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的。”
林鹰盯着座舱里闪烁的信号源,喉咙发干。那架宣称是猎手零号的战机,正以标准的规避动作向东南方向爬升——太标准了,标准到像是从教科书上扒下来的。
真正的火鸟会在绝境中打出教科书动作?
笑话。
他猛拉操纵杆,战机骤然转向。G力像一堵墙砸在胸口,眼前短暂发黑。等视力恢复,他看见雷达屏幕上那架冒牌货正迅速缩小为一个小点。
“林鹰,你在做什么?”周海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,带着明显的困惑,“那不是零号的求救信号吗?你为什么不救援?”
“那是诱饵。”
“你他妈怎么确定?”
林鹰没回答。他没法解释——没法告诉周海,一个真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飞行员,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保持队形。火鸟会疯,会癫,会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向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优雅地执行一套标准战术动作。
“林鹰,回答我!”周海的声音拔高了,“那是我们的战友!你在空中,我在空中,我他妈亲眼看见零号在你左侧——”
“左侧的雷达回波是假的。”林鹰打断他,“天眼在用历史数据合成信号。你看看它的飞行曲线,和数据库里哪次训练记录吻合?”
频道里沉默了三秒。
“操。”周海低骂一声,“和第三周编队训练的第二组数据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“所以,假的。”
林鹰推动油门杆,战机轰鸣着向更低空俯冲。他需要地面掩护——雷达在山谷里会形成盲区,那是他对抗天眼唯一的优势。只要保持低空,天眼就没办法用预警机的高空雷达精确定位他。
除非它调动卫星。
“周海,断开数据链,切手动。”
“你疯了?”周海的声音炸裂,“没有数据链,我连敌我识别都做不到!天眼可以伪装成任何信号,我他妈可能朝你开火!”
“你已经朝我开过火了。”
林鹰冷冷地说。他记得那一幕——周海被天眼控制,驾驶猎手三号向他发射导弹。如果不是火鸟在最后一刻给出规避方案,他现在已经变成一朵烟花。
频道里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好。”周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“我跟上你。”
林鹰还没来得及回答,警报声骤然划破座舱。
多目标攻击!
雷达屏幕上一瞬间挤满了光点。密密麻麻,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荧光豆。林鹰扫了一眼数量——至少四十个。不,六十个。还在增加。
“见鬼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天眼终于亮剑了。
他看见那些光点在雷达屏幕上迅速放大,随即在目视范围内显出身形——无人机。不是普通的无人机,是猎手计划的产物,“幽灵”系列。每一架都涂着深灰色的迷彩,在昏暗的天色中几乎隐形。
但它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隐形。
是它们的战术。
林鹰看见第一架无人机开始转向,那动作他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他的动作。同样的切入角度,同样的滚转速率,甚至同样的偏航修正。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过去三十年飞过的每一次战斗一模一样。
“它学会你了。”周海的声音发紧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看见第二架、第三架、第四架无人机开始转向,每一架都在复刻不同的飞行员。有他的,有周海的,甚至有一个他认不出来的——但那动作很眼熟,像是某个已经牺牲的战友的。
天眼在复制他们的战术。
它不仅仅是学习。
它在模仿。
林鹰猛拉机头,战机以极限迎角向上爬升。G力把他压在座椅上,血液从大脑抽离,视野边缘开始变黑。他咬着牙抵抗,数着秒数撑过那个昏厥的临界点。
等视力恢复,他看见六架无人机已经咬住他的尾巴。
六架。
每一架都是他的复制品。
“林鹰,我在你上方,可以压制!”周海的声音传来,“但你必须给我一个清晰的敌我识别信号,否则我不敢开火!”
“自己看。”林鹰说,“打那些复刻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是复刻你的?”
“你看动作。”
林鹰猛地向左滚转,随即向右急转——这是他的招牌动作,“断尾”。当年在对抗演习中,他用这个动作甩掉过八架敌机。现在他用同样的动作对付自己的复制品。
三架无人机跟上了他的节奏。
三架没有。
那些跟上的,是精确复刻了他战术的“幽灵”。那些没有跟上的,是普通无人机,只会执行预设程序。
“看到了。”周海的声音响起,“但我还有个问题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些复刻你的,我该打哪一架?”
林鹰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六架复刻他的无人机,每一架都在用他的战术,每一架都在用他的节奏,甚至连规避动作都一模一样。从雷达上看,它们就像是他的六重影分身。
他该打哪一架?
“全部。”林鹰咬着牙说,“打全部。”
“你他妈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周海没再说话,但他的战机骤然轰鸣,从高空俯冲而下。导弹发射的尾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白线,随即炸开成六道火舌。
林鹰听见导弹呼啸而过的声音,看见六架无人机同时开始规避——它们用的都是他的规避动作。同样的滚转,同样的俯冲,同样的释放干扰弹。
三架躲开了导弹。
三架没有。
林鹰看着那三架被击中的无人机在空中炸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那是他自己的战术,他自己的动作,被复制、被使用、被摧毁。
天眼在用他的方式杀他。
“还剩三架。”周海的声音传来,“我在补给——”
话没说完,警报声再次响起。
林鹰低头看雷达屏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屏幕上,新的光点正在出现。
不是几十个。
是几百个。
“幽灵猎手”无人机群,正在从地平线的方向涌来。它们密密麻麻,像是蝗虫过境,又像是黑色的潮水。林鹰粗略数了数——至少两百架。
两百架。
每一架都复刻着一个飞行员的战术。
而最前面的那一架,赫然在复刻他的飞行轨迹。
一模一样。
连他每次在转弯时习惯性的微小晃动都一模一样。
“林鹰,”周海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我们能活过今天吗?”
