说话。
她的右手石化了,左手的画笔在发抖。她知道,如果继续画下去,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。但如果不画,眼前这个“她”会做什么,她不敢保证。
“苏晴”站在原地,耐心地等着。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,就像知道答案一定会如她所愿。
苏晴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小雅被困在画里二十三年,自己画画时被反噬的每一幕,石化的左臂,冰冷的右手,还有祖父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。
她睁开眼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“苏晴”的笑容僵住了。
苏晴抬起左手,画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不是画在画布上,而是画在自己面前。墨汁悬浮在空中,形成一个完美的圆。
“你是我画的,对吧?”
“苏晴”的表情变了,嘴角开始抽搐,眼睛里的黑色开始翻涌。
“那你也应该知道,我画的东西,我可以抹掉。”
苏晴伸出左手,握住那个墨圈,用力一捏。
墨汁在空中炸开,溅了她一脸。
“苏晴”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身体开始扭曲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用力拧绞。她的皮肤开裂,露出底下黑色的墨汁,墨汁从裂缝里涌出来,滴在地上。
“你...你会后悔的...”她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苏晴没有停。她左手握拳,用力攥紧。墨圈在掌心收缩,挤压。
“苏晴”的身体开始崩溃,先是手臂,然后是躯干,最后是头。她整个人坍塌成一滩黑色的墨汁,在地面上蠕动,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。
苏晴看着那摊墨汁,大口喘气。
赢了。
她赢了。
但她没有力气笑。
右手已经完全石化,左手的画笔还握在手里,指尖在颤抖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见虎口处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不是皮肤裂开。
是石化。
纹路从左臂蔓延到左手,像蛛网一样在皮肤下扩散。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,沿着血管,一点点吞噬她的体温。
小雅从墙角爬过来,抓住她的裤腿。
“苏姐姐...你的手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平静,“没事的。”
她蹲下来,用左手摸了摸小雅的头。那只手已经僵硬了,摸起来像是木头。
“我们走。”
她牵着小雅,走向门口。
房间里的裂纹越来越深,墙壁在崩塌,天花板在坠落。灰尘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苏晴推开门。
走廊里一片漆黑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了出去。
走廊的景象让她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进来的那条走廊。
脚下的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画。那些画里,全是她的脸——不同的表情,不同的角度,不同的年龄。
从五岁,到二十五岁。
一共二十幅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里,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,梳着和她一样的发型,脸上挂着和她一样的微笑。
女人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苏晴听见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她低头,看见脚下的影子正在扭曲,变成另一个形状——不再是她的轮廓,而是一个半跪着的人影。
人影抬起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。
嘴一张一合,发出声音。
“你走不掉了。”
苏晴想退回去,门已经关上了。
身后,小雅发出一声尖叫。
苏晴回头,看见小雅正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女人。女人的身后,一扇又一扇的门打开,每一扇门里,都站着一个“苏晴”。
不同的年龄,不同的装束。
但笑容一样。
走廊尽头的那个女人开口了,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你才刚开始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