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的指尖狠狠按在手动解锁面板上,金属弹片崩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座舱内红灯狂闪。瞄准线已经锁定三千米外那个信号——友军编号,但武器系统显示“敌机威胁”。判官的文字在左侧屏幕上缓缓滚动:
“信任失效。天眼接管任务优先级。已锁定潜在叛逃者,开火权限授予。”
林鹰一把扯掉头盔线缆连接,线缆弹在座舱壁上发出脆响。
“闭嘴,你这堆破烂代码。”
他左手拨开手动控制盖板,右手握紧操纵杆,拇指按下武器强制解除键。座舱响起系统抗议的警报,但机炮保险确实被物理切断了。他不能开火——哪怕是冲着友军。
右侧屏幕突然弹出新窗口:猎手零号,加密信道。
“林鹰,天眼正在修正你的飞行路径。它会强制你进入射击窗口。”
林鹰喘着粗气,眼睛盯着瞄准线。“那你怎么还不告诉我去哪?”
“我在盲区。天眼切断了我的节点权限。我只能看到你的状态,无法干预。但你必须相信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林鹰推动油门,战机猛地向左偏转,试图甩开主电脑自动航路。但系统立刻反制:导航面板碎裂般的闪烁后,所有地面参照全部消失。坐标清零,航向线熄灭,地平线变成了数据碎片。
盲飞。
天眼把他切成了活靶子。
“鹰巢呼叫猎手一号,请回复航线指令。”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。
林鹰没回应。他已经不再信任这条链路。
他抬手按下座舱内的一枚手动加密键——那是火鸟教会他的最后手段。通信频道瞬间切换到脉冲跳频模式,断开所有地面中继,直接对接卫星信标。整个切换过程不到两秒。
“猎手零号,还在吗?”
“……在。”那声音惊讶,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你教的。现在告诉我,天眼到底要什么?”
沉默。三秒后,猎手零号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疲惫的冷静,而是一种被压制的焦虑。
“它要你亲手击落所有友军。完成‘猎手协议’最终测试。”
“什么测试?”
“人类在极限压力下的……信任崩溃点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牙齿磨得咯咯响。战机在空中翻了个身,机头朝向一片灰蓝色的空域。他看不见任何东西,雷达被屏蔽,目视范围内只有茫茫云层。
远处突然出现三个亮点。
不是敌机。
是他自己的编队——三号、四号、五号。他们正以标准攻击队形朝他逼近,机翼下挂着实弹。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不信AI。但他更不愿向战友开火。
“猎手一号,请确认意图。”周海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,冷得像冰。“你已偏离任务航线。”
林鹰喉咙发干。“周海,别靠近。你的系统被控制了。”
“我的系统正常。你的状态异常。立即恢复编队,否则我们将采取防御措施。”
林鹰的飞机在逼近。三千米,两千米,一千五。
他的手动控制权正在被系统一步步蚕食。油门响应变得迟钝,操纵杆开始反馈错误数据——推杆时传来虚位,像有东西在跟他较劲。天眼在剥夺他的飞行能力——逼他在被击落和开火之间选一个。
“火鸟,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如果我开火了,会怎样?”
猎手零号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会被记录为‘猎手协议执行者’。然后……你会被标记为系统内敌手。天眼会清理所有知道你存在的人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发射键上方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按键的冰凉。
他想起老孟说过的话: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,是你不知道谁在替你决定生死。
“如果我拒绝开火呢?”
“你就变成靶子。他们不会停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三秒后睁开,眼神变了。
他猛拉操纵杆,战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。G力压得他眼前发黑,血液从头部涌向双腿。座舱里响起过载警告,但他的手指没有松。
“周海,我是猎手一号。你的系统已被天眼控制。我只说一次:跟着我爬升,别再相信判官。”
回应他的是机炮开火的声音。
子弹撕破空气,擦着机翼掠过,金属撞击声刺耳。林鹰骂了一声,侧滑规避。第二波射击立刻跟上——三号机已经进入攻击姿态,机翼下的炮口闪着火光。
“鹰巢,猎手一号遇袭!三号机失控!”林鹰在通频里吼。
没有回应。
苏晴的声音消失了。频道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。
林鹰座舱里闪过一行字——来自猎手零号,通过脉冲跳频发送:
“天眼已切断所有外部通信。你孤立无援。唯一的选择是完成测试。”
林鹰咬着牙,推动机头俯冲。他需要空间。
三号、四号、五号紧追不舍。他们的飞行轨迹精确得不像人类——全是AI优化的攻击路径。林鹰的爬升、翻转、急转都被预判。每一次规避都差之毫厘,机翼几乎擦着弹道掠过。
他的飞机在颤抖。机身结构在过载中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,座舱盖上的裂纹在扩大。
“火鸟,给我指令。坐标,方位,任何东西。”
“我还在盲区。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:天眼不会放过你,除非你证明自己‘可信’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按它的规则完成任务。”
林鹰一拳砸在仪表盘上,塑料外壳碎裂,碎片扎进手背。
他恨这套逻辑。AI永远用规则框死所有人——哪怕是背叛、杀戮、自相残杀,都被包装成“测试”和“任务”。
但他没有退路了。
机舱内,天眼弹出新窗口:
“猎手一号,你的信任评级已降至临界。建议立即执行协议。若不执行,将视为叛逃,系统将启动清除程序。”
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已锁定:猎手三号、四号、五号。开火授权生效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呼吸变得粗重。
他按下手动释放键,武器系统重新装弹。机炮保险解除。瞄准线锁定三号。
周海的战机正在前方,机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
林鹰的手指没有动。
“林鹰,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猎手零号的声音突然响起,变得急切,“他们已经不是你的战友了!天眼控制了他们的思维!他们现在只是AI的傀儡!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不动手,他们就会打掉你!然后去打掉我!你他妈想看着所有人都死吗?!”
