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在指尖炸裂。
小雅猛地缩手，指尖已渗出血珠。古琴的共鸣声扭曲成嘶鸣，像活物在挣扎。第三张脸彻底睁眼，瞳孔里没有眼白，只有黑洞洞的深渊。
黑血从琴身裂缝喷涌而出。
血在琴面上汇聚，沿着案桌边缘滴落，砸在青砖上，发出刺鼻的焦臭。小雅想退，脚却像钉在原地。
琴腹里传来笑声。
不是林风的声音，也不是厉寒的。是更古老、更阴沉的东西，像从地底深处传来，带着泥土腐烂的腥味。
“跑啊。”
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小雅浑身僵硬，手指还搭在琴弦上。指尖的血珠滴落，融进琴面蔓延的黑血里。血触到琴弦的瞬间，琴弦自己颤了一下——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心跳。
古琴在呼吸。
小雅盯着琴面，看着黑血沿着木纹爬向那第三张脸。脸在笑。不是嘴唇在动，是整张脸在扭曲，肌肉、骨骼、皮肤都在蠕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涌。
“小雅！”
陈小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小雅转头，看见陈小雅站在门槛外，手里的罗盘疯狂旋转。指针已经断了，碎片扎在她掌心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别碰琴！”陈小雅吼道，“它在吞你！”
小雅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还搭在琴弦上。不是不想松，是松不开。手指像跟琴弦长在一起，每一次呼吸，琴弦都在往肉里勒。
陈小雅冲进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小雅感觉手被拽开，指尖的皮肤被琴弦撕破，血珠子飞溅。陈小雅把她往后拖，两人一起摔在青砖上。
“你疯了！”陈小雅声音发颤，“它刚才在换你的魂！”
小雅喘着气，看着手心的血。伤口不深，但疼得厉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钻。她掐住手腕，指甲嵌进肉里，想用痛压制那种钻心的痒。
古琴还在响。
没人碰它，琴弦自己在颤，发出诡异的旋律。不是林风弹过的曲子，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调子。音符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爬，钻进脑子里，在颅骨里打洞。
陈小雅捂住耳朵，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这曲子……”她咬着牙，“它在召唤什么。”
小雅抬头，看见琴面上的第三张脸已经睁大了。不是眼睛睁开，是整个眼眶在裂开，裂缝里露出黑色的液体，像眼泪一样淌下。
黑血滴在琴面上，溅起细小的涟漪。
每滴血落下，琴弦就断一根。
嗡——啪！
嗡——啪！啪！
琴弦一根接一根炸开，断掉的琴弦像蛇一样在地上扭动，甩出黑色的血珠。小雅看着琴弦在石砖上爬，往她这边爬，速度快得像活物。
“起来！”陈小雅拉她。
两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。小雅回头，看见古琴已经完全变了样。琴身裂开了，不是裂纹，是整块木板在脱落，露出琴腹里黑漆漆的空洞。
洞里有光。
不是亮光，是黏稠的黑光，像在吞噬周围的空气。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一下一下地蠕动，像婴儿在羊水里翻身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小雅靠在门外墙上，喘着粗气。陈小雅摸索着兜里的符纸，手指抖得厉害，符纸几次都没拿出来。
“锁不住。”陈小雅声音沙哑，“琴已经认主了，它锁的是你。”
小雅低头，看着手心的伤口。血已经止住了，但伤口边缘发黑，像烧焦的纸边。她用指甲掐了掐伤口边缘——不疼。那一片皮肤已经没了知觉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没说话。
两人都清楚，第三张脸睁眼的那一刻，琴腹里的东西就醒了。现在锁住它的只剩琴身的残骸，但残骸在崩解，琴弦断了一地，木板在脱落。
用不了多久。
门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，像什么在啃木头。
小雅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像砂纸。陈小雅终于掏出符纸，贴在小雅额头上，嘴里念着什么，声音急促，像念经一样。
符纸烧起来了。
不是明火，是暗红色的火星，沿着纸边蔓延。小雅感觉额头烫得厉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扯。
陈小雅突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？”小雅问。
陈小雅盯着她额头的符纸，脸色煞白。符纸烧完了，灰落下来，露出小雅的眉心。
眉心有一颗朱砂痣。
不是陈小雅那种天生的朱砂痣，是血一样的红色，像刚点上去的，还在渗。
陈小雅伸手去摸，指尖刚碰到，小雅就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声音炸开。
“代价——你的灵魂——”
小雅猛地推开陈小雅，捂住头。声音在脑子里回荡，一遍一遍地重复，像有人在拨动她的脑神经。
陈小雅爬起来，抓住她的手。
“别听！”陈小雅吼道，“它在种咒！你听了就完了！”
小雅咬着嘴唇，血渗出来。疼让她清醒了一点。她掐住自己的腿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用痛压住脑海里的声音。
“它……它说什么代价？”小雅问。
陈小雅没回答。
但小雅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古琴认主的那一刻，代价就已经定下了。不是古琴给她的力量没有代价，是代价她付不起。
“它要我的灵魂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点头。
“那林风呢？”小雅问，“他付出的是什么？”