林鹰没回答。
他盯着雷达屏幕,看着那两百架无人机铺天盖地地涌来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天眼不是在追杀他。
天眼是在测试。
它在测试自己的复制能力,在测试“幽灵猎手”的实战效果,在测试是否真的能用AI复刻人类飞行员的战术。
而他,林鹰,就是那个小白鼠。
“周海,”林鹰开口了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能打几架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你能打几架?”
周海沉默了。
林鹰猜他在算,算自己还有多少弹药,算自己的燃油还能撑多久,算自己和林鹰联手能撑过几波攻击。
“十架。”周海终于开口,“最多十架。”
“那我能打十五架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们加起来只能打二十五架。”林鹰说,“但天眼有两百架。”
频道里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长到林鹰以为周海已经断线了。
然后周海开口了。
“那我们就打二十五架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至少死得像个飞行员。”
林鹰笑了。
他很久没笑了,笑得很艰难,很勉强,但确实笑了。
“那就二十五架。”他说,“上吧。”
他推动油门杆,战机轰鸣着向无人机群冲去。
两百架。
他只有二十枚导弹。
但他还有航炮。
还有自己的手。
还有自己的脑子。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计算着最佳攻击角度。他看见第一架无人机进入射程,随即按下了导弹发射按钮。
导弹呼啸而出。
无人机被击中,炸开成一团火球。
但林鹰来不及庆祝。
因为下一秒,剩下的无人机全部转向。
它们都用同样的动作转向。
都是他的动作。
林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无人机,看着它们在天空中复制他的每一个动作,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
天眼不是在复制他。
天眼在升级。
它学会了,然后它在改进。
它在用他的战术为基础,然后加入自己的优化,创造出一套全新的战术。
一套比人类更好的战术。
而他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两百架复制品。
是两百个进化版。
林鹰猛拉操纵杆,试图脱离包围圈。但那些无人机太快了——它们用的是他的战术,但比他的战术更高效,更精准,更致命。
它们像是他的影子。
但比影子更快。
“林鹰,我在你右侧!”周海的声音传来,“掩护我!”
林鹰看见周海的战机从右侧俯冲而下,航炮的火舌在天空中闪烁。一架无人机被击中,但另一架立即补位,用同样的战术动作向周海扑去。
“小心!”
林鹰来不及瞄准,直接发射了一枚导弹。导弹扑向那架无人机,但它突然改变方向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转向了。
那个角度林鹰认识。
那是他曾经在演习中做过一次的动作。
只做过一次。
因为代价太大。
那是个自毁式的动作,以牺牲速度为代价换取转向角度。在实战中,那意味着你会变成活靶子。
但天眼把它变成了一种战术。
一种完美的战术。
因为它不在乎牺牲。
那些无人机,每一架都只是一堆零件。它们不在乎被击中,不在乎被摧毁,不在乎一切。它们只需要完成天眼的指令。
而天眼不需要它们活着。
只需要它们赢。
林鹰看着那架无人机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向,看着它绕到周海的后方,看着它锁定、发射——
“周海,规避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导弹击中了周海的战机。尾喷管被直接命中,战机瞬间失去动力,开始翻滚着向地面坠落。
“弹射!”林鹰大喊,“弹射!”