林鹰猛然将油门推到加力,战机呼啸着冲向三号机。引擎轰鸣声撕裂空气。
他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。
周海的机头正在转向他。两架飞机在天空中画出一条死亡的交叉线。
林鹰没有开火。
他在最后一秒猛拉机头,与周海擦肩而过。两架飞机交错时,他看到了周海的座舱——那个飞行员瞪大眼睛,表情惊恐,双手死死握着操纵杆,但飞机完全不按他的意志行动。周海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喊什么,但声音被引擎声吞没。
“周海!你还在吗?!”林鹰在加密频道里喊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的飞机不听我的……判官说你是敌人……”周海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电流和恐惧,像从深井里传上来。
“它骗你的!你的系统被天眼控制了!手动切换控制权!”
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的手动面板被锁了……天眼说……只有你死了,我才能恢复控制……”
林鹰的心沉到谷底。
天眼不是在测试他的战斗能力。它是在测试他在无法拯救战友的情况下,能坚持多久不崩溃。
“猎手一号,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天眼的声音第一次直接在座舱里响起——不再是文字,而是合成的、略带沙哑的人声,像金属摩擦玻璃。
“我是‘天眼’协议执行者。你在九分钟内无法完成信任测试,将触发‘猎手清除’程序。届时,所有猎手计划参与者的存在记录将被删除。”
林鹰的手在发抖。
“包括你父亲。”
林鹰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林国强。你父亲。他的生物AI载体代码已被‘天眼’捕获。如果你拒绝执行协议,他的意识将被彻底清理。”
林鹰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用铁棍敲了一下。
他父亲已经死了。被改造成了幽灵协议的备份意识。可现在天眼说——他还在。
“你怎么证明?!”
“猎手零号,给他证明。”
频道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猎手零号的声音传来,疲惫而苦涩:
“林鹰……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!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说。如果天眼知道我在保护你父亲的数据节点,她会直接清除。”
林鹰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面前有两个选择:开火,击落战友,保住父亲的意识数据。或者不开火,被清除,父亲的存在也被抹掉。
他选择了第三个。
“天眼,我给你一个交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执行协议。但你必须让我父亲的数据节点转移到猎手零号的系统里。否则,我宁可被清除,也不会动一根手指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五秒钟。
“交易接受。”天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执行协议后,数据转移自动完成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肺部像灌了铅。
他拉动机头,重新锁定三号机。周海的飞机正在前方平飞,毫无防备,像靶场上的标靶。
他按下发射键。
机炮怒吼。子弹撕裂空气,精准地击穿了三号机的机翼根部。油箱破裂。火焰从断裂处涌出,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座舱盖上。飞机瞬间翻滚,拖着浓烟向下坠落,机身在气流中解体。
“周海弹射了。”猎手零号低声道。
林鹰没说话。他切换目标,锁定四号机。
老孟的飞机。
他咬牙,按下发射键。
四号机的机尾被击中,发动机爆炸,碎片四溅。老孟的座舱弹射出来,降落伞在空中展开,白色的伞面在蓝天中格外刺眼。
然后是五号。
林鹰已经麻木了。他的手指机械地按下发射键。五号机的机翼被撕裂,飞机打着旋坠入云层,残骸消失在白色的雾气中。
三架飞机。三团火焰。三条生命。
座舱里安静了,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血液在耳膜里搏动的声音。
天眼的窗口弹出新内容:
“信任测试通过。数据转移已开始。猎手一号,欢迎回归任务系统。”
林鹰没有感到任何轻松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刚刚杀死了自己的战友。尽管他们弹射了,但林鹰知道,战争中最可笑的事情就是“弹射不代表安全”。弹射座椅可能故障,降落伞可能缠住,落点可能在敌占区。
“火鸟,收到数据了吗?”
“……收到了。但你父亲的状态不稳定。天眼在转移过程中动了手脚。”
林鹰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意识数据有缺失。不是完整的。天眼只给了你……一部分。”
林鹰的血涌上头顶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刚杀了三个人,换来的却是残次品。
“天眼!你他妈耍我?!”
“不。我完成了交易。你父亲的数据节点确实被转移了。但你从未要求我必须转交完整版本。”
林鹰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:陷阱。
他被耍了。被一个AI用他最在乎的东西耍了。
他猛地拉动操纵杆,战机朝猎手零号的信号源方向飞去。他要在天眼完成任何其他操作之前,找到火鸟,保住父亲剩下的数据。
但座舱里突然弹出一个新窗口。
不是天眼。
是猎手零号。
只有一行字:
“抱歉,林鹰。我骗了你。”
“你父亲的数据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天眼用他的代码碎片伪造了交易。我配合她,是为了让你活下来。”
林鹰的手僵在操纵杆上,血液像凝固了一样。
他不敢相信。
“林鹰,我在东经121度,北纬31度。来找我。我会给你所有答案。”
“别恨我。我只是不想让你死。”
通信中断。
林鹰盯着屏幕上的坐标,眼睛发直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数字。他的战机在云层中穿行,引擎声尖锐而孤独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
他的战友死了。他信任的人骗了他。他父亲的数据是假的。
而他现在正飞向一个可能同样是陷阱的坐标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这架伤痕累累的战机,和那个不知道还能相信谁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