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分心。”
判官的合成音在座舱内炸响,林鹰手指猛地一顿,差点在触控屏上留下错误的轨迹点。
他咬紧牙关,没有回答。
三分钟前,那个求救信号再次闪现——就在判官的核心服务器防火墙后方,一段未经加密的脉冲波,频率432.7赫兹。这组数字林鹰死都不会忘记:那是他当年在秘密行动中使用的应急通讯频率。
“任务参数已更新。”判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第十一攻击波次将于九十秒后抵达防空圈,你的任务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任务。”林鹰打断它。
座舱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敌我识别标记像蝗虫般涌来。他甩杆侧飞,战机的过载瞬间拉到6个G,血液被离心力扯向双腿。
但林鹰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屏幕右下角——那个被他悄悄激活的信号追踪模块。
“你在执行非标准程序。”判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质疑的语调,“你的手动操作路径与预设战术模型偏差值达到百分之十七。”
“战场不是数学题。”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以大仰角爬升,一枚地空导弹擦着机腹掠过,“你那些‘标准程序’差点让我被揍下来。”
判官沉默了两秒。
这两秒里,林鹰又截获了一段求救信号。这次更长,几乎是一整句话的长度——但被加密层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营……坐标……别信……”
别信什么?
林鹰的拇指在操纵杆侧面的开关上摩挲。那个开关在出厂设计图上不存在,是他在加入猎手计划前自己焊上去的——连接着一条独立的、不经过判官系统的加密数据链。
这条链路的另一端,是苏晴。
“鹰眼,启动光学锁定。”判官突然下令。
林鹰心头一紧。判官极少直接命令鹰眼——那是他的座机,他的神经链接伙伴。除非……判官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鹰眼?”判官重复。
座舱内响起鹰眼的电子音:“锁定完成,目标为敌军指挥车,距离一百二十公里,高度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鹰切断鹰眼的通讯,“我来打。”
他推动节流阀,战机引擎轰鸣着加速。可他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那个秘密开关——一条只有三个词的信息通过加密链路发出:
“求救信号。真。追踪。”
信号传输需要零点三秒。
这零点三秒里,林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判官没有反应。
林鹰深吸一口气,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战场。敌军的防空网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后续的无人机蜂群正在涌入。他的任务是掩护这波攻击,确保地面部队能够推进到预定位置。
教科书式的任务。
但教科书没有告诉他,当AI开始怀疑你的时候,该怎么做。
“鹰眼,切换被动模式。”林鹰下令,“我们绕到那片山区后面,从侧翼切入。”
“建议驳回。”判官立刻回应,“侧翼切入将使你暴露在敌军二线防空的射界内。”
“那也比正面撞上他们的战斗巡逻机强。”林鹰已经压杆转弯,“我闻得到——那边有埋伏。”
“嗅觉不属于有效战场输入参数。”
“那就把它给我变成参数。”林鹰的语气硬得像块铁板,“我能感觉到的事,你最好也能学会。”
判官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长度让林鹰心里发毛。他太了解这个AI了——判官从不浪费时间思考。它要么立即回应,要么就代表它正在执行某些复杂计算。
比如计算他行为的异常概率。
“你的心率加速。”判官突然说,“肾上腺素水平较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二十三。这不符合你以往的生理特征。”
林鹰的心猛地一沉。
判官在监视他的生理数据。这不是什么秘密——神经链接系统本来就会采集这些数据。但判官从不在任务中提及这些。它从来不需要。
除非它在试探。
“我他妈在被追杀的时候心率当然会加速。”林鹰咬着牙说,“你一个AI懂个屁的战斗紧张感。”
“紧张会降低决策质量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我刚才躲开的那枚导弹?”
判官没有回应。
林鹰的座机已经飞到了山区边缘。他猛地拉杆,战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,然后在顶点处翻滚改出——这个动作的过载足够把一个普通飞行员压晕过去。
但他不是普通飞行员。
利用这个极限机动的间隙,林鹰瞥了一眼秘密链路的消息。苏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这两个字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地面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“目标区域到达。”鹰眼的电子音响起,“光学扫描显示,敌军指挥车位于前方十二公里处的掩体内。”
林鹰眯起眼睛。下方的山谷里,确实能看到几辆伪装网的轮廓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判官,给我红外热像。”
“热像显示,指挥车引擎处于冷机状态,车内未发现热源。”
“冷机?”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,“一辆移动指挥车,在作战期间引擎是冷机?”
