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请求休庭。”
苏晚宁的声音砸在法庭的墙壁上,回荡。她攥着手机,屏幕上女儿惊恐的脸像一把钝刀,一寸寸锯进心脏。
审判长周明远眉毛微挑:“苏律师,理由?”
“辩方需要时间核实新证据。”她说出这句话时,喉咙像堵了块石头。她看见陈景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——那笑容里满是掌控一切的从容,像在看一只困兽挣扎。
公诉人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反对。辩方提交的证据已经过技术鉴定,不存在核实的必要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敲了敲法槌,“苏律师,你有三分钟时间完成质证,否则本庭将直接采信控方证据。”
三分钟。
苏晚宁的目光掠过旁听席。她父亲坐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颤抖,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她读出了那两个字:救她。
“辩方没有异议。”苏晚宁听见自己说。
法庭里瞬间炸开。记者们的闪光灯噼啪作响,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惊呼。陈景行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。
周明远皱起眉头:“苏律师,你确定?这对你的当事人极为不利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苏晚宁把手机揣进兜里,指尖触碰屏幕时还能感觉到女儿眼泪的温度。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正在同时处理无数个变量。
时间是第一个变量。
女儿被绑架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分,现在是四点三十五分。绑匪要求她立刻离开法庭,否则就撕票。但她不能走——一旦走出这个法庭,等于承认了父亲的罪名,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温度是第二个变量。
绑匪发来的视频里,女儿身后是一面白色墙壁,墙角有一个暖气片,表面温度大约在六十度左右。那是老式铸铁暖气片,通常在旧小区的客厅里使用。绑匪说话时呼吸急促,说明房间很小,很可能是个洗手间或者储藏室。
光线是第三个变量。
视频里的自然光来自右侧上方,角度大约四十五度,这说明窗户在女儿右侧,而且楼层较高。如果是低楼层,光线会被建筑物遮挡,角度会更大。
“鉴于辩方放弃质证,本庭宣判——”周明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等等。”苏晚宁举起手,“审判长,辩方虽然认可这份证据的真实性,但要求补充质证。这份证据的完整性存在问题,控方只提交了部分内容。”
陈景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指控辩方提交不完整证据?”公诉人站起来,“苏律师,你最好拿出证据。”
苏晚宁走到电脑前,把自己的U盘插进去:“视频里有二十六段对话,控方只提交了其中十五段。剩下的十一段对话里,有雇佣苏国栋的人与暗影科技前财务总监的对话录音。他们讨论的是如何伪造证据,如何制造这起冤案。”
大屏幕上出现了音频文件的时间轴,每一段都被标记出来。
陈景行站了起来:“这是污蔑!这些音频文件根本不存在!”
“是吗?”苏晚宁点击播放,“这是陈景行本人的声音,他说,‘只要把苏国栋送进监狱,他女儿就会求我’。”
法庭里一片死寂。
音频里传来陈景行的声音,清晰得像是当面说话:“苏晚宁那个女人,以为自己能翻案?哼,她不知道,整件事都是我设计的。从她父亲接手暗影科技的风控项目开始,我就在布局了。那个项目里藏了三千万的漏洞,只要她父亲签字,就是经济犯罪。三千万,足够让他蹲十年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为了她。”陈景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,“我要让她一无所有,让她跪下来求我。苏晚宁太骄傲了,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。但她错了,她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不是!”
苏晚宁关掉音频,看向陈景行:“陈总,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陈景行的脸涨得通红,他猛地站起来,手指着苏晚宁:“你疯了!这些音频是伪造的!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!”
“音频经过司法鉴定,没有剪辑痕迹。”苏晚宁平静地说,“而且,公诉人应该还记得,上次庭审时我已经提交过陈景行的声纹数据。现在可以当场比对。”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公诉人,你有什么意见?”
公诉人沉默了几秒:“控方请求休庭,对这份新证据进行技术鉴定。”
“驳回。”周明远冷声道,“辩方证据已经过司法鉴定,具有法律效力。控方要么当庭质证,要么接受证据的合法性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她知道这是最后的翻身机会。但女儿还在绑匪手里,她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离开法庭。
“审判长,辩方请求立即休庭。”她说。
周明远看着她:“理由?”
“我女儿被绑架了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在颤抖,“绑匪要求我必须在五点前离开法庭,否则——”
“荒谬!”周明远拍案而起,“苏律师,你以为编造这种理由就能拖延庭审吗?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苏晚宁把手机递给法警,“绑匪发来的视频,时间戳是下午两点二十分。里面有我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,还有绑匪的威胁语音。”
法警把手机递给周明远。他戴上眼镜,仔细看了几秒,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这是真的?”他问。
“是真的。”苏晚宁咬着嘴唇,“我女儿今年才七岁,已经失踪三个小时了。如果我再不走——”
“你走了庭审怎么办?”陈景行打断她,“苏律师,你这是在藐视法庭!”
“闭嘴!”苏晚宁转头看着他,声音像淬了冰,“陈景行,你最好祈祷我女儿平安无事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陈景行冷笑,“你还能杀了我不成?”
“我不能。”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我能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周明远站起来:“鉴于辩方律师遭遇突发状况,本庭准许休庭两小时。散庭!”
法槌落下,法庭里再次沸腾。记者们蜂拥而上,却被法警拦住。苏晚宁抓起公文包,向门外冲去。
“苏律师!”身后传来公诉人的声音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她回头,看到公诉人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车钥匙:“我送你,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人快步走出法庭,穿过走廊,来到地下停车场。公诉人的车停在角落里,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。苏晚宁刚坐进去,手机就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苏律师。”是变声器的电子音,“你让我很失望。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法庭?为什么还要播放那些音频?”