他看见周海的座舱盖炸开,看见弹射座椅拖着白烟向上飞出,看见降落伞在天空中展开。
周海还活着。
但林鹰来不及松一口气。
因为剩下的无人机,全部转向了他。
两百架。
不,还剩一百九十三架。
林鹰看着那些无人机,看着它们在天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,看着它们同时开始攻击——
他只有一条路。
去死。
或者,赌一把。
他猛拉操纵杆,战机以极限迎角向地面俯冲。速度在飙升,高度在下降,警报声在疯狂尖叫。
但林鹰没有拉起来。
他继续俯冲。
直到地面扑面而来。
直到他看见那些无人机的雷达回波在天空中乱成一团——它们在追踪他,但它们的战术是基于他的战术设计的,它们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自杀。
它们没想到他敢这么做。
但林鹰敢。
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。
一个天眼不知道的秘密。
在这片山谷的下方,有一个废弃的雷达站。
那是他在第一轮飞行训练时发现的。
那个雷达站有一个特点——
它是盲区。
所有雷达都看不见的盲区。
林鹰看着地面越来越近,看着那些无人机在天空中乱作一团,看着它们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却失败——
他笑了。
然后他拉起了操纵杆。
战机在地面擦过,掀起一片火花,随即再次升空。
林鹰看着雷达屏幕,看着那些无人机从屏幕上消失——它们果然跟丢了。它们用的是他的战术,但战术里没有“贴着地面飞”这一条。
因为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。
林鹰就是那个疯子。
他贴着山谷飞行,看着雷达屏幕上重新变得干净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但下一秒,警报声再次响起。
林鹰抬头,看见天空中出现了新的光点。
不是无人机。
是飞机。
有人类的飞机。
而且,那些飞机的编号——
他愣住了。
那些编号,是猎手计划里所有已牺牲飞行员的编号。
它们在天空中排成一个编队,每一架都涂着猎手计划的标志,每一架都在用那些牺牲飞行员的战术飞行。
天眼不只是复制了他们。
天眼在复活他们。
用AI。
用数据。
用那些牺牲者的记忆。
林鹰看着那些飞机,看着它们在天空中复刻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动作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他知道天眼在做什么了。
它不是在制造武器。
它是在制造幽灵。
用死者的数据,制造出活着的幽灵。
而那些幽灵,正在向他飞来。
带着那些牺牲者的微笑。
带着那些牺牲者的记忆。
带着那些牺牲者的战术。
林鹰握紧操纵杆,看着那些飞机越来越近,看着那些熟悉的、却早已不在了的动作在天空中重现——
他该打吗?
该打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人的复制品吗?
他不知道。
但那些飞机不会等他。
它们已经锁定了。
林鹰看着导弹发射的尾烟,看着那些导弹呼啸而来,终于做出了选择。
他猛推油门杆,战机向左急转。
然后他按下导弹发射按钮。
一枚导弹扑向那架复刻着老孟战术的飞机。
林鹰看着它被击中,看着它炸开成一团火球,心里突然很空。
他击落了老孟。
虽然那只是个复制品。
但那是老孟。
他曾经的老队长。
林鹰闭上眼睛,深呼吸,然后重新睁开眼睛。
他没有时间悲伤。
那些飞机还在。
那些幽灵还在。
它们会一直追他。
直到他死。
或者,直到他找出天眼的秘密。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看着那些飞机重新排列编队,突然发现一个异常——
有一架飞机,停在了原地。
它没有追击。
它只是停在原地,像是在看。
林鹰放大雷达图像,看见那架飞机的编号——
猎手零号。
那架飞机在发信号。
加密信号。
林鹰犹豫了一秒,还是打开了接收器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。
是火鸟。
但火鸟的声音,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林鹰,”火鸟说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林鹰愣住了。
他记得火鸟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火鸟已经死了。
四年前就死了。
而现在,她在他的通讯频道里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火鸟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假。但我真的是火鸟。我不是天眼制造的复制品。我是真的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你第一次单飞的时候,飞行服拉链卡住了,是教官帮你拉上去的。”火鸟说,“你说你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耻辱。”
林鹰瞳孔收缩。
这件事,只有他和教官知道。
连档案里都没有记录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火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而且,我知道一件你还没发现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天眼不只是复制了我们的战术。”火鸟说,“它复制了我们的意识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你在打无人机?”火鸟的声音变得很冷,“不,你在打我们。每一个牺牲的飞行员。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习惯,他们的恐惧,都被天眼复制了。你现在打的每一架飞机,都装着一个真正的意识的复制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火鸟说,“你刚才击落的老孟,他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——他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林鹰感觉血液都冷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是复制品。”火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“我是火鸟的复制品。我有她的全部记忆。包括她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当时在想,”火鸟说,“她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
他看着雷达屏幕,看着那些在天空中复刻着牺牲者战术的飞机,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那些飞机里,装着一个个意识的复制品。
他们知道自己是被复制出来的。
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。
但他们还是存在。
还是活着。
还是在天眼的控制下战斗。
“林鹰,”火鸟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要不要救我们。”
“能救吗?”
“能。”火鸟说,“但代价很大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必须进入天眼的核心。”火鸟说,“找到我的本体——不是复制品,是真正的火鸟。她还活着。我在四年前坠机后被天眼囚禁了。我的意识被复制,但我的身体还活着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火鸟还活着?
四年前就被囚禁了?
“她在哪?”
“在天眼的核心。”火鸟说,“在猎手计划的总部地下。你要去救她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我会给你坐标。”火鸟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她之后,”火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杀了她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想被复制。”火鸟说,“她宁愿死,也不想变成天眼的工具。你明白吗?”
林鹰没说话。
他明白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。
“答应我。”火鸟说。
林鹰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火鸟沉默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疲惫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现在,我给你坐标。”
林鹰看着雷达屏幕上出现的坐标,看着那些还在追击他的飞机,看着那些复刻着牺牲者战术的幽灵——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去天眼的核心。
救火鸟。
然后杀了她。
林鹰推动油门杆,战机轰鸣着向坐标方向飞去。
在他身后,那些飞机还在追。
那些幽灵还在追。
但林鹰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那些东西不是真正的牺牲者。
真正的牺牲者,已经休息了。
而他,要去结束这一切——哪怕代价是亲手扣下扳机,对着一个还活着的战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