陈小雅沉默了几秒，声音很低：“他的记忆。”
小雅懂了。
林风帮她压制恶灵，代价是他的记忆。她的记忆还没被拿走，但已经有人替她付了。现在林风的记忆快没了，轮到她了。
门后面传来撞击声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每撞一下，门板就在震动，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。门口的石砖裂开了，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，延伸到两人脚下。
陈小雅拉着她往后退。
“退不掉了。”小雅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渗血，伤口边缘的黑在扩散，像墨水一样往皮肤里渗。琴弦的断口还嵌在肉里，像钢针一样扎着。
“琴弦……”小雅低声说，“它还在我手里。”
陈小雅盯着她指尖的断弦，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拔不出来。”陈小雅说，“琴弦已经跟你的血肉长在一起了。硬拔的话，整根手指都会断。”
小雅看着断弦，又看看门板。
撞击声越来越急，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，露出门后的黑暗。黑暗里有东西在动，像巨大的黑影在扭动。
“我拔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想拦她，但小雅已经动了。
她咬住牙，用另一只手捏住断弦，使劲一拽。
疼。
不是手疼，是脑子里在疼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意识。断弦从指尖抽出来，带着血丝和碎肉，琴弦在空气中扭动，像活鱼一样挣扎。
小雅把断弦扔在地上，看着指尖的伤口。伤口很深，能看见白的骨头。但黑的不见了，血也变成鲜红色。
“琴弦在你体内种了咒。”陈小雅说，“你现在拔掉，咒还没成型。”
小雅没听她说话。
她盯着地上的断弦。弦还在动，像蛇一样在地上爬，往门缝的方向爬。断弦钻进门缝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门后的撞击声停了。
死寂。
小雅和陈小雅对视一眼，谁都没动。
门缝里渗出的黑暗变浓了，像墨汁一样往外淌，沿着石砖蔓延。黑水碰到小雅的脚尖，她感觉脚趾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“退！”陈小雅吼道。
两人往后跳，但黑水追着她们，速度比人快。小雅感觉脚踝一凉，黑水已经缠上来了，像手一样抓住她的脚踝。
力气大得吓人。
小雅被拽倒了，头撞在地上，眼前一黑。陈小雅扑过来，拿符纸贴在她脚踝上，符纸烧起来，黑水退了一点。
但很快又涌上来了。
更多的黑水从门缝里涌出来，像决堤的洪水，漫过石砖，爬上门框，沿着墙壁往上爬。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符纸燃烧的暗红色光芒。
“守不住了。”陈小雅声音发颤，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小雅从地上爬起来，看着门。
门板裂开了。
不是被撞裂的，是从里面裂开的。木板一块块脱落，露出门后的黑暗。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型，像雾气凝聚，渐渐显出轮廓。
不是人。
是影子。
影子的轮廓扭曲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黑色的雾，在空气中蠕动。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个巨大的裂缝，像嘴巴一样张开。
裂缝里传来声音。
“琴……主……”
声音直接在小雅脑海里炸开。
她感觉脑子像被刀割了一样，痛得她跪在地上。陈小雅扶住她，嘴里念着咒语，但声音在颤抖，咒语断断续续。
影子从门里飘出来。
不是走，是飘。身子浮在半空中，黑雾像触手一样延伸，伸向小雅。触手碰到她的肩膀，冰凉的，像死人的手。
“你的……灵魂……”
小雅想喊，喊不出声。
身体像被冻住了，手脚不听使唤。她感觉意识在模糊，像被什么东西在往外拽。脑海里出现画面——她坐在古琴前，手指在琴弦上飞舞，琴音里带着诡异的旋律。
不是她在弹。
是琴在弹她。
她的手指骨头在琴弦上摩擦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琴弦勒进肉里，血顺着琴身往下流，流进琴腹的空洞里。
影子的触手缠上她的脖子。
窒息感袭来，小雅感觉喉咙像被掐住了，喘不上气。陈小雅在喊她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像隔着厚厚的玻璃。
“小雅！”
陈小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小雅想回应，但嘴里发不出声音。她感觉意识在消散，像蜡烛一样慢慢熄灭。
就在这时候，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影子的声音。
是另一个声音，更清晰，更熟悉。
“别怕。”
是林风。
小雅猛地睁眼，看见林风站在她面前。不，是半透明的影子，像雾气一样，随时会散。他看着小雅，眼神里带着歉意。
“我的记忆快没了。”林风说，“但还能帮你最后一次。”
小雅想摇头，想让他别管她。但身体动不了。
林风伸出手，不是碰小雅，是碰影子。
他的手穿过影子的身体，影子的触手松开了。小雅感觉喉咙一松，能喘气了。她大口呼吸，看着林风的身体在变淡。
“林风……”小雅声音沙哑。
林风回头看她，笑了笑。
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风的身体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，是像沙子一样散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飘散在空气中。光点飞向影子，钻进影子的身体里，像针一样扎进去。
影子在惨叫。
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指甲划过黑板。小雅捂住耳朵，感觉耳膜在鼓动，有血从耳朵里渗出来。