“我女儿在哪?”
“你放心,她很安全。但这取决于你的表现。”电子音顿了顿,“现在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回到法庭,撤回刚才播放的音频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晚宁说,“那些音频是真的,而且是唯一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证据。”
“你父亲?”电子音笑了,“苏律师,你以为你父亲真的是清白的吗?”
苏晚宁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父亲是被人陷害的?不,他是自愿的。”电子音说,“他早就知道暗影科技的风控项目有问题,但他还是签了字。为什么?因为他需要钱。你的母亲得了绝症,需要一大笔钱治疗。他收了三百万的‘帮忙费’。”
“胡说!”苏晚宁尖声喊道,“我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,她不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!”
“是吗?”电子音笑了,“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父亲?三年前他为什么突然多了三百万的存款?”
苏晚宁的手在颤抖。她想起三年前,父亲突然变得很有钱,还给她买了辆车。她当时问过父亲,父亲说是投资赚的钱。她信了。
“你不是要救你女儿吗?”电子音说,“那就回到法庭,撤回那些音频。否则,你女儿会出事。相信我,我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晚宁坐在车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该相信谁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,如果她不按照绑匪说的做,女儿可能真的会出事。
“苏律师?”公诉人看着她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“送我回法庭。”
“回法庭?”公诉人愣住了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,重新开回法院门口。苏晚宁下了车,走进法庭。众人看到她回来,都露出惊讶的神色。陈景行更是盯着她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“审判长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请求对刚才的音频证据进行补充陈述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苏晚宁走到证人席,看着台下的父亲。苏国栋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苏国栋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,你母亲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三百万,这笔钱是哪来的?”
苏国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:“那是我投资的收益。”
“投资什么?”
“股票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苏国栋沉默了。
“说啊!”苏晚宁喊道,“哪个公司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国栋的声音很微弱,“我买的是垃圾股,后来亏了。”
“亏了?”苏晚宁冷笑,“那三百万去哪了?”
“花了。”
“怎么花的?”
“给你妈治病。”
“我妈的医药费是医保报销的,总共不到十万。”苏晚宁说,“剩下的二百九十万呢?”
苏国栋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晚宁,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问你!”苏晚宁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笔钱是不是陈景行给你的?你是不是为了钱,帮他做伪证?”
“我没有帮他做伪证!”苏国栋怒吼,“我承认,那三百万是陈景行给我的,但那是他给我的补偿费!他答应过我,只要我帮他做事,他就会给你最好的案子,让你成为最厉害的律师!”
苏晚宁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以为你是怎么成为金牌律师的?”苏国栋看着她,“你以为那些大案子是别人求着送给你的?不,那是陈景行给你的!他让我转交给你,说是对你的报答。我收了他的钱,但我没有做伪证!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承认那些罪名?”
“因为他说,如果我不承认,他就会毁了你!”苏国栋哭了,“晚宁,爸爸对不起你。但爸爸真的不想毁了你。”
苏晚宁站在台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她以为她在追求正义,却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里。她以为她赢了官司,却发现她输得最惨。
“审判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申请撤回刚才播放的音频证据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理由?”
“因为那些音频是伪造的。”苏晚宁说,“是我自己做的,用来陷害陈景行的。”
法庭里再次炸开锅。
陈景行站起来:“苏晚宁,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苏晚宁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让你死。”
她说完,转身看向父亲:“爸,对不起。”
然后,她朝门外走去。
“苏律师!”公诉人喊道,“你不能走!”
“我能。”苏晚宁头也不回,“我已经输了。”
她走出法庭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苏律师。”还是那个电子音,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我女儿在哪?”
“你放心,她很安全。”电子音说,“现在,我要你做最后一件事。去你父亲家里,把书房里的保险箱打开,里面有一份文件。你把它交给我,我就放了你女儿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你不该问的。”电子音说,“去吧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晚宁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救女儿。
她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了父亲的住址。
车子在城市里穿梭,很快来到父亲住的小区。她上了楼,打开房门,走进书房。保险箱就在书柜后面,她输入密码,打开了。
里面有一份文件。
文件上写着:“暗影科技资金流向调查报告”。
她翻了几页,发现里面详细记录了暗影科技的资金往来,其中有一笔五千万的资金,汇入了海外的一个账户。那个账户的名字,叫“陈景行”。
她愣住了。
手机响了。
“喂?”
“拿到文件了?”电子音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电子音说,“现在,你看到那个账户的名字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陈景行洗钱的证据。”电子音说,“现在,你要做的,就是把它交给警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赢。”电子音说,“你女儿很安全,我保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晚宁拿着文件,站在书房里,不知道该相信谁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她走出房间,准备去警局。但刚走到门口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,是刑警队长林岚。
“苏律师!”林岚的声音很急,“你女儿找到了!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,她没事,只是受了惊吓。”林岚说,“但我们抓到绑匪了,你猜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陈景行的人。”林岚说,“他假扮成绑匪,想逼你放弃庭审。”
苏晚宁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陈景行假扮成绑匪,想逼你放弃庭审。”林岚说,“我们已经抓到他了,现在正在审讯。”
苏晚宁拿着手机,站在门口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陈景行假扮绑匪?
那她刚才做的一切,都是错的?
她看着手里的文件,突然意识到,这一切都是一个局。一个她从一开始就掉进去的局。
而那个局的设计者,是她的父亲。
她猛地回头,看到父亲站在书房门口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晚宁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?”
苏晚宁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
“真相就是,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掌心。”苏国栋笑了,“因为我是你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