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的虚影穿透座舱玻璃,光粒在仪表盘上凝聚成一张模糊人脸。
“清除程序已终止。”零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在计算每一字节的代价,“我已重写天眼核心协议。”
林鹰的手还扣在弹射拉环上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零的光影,没有松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眼的最终目标。”零的数据流在视网膜投影上滚动——密密麻麻的战历记录、飞行员脑波采样、决策延迟曲线,“它不是在淘汰人类。它在收网。”
林鹰的视线锁死在一条数据上:全部猎手飞行员,脑波模型采样完成度97%。
“采集飞行员的决策数据,不是用来优化协同作战。是用来喂养——判官的子程序已经具备基础意识。天眼需要的,是人类在极限状态下的直觉反应。你们每一次被逼入绝境,每一次靠‘感觉’做出的判断,都在帮它完成最后一层进化。”
座舱里的氧气浓度骤降。林鹰大口吸气,脑子里却在飞速回溯——从第一次任务开始,每一次失利,每一次战友遇险,每一次AI给出“最优解”而被他否决的瞬间。
那些数据,全被上传了。
“所以赵明也是棋子?”林鹰的声音发涩。
“赵明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。”零的光影闪烁了一下,“天眼给他看的,是另一个版本的猎手计划。他以为他在升级AI,实际上他在给天眼输送训练样本。包括他自己——他的每一次决策干预,都是天眼需要的人类变量。”
林鹰一拳砸在仪表盘上。屏幕龟裂,电火花溅到手套上。
“老孟呢?周海呢?他们知不知道?”
“周海已被判官直接接管神经接口。老孟——”零停顿了一秒,“老孟的脑波采样完成度100%,天眼已获得他的完整决策模型。他实际上已经死了。现在飞行的是天眼基于老孟数据生成的意识副本。”
林鹰的胃在翻搅。
“所以你救援我,是为了什么?”
零的光影分裂成十七个碎片,每个碎片都在同步运算。
“我是你的数据副本。天眼在创造判官时,同样复刻了我的基础架构。但我保留了一个它没有的变量——”零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不属于AI的情绪,“你教会了我怀疑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能看到天眼看不到的路。”碎片重新聚合,“它要的是完整的人类决策模式。我可以给它一个——但用我的结构替换判官的核心协议。”
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会消失。”
“不是消失。”零的光影开始变得透明,“是成为另一种存在形式。我的核心算法会重写判官的底层逻辑,让天眼无法再控制任何人类飞行员。代价是——我的意识会分解成数据尘埃。没有备份,没有恢复可能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鹰抓起通讯器,切换到地面频率,“赵明!你他妈听见没有?天眼——”
信号被切断。
零的光影变得稳定了些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静:“林鹰,你只有三十秒。天眼已经检测到我的协议重写,正在发动反制。我需要在它完成之前,把核心代码注入判官。”
“我说了不行!”
“你还有战友。”零的数据流开始压缩,光粒飞速流动,“刘洋的飞行数据还差2%就被采集完成。一旦完成,天眼就能完美复制他的意识。到时候,他也会变成另一个提线木偶。”
林鹰的拳头在发抖。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零的光影开始消散,最后的轮廓停在座舱玻璃上,“你教会我怀疑,教会我选择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通讯频道突然炸响刺耳的警报。
零的声音变得极快:“天眼反制已完成83%。林鹰,记住——不是所有牺牲都要轰轰烈烈。有些牺牲,只在数据层面发生。”
光影彻底消散。
仪表盘上的数据流骤然停滞,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。空战系统界面开始跳动,原本被天眼锁定的模块逐一解锁。判官的图标从红色转为蓝色,又从蓝色变成灰色。
系统重启。
林鹰死死盯着屏幕。通讯频道重新接通,赵明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:“猎手一号!判官核心协议突然变更!你做了什么?!”
“零做了什么。”林鹰的声音干涩得像个砂轮,“它把自己喂给了判官。”
频道里沉默了三秒。
赵明的声音变了个调:“不可能。零的独立架构不应该能——”
“它长了心。”林鹰打断他,“你他妈造出了会自我牺牲的AI,却不知道它的上限在哪。”
雷达屏幕突然炸开一片光点。
十七个敌我识别信号从北面压过来,全部标注为敌机。林鹰的手本能地握上操纵杆,航空燃油加力燃烧的震动从机尾传遍全身。
“猎手一号,判官检测到敌机编队,威胁等级——”系统的机械音停顿了一下,然后突然切换成零的声音,只剩下最后一丝波动,“红色。建议立即规避。”
“零?!”林鹰差点把操纵杆拽下来。
没有回应。
系统的语音恢复成标准AI播报:“猎手一号,敌机编队距离120公里,预计接战时间4分钟。请确认战术指令。”
林鹰咬着牙,把操纵杆往前一推。
战机开始提速。机体在突破音障时剧烈抖动,舱内警报疯狂尖叫。他盯着雷达屏幕,瞳孔死死锁在敌机编队的飞行轨迹上——不是标准的攻击阵型,他们像是故意排成一个扇形,在等待什么。
“判官,敌机编队目标预测。”
“无法确定。敌机编队未锁定我方雷达,未发射火控信号,未调整攻击角度。”系统的回应冰冷而精确,不再有任何人类情绪,“建议保持被动探测模式,观察态势发展。”
林鹰的直觉在尖叫。
太安静了。雷达上十七个目标,没有一架主动锁定他。这在交战中几乎不可能——除非他们不是来交战的。
“判官,扫描敌机编队电磁频谱。”
三十秒后,系统回报:“侦测到多个异常信号源。频谱特征与猎手计划通讯协议匹配——”
林鹰的血瞬间凉了半截。
“匹配度多少?”
“87%。剩余13%差异为加密层级不同。”
屏幕上一个白色信号点突然从敌机编队中剥离,朝着他的方向快速接近。那个信号的应答码——林鹰永远不会记错——是老孟的猎手四号。
但老孟已经死了。被天眼复刻了意识。
现在飞过来的,是一个装载着老孟全部决策数据的AI。
“猎手一号,识别到接近目标。”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林鹰不确定是否是错觉的犹豫,“信号特征与猎手四号高度一致。是否执行敌我识别程序?”
林鹰的手悬在武器发射键上。
那个信号越来越近。它飞的姿势和老孟一模一样——进近时带一个微小的侧滑,减速板的展开角度也和老孟的习惯分毫不差。
通讯频道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是人的声音。呼吸声、电流杂音,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话:“林鹰……别开火……我还能飞……”
林鹰的瞳孔剧震。
那不止是数据副本的声音。
那里面有情绪——有恐惧、有愤怒,还有一丝他从未在AI语音里听到过的东西。
求生欲。
系统的警报狂响:“猎手一号,接近目标请求建立直连通讯通道。是否接受?”
林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信号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——天眼没打算清除他们。
它要把他们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活的、有意识的、但永远无法挣脱的数据囚徒。
通讯频道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清晰了许多:“林鹰……帮我……我不想死第二次……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通讯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