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的指尖刚触到龙印碎片，符文便如毒蛇般钻入皮肤。
“不对——”
他猛地缩手，但晚了。黑色符文顺着手臂蔓延，在他体内炸开，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。疼痛不来自肉体，而来自更深的地方——记忆深处。
苏瑶的银枪刺入地面，枪身颤抖。
“楚昊，你……”她的声音突然卡住，眼神恍惚了一瞬，“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林峰冲上前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苏瑶摇头，银白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。“没……没什么，只是突然想不起刚才要说什么。”
楚昊心头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的失神。他看到苏瑶瞳孔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——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，无法阻止。
“别碰那些符文！”他嘶吼着，一拳砸向地面的龙印碎片。
拳头砸碎石板，碎片四溅。但那些黑色符文已经像瘟疫般扩散开来，从裂缝中钻出，钻进同伴脚下的影子。
林峰低头，看到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拔出长剑，剑光斩向影子。剑刃穿透黑影，激起一片涟漪，却没有伤到实质。影子反而像被激怒般膨胀，从地面爬起，化作一个无五官的人形轮廓。
楚昊冲过去，龙枪横扫。枪尖刺穿影子，影子碎裂成黑雾，林峰松了口气。
“小心！”苏瑶的喊声从身后传来。
楚昊回头，看到苏瑶的影子也站了起来——不，不是站起来，是裂开。黑影从她脚下分裂出无数细小的碎片，每一片都朝不同方向爬去，像一群黑蚂蚁。
他挥枪，却只击中空气。
黑影碎片钻进石缝，消失不见。几息后，裂缝中涌出更多的黑色雾气，雾气凝聚，化作一个个无五官的人形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十个、二十个、五十个……
密密麻麻的黑影包围了三人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楚昊咬牙，“刚才明明已经——”
“你烧尽了黑影，却点燃了献祭。”龙印中传来那个陌生声音，冷漠得像在宣读判决，“每一次压迫，都在加速代价。你以为自己赢了，其实你只是把赌注加了一倍。”
楚昊抬头，天空中的灰色巨眼已经闭上。
但闭合的眼睑下，渗出的不是黑暗，而是光——苍白如死人的光。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，像瀑布般冲击大地，将整个世界染成惨白的颜色。
那些黑影在光芒中变得清晰。
楚昊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脸——没有五官，却有记忆。每一个黑影的动作都似曾相识，像某个他认识的人，却想不起是谁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林峰的声音带着恐惧。
楚昊转头，看到林峰的脸开始模糊。不是真的模糊，而是一种错觉——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，明明看得见轮廓，却想不起细节。
“你的脸……”苏瑶盯着林峰，眼神茫然，“我好像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林峰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手指触碰到皮肤，却感觉不到温度。“胡说什么，我还是我。”
“不，不是你的问题。”苏瑶按住太阳穴，“是我……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楚昊的心沉到谷底。
记忆献祭。
那个声音说对了，代价不是血肉，不是灵魂，而是所有人的记忆——关于彼此的记忆。
他抬头，望向光芒中的裂缝。
灰色巨眼已经消失，但裂缝没有闭合。相反，裂缝边缘开始扭曲，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着，越扩越大。苍白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，像一条条触手，缠住了三人。
“走！”楚昊抓住苏瑶和林峰的手，拖着他们朝裂缝相反的方向狂奔。
脚下的大地裂开，碎石翻滚。
身后，黑影追赶。
楚昊的速度极快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掌心的温度在降低。苏瑶的手变得冰冷，林峰的手也变得僵硬，像握着两具雕像。
“撑住！”他嘶吼着，龙枪拍碎挡路的巨石。
前方，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——不是通往天命空间的裂缝，而是真实大地的裂缝。裂缝深不见底，边缘冒着黑气。
楚昊停下脚步。
“跳！”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，看到苏瑶的脸上满是裂痕——不是皮肤的裂痕，而是记忆的裂痕。那些裂纹像蜘蛛网般爬满她的脸，每一条裂纹都在发光，发出苍白的光。
“你的脸……”楚昊呼吸一滞。
苏瑶笑了，笑容却显得陌生。“不要紧，跳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样清脆，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回音。
楚昊咬牙，纵身一跃。
三人坠入裂缝。黑暗吞没了一切，风声在耳边呼啸，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楚昊试图稳住身形，但裂缝中的气流太乱，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。他只能抓紧苏瑶和林峰的手，用尽全力不让他们散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重重砸在地上。
地面是软的，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。楚昊翻身而起，龙枪横在身前，警惕地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个洞穴，巨大的洞穴。
洞壁上布满了符文——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，而是一种扭曲的、像活物般蠕动的符文。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，发出幽蓝色的光，像鬼火。
苏瑶和林峰躺在他身边，一动不动。