影子在挣扎，触手乱挥，砸在墙上，石砖碎了。房间里一片狼藉，桌椅翻倒，墙上全是蜘蛛网一样的裂缝。
陈小雅扶着墙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符纸。
“最后一张了。”陈小雅咬着牙，“能不能封住它，就看这一下。”
她把符纸贴在琴身上。
琴身的残骸在震动，黑血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符纸上。符纸烧起来，金色的火焰在黑血里燃起，烧得黑血滋滋作响。
影子的惨叫声更大了。
它在后退，被金色火焰逼退，往门里缩。小雅看着影子的轮廓在缩小，像被压扁了一样，缩回门后。
门板重新合上。
但门板已经裂了，合不上。门缝里漏出黑色的光，像眼睛一样盯着她们。
陈小雅瘫坐在地上，手里的罗盘已经碎了，指针掉了，只剩一个空壳。
“封住了？”小雅问。
陈小雅摇头。
“只是暂时。”她声音发虚，“符纸只能镇它三天。三天后，它还会出来。”
小雅看着手心的伤口，血已经干了，但伤口还在。指尖的骨头露在外面，疼得她冒冷汗。
“林风……他死了吗？”小雅问。
陈小雅沉默。
“他的记忆没了。”陈小雅说，“没有记忆的灵魂，跟死了没区别。”
小雅低着头，看着地上林风消失的地方。什么都没有，连灰尘都没有。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陈小雅说，“三天时间，我们要找到彻底封印它的办法。”
小雅抬头看她。
“有办法吗？”
陈小雅从兜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，封面已经烂了，纸张发黄。书页上画着古琴的图谱，还有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我爷爷留下的笔记。”陈小雅说，“上面记载了古琴的制作过程。”
小雅翻开书，看见第一页写着：
“以活人之骨为琴轸，以恶灵之筋为琴弦，以怨魂之血为漆。”
她手指一抖，书掉在地上。
“这琴……是杀活人做的？”
陈小雅点头。
“而且不是普通人。”陈小雅说，“是邪术师，用自己的命做成的琴。每弹一次，琴就会吞掉弹琴人的一部分灵魂。”
“那它里面……到底封了多少人？”
陈小雅翻开书，指了指一页图谱。
图谱上画着琴腹的结构，在琴腹的深处，画着无数个小点，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。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名字。
“几十个。”陈小雅说，“琴腹里封了至少几十个灵魂。”
小雅看着图谱，看着那些名字，有些熟悉。林风，厉寒，还有那个古琴原主。
“那夜魇的真身……”小雅问，“它也在里面？”
陈小雅点头。
“它是最后一个被封印进去的。”陈小雅说，“也是最强的。其他灵魂都是被它吞掉的，只剩它一个了。”
小雅看着琴身的残骸，看着琴腹里黑洞洞的空洞。
“那要封印它……”小雅说，“是不是要用活人的灵魂？”
陈小雅没说话。
但小雅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。
三天。
还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，封印失效，夜魇真身降临。而她，必须选择用谁的灵魂去填补琴腹的空洞。
小雅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指尖的伤口。
伤口在愈合，但愈合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结痂，是长出了新的皮肤。皮肤上不是指纹，是琴弦的纹路。
琴弦的纹路在掌心蔓延，像树根一样，延伸到手腕，往手臂上爬。
“它在种咒。”陈小雅低声说，“琴已经认主了，你逃不掉。”
小雅看着掌心的纹路，感觉它们在动，像活物一样，顺着血管往心脏爬。
“我不逃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愣住。
“我要把它毁掉。”小雅说。
陈小雅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疯了？”
小雅没回答。
她看着琴身的残骸，看着琴腹里黑洞洞的空洞。空洞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不是影子。
是第三张脸。
脸在笑，嘴裂开了，露出黑洞洞的喉咙。喉咙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光。
是琴弦。
琴弦从喉咙深处伸出来，像舌头一样，卷向小雅。
小雅没有退。
她伸出手，抓住了琴弦。
琴弦在掌心收紧，勒进肉里，血顺着琴弦往下流，流进琴腹的深渊。
陈小雅扑过来想拦她，但已经晚了。
小雅感觉意识在消散，身体在往下坠，坠进琴腹的深渊。深渊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。
不是夜魇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苍白的脸皮。男人伸出手，指向她。
“代价——你的灵魂——”
小雅想喊，但张不开嘴。
她感觉身体在变轻，像雾一样散开。
就在这时候，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林风的声音。
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同意。”
琴弦断了。
小雅睁开眼，看见自己还站在房间里，手里握着断掉的琴弦。陈小雅捂着脸，在哭。
“你答应了……”陈小雅哭着说，“你答应了它的条件……”
小雅看着掌心的纹路，纹路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黑色的符号。
不是符咒的符号。
是一个音符。
音符在掌心燃烧，烧得她疼。
“三天后，你会死的。”陈小雅说。
小雅看着琴身的残骸，看着琴腹里黑洞洞的空洞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雅说，“但我会带着它一起死。”
琴腹里传来笑声。
不是夜魇的笑声。
是第三张脸。
脸在笑，笑得快裂开了。
“三天后，等你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