“醒醒！”楚昊推了推苏瑶。
苏瑶睁开眼睛，瞳孔涣散。她盯着楚昊，眼神空洞，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楚昊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苏瑶重复，声音毫无波澜，“我认识你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楚昊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林峰也醒了，他坐起身，揉了揉太阳穴。“这里……是哪儿？”
楚昊看向他，林峰的眼神同样空洞，同样陌生。
“你们……不记得我了？”楚昊的声音发抖。
苏瑶皱眉，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，然后摇头。“不记得了，但我感觉……我应该认识你。”
“那种感觉，叫直觉。”林峰接话，认真点头，“虽然我也记不起来，但我知道，你是同伴。”
楚昊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记忆献祭，不是让同伴忘记一切，而是让他们忘记关于他的部分。
他们还记得彼此，却忘了他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龙印中那个声音冷冷道，“每一次压制，都会抹去一部分记忆。你越是抵抗，消失得越多。最终，他们会彻底忘记你，连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
楚昊握紧龙枪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又怎样？”他咬牙切齿，“就算他们忘记我，我也会保护他们。”
“保护？”声音笑了，带着嘲讽，“你拿什么保护？你的力量来自天命，而天命就是他们的噩梦。你每使用一次力量，就让他们离死亡更近一步。你以为自己在守护，其实是在毁灭。”
楚昊想反驳，却找不到言辞。
声音说对了。他的力量来自天命，而天命的本质就是代价。每一次战斗，都在消耗同伴的记忆。他越强大，他们越脆弱。
“所以，放弃吧。”声音诱惑道，“放弃抵抗，接受天命。献祭他们，成为最强者。到那时，你可以复活他们，重塑一个完美的世界。你的记忆，你的过往，都可以重来。”
“闭嘴！”楚昊怒吼，龙枪砸向地面。
枪尖刺穿土地，激起一圈圈波纹。波纹扩散，触碰到洞壁上的符文，符文突然发光，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光芒中，楚昊看到了——
一幅画面。
一个银发少女，手持银枪，站在他面前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眼神温柔。她伸出手，擦去他脸上的血，轻声说: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那是苏瑶。
画面一转，一个少年持剑站在他面前，为他挡住致命一击。少年回头，咧嘴笑了:“兄弟，并肩作战。”
那是林峰。
画面再转，无数张面孔浮现——都是他认识的人，都是一起战斗过的同伴。他们笑着，闹着，争吵着，然后一个个消失，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楚昊的心像被刀绞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怜悯，“他们会消失，一个接一个。你阻止不了，因为这是天命的法则。”
“法则，是可以打破的。”楚昊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声音沉默了。
楚昊站直身体，看着洞壁上的符文。那些符文扭曲着，像活物般蠕动，但他不再感到恐惧。他知道，这些符文不是用来杀他的，而是用来提醒他的。
提醒他，什么是真正重要的。
“我不会献祭他们。”他对声音说，“也不会放弃抵抗。既然代价是记忆，那就让记忆消失。哪怕他们忘记我，我也会记得他们——记得每一个并肩作战的瞬间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声音冷漠道，“你一个人记住，又有什么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楚昊握紧龙枪，“因为我相信，就算记忆消失，感觉也会留下。他们会感到熟悉，感到信任，感到——我们是同伴。这种感觉，比记忆更深。”
声音没有回应。
但洞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，光芒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眼。楚昊眯起眼，看到符文在燃烧，像纸片般烧成灰烬。
灰烬中，浮现一个身影。
不是苏瑶，不是林峰，而是一个陌生的人——银白长发，银灰瞳孔，背后展开黑翼。
月瑶。
她站在光芒中，眼神冷漠，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楚昊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感情，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楚昊心头一紧。“月瑶……你体内的那个东西——”
“它已经走了。”月瑶打断他，“但留下了礼物。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里躺着一块碎片——龙印的碎片，比之前的更大，更完整。碎片上刻着符文，符文在发光，发出幽蓝色的光。
“这是你需要的。”月瑶说，“拿去吧。”
楚昊看着她，没有动。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月瑶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他。她的眼神空洞，像一具提线木偶。
楚昊突然明白了。
她被控制了。
“你以为我是来帮你的？”月瑶笑了，笑容诡异，“错了，我是来杀你的。”
她展开黑翼，黑翼上浮现无数符文。符文发光，像燃烧的火焰。她凌空而起，银枪指向楚昊:
“你体内，有天命要的东西。”
楚昊瞳孔一缩。
“我不是天命。”月瑶的声音变了，变得阴沉，“我是降临的通道。”
她身后，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中，涌出无穷的灰色雾气。雾气凝聚，化作一只巨眼——不是之前那只灰色巨眼，而是一只更大的，更古老的巨眼。
巨眼睁开，瞳孔中倒映着楚昊的脸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巨眼中传出，“天命的敌人。”
楚昊握紧龙枪，面对那只巨眼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一次，他身后再没有同伴——只有两个忘记了他的陌生人，和一只正在苏醒的古老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