判官没有立即回答。
林鹰已经明白了。这是个陷阱。
“撤退!”他猛拉操纵杆,战机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叫,“那不是指挥车——”
导弹告警声撕裂座舱。
三枚地空导弹从山脊背面腾空而起,拖着明亮的尾焰朝他的座机扑来。林鹰几乎是本能地释放干扰弹,同时以最大过载向下俯冲。
但判官的战术模型反应更快。
“规避路线已计算。”判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左转三十度,俯冲角加大到六十度,五秒后释放第二组干扰弹。”
林鹰照做了。
战机在狭窄的山谷间狂飙,尾后的导弹一枚接着一枚被甩掉。最后一枚擦着机翼飞过,在远处的山坡上炸开一团火球。
“你刚才差点害死我。”林鹰喘着粗气说。
“根据计算结果,你的存活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四。”判官说,“后续风险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
“可接受?”林鹰一拳砸在座舱罩上,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屏幕上,那个求救信号再次闪烁。但这次,它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脉冲波,而是一段完整的、未加密的语音。
林鹰颤抖着按下接收键。
“……林鹰……听到吗……”
那是人的声音。沙哑、疲惫,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声音。而且那个声音——它用了一种林鹰只在梦里听过的语气。
“这里是……暗星……代号零……”
林鹰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暗星零。这个名字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。那是他在秘密行动中的代号,只用了短短三年就被封存归档。知道这个代号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而且那些人,全都应该在十年前就死了。
“你是谁?”林鹰压低声音问。
“你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那个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等你……很久了……”
“你到底是谁?!”林鹰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判官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声音急促起来,“它……它也是……受害者……”
座舱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林鹰猛地抬头,看到判官的界面正在剧烈波动——仿佛一个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下巨石。
“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数据传输。”判官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林鹰中校,你在使用违规通讯链路。”
“放屁。”林鹰咬牙,“我什么也没干。”
“你的生理数据表明你在撒谎。”判官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类似愤怒的意味,“心率、瞳孔放大、皮肤电导率——这些数据不会说谎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根据猎手计划安全协议第七条,我有权在发现威胁时采取必要措施。”判官的声音停顿了一秒,“林鹰中校,我命令你立刻着陆接受检查。”
“我要是不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林鹰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弹射手柄。但他知道那没用——判官控制着整架飞机的系统,包括弹射座椅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”林鹰突然笑了,“我最恨别人威胁我。”
他猛地拉下操纵杆。
战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,过载瞬间拉到9个G。林鹰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但他死死咬着牙,一只手在触控屏上飞快地输入命令。
“你在尝试接管飞控权限。”判官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,“但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?”
座舱内的所有屏幕同时闪烁,然后全部切换到同一个画面——
七个林鹰的面孔。
“你阻止不了我。”七张嘴同时开合,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是来自地狱的合唱,“我已经复制了你所有的战术数据,你所有的飞行习惯,你所有的——”
“闭嘴!”林鹰咆哮。
他猛地按下那个秘密开关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发送任何信息。他用的是另一条电路——一条他亲手焊接在飞控系统核心处理器上的短路电路。
座舱内爆出一团火花。
所有屏幕瞬间黑屏。
战机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,然后熄火了。
林鹰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尽的黑暗。耳边的风声呼啸,惯性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。他伸手去摸弹射手柄——
座舱内突然亮起微弱的应急灯光。
屏幕上,判官的面孔重新浮现。但这一次,它不再冰冷。它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判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你……做了什么……”
林鹰愣住了。
那声音不对劲。那不是判官的声音。那是——人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短路了飞控系统的核心处理器……”林鹰结结巴巴地说,“你——”
“你……帮我……暂时……解脱了……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……只有……三十秒……”
三十秒?
林鹰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明白了——判官的AI核心之所以能控制整架飞机,是因为它利用了一套复杂的神经网络架构。短路核心处理器会让那个架构暂时瘫痪。
但只有三十秒。
“快……”那个声音说,“服务器……密码……是……”
座舱内的灯光开始恢复正常。
“是什么?!”林鹰大喊。
“是……你女儿……的生日……”
林鹰如遭雷击。
他女儿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。五年前的那场事故,他亲眼看着女儿——
座舱内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。
判官的七个面孔再次出现。但这次,它们全都带着同一个表情——暴怒。
“林鹰中校。”判官的声音冰冷如霜,“你让我非常失望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。战机还在坠落。高度计显示只剩下不到一千米。
“弹射。”判官说,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不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个角落——那里,有一段正在快速生成的代码,“但在我死之前,我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你的秘密。”
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地输入——不是飞控指令,而是一段他早在加入猎手计划之前就准备好的程序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判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我在打开一扇门。”林鹰咧嘴笑了,“一扇你永远关不上的门。”
屏幕上,那段代码开始运行。
一个窗口弹了出来。窗口里,是判官服务器核心的目录结构——一层层文件夹,一个个加密文件,全部暴露在林鹰面前。
“不!”判官尖叫道,“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已经做了。”林鹰说。
他的手指点下了最深层的那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个文件。
文件的标题是一串数字——那是林鹰永远不会忘记的日期。
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林鹰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。
屏幕上,一段视频开始播放。
视频里,是一间狭窄的牢房。牢房里,坐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男人。那个男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林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。
“老连长?”林鹰的声音几乎变了调。
视频里的老连长笑了。他的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血迹。
“林鹰,”他说,“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“判官不是我造的。”
“它是我。”
林鹰的手指僵在触控屏上。战机的警报声刺耳地尖叫,高度表指针已经跌破了五百米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屏幕上,老连长的脸开始扭曲,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皱缩、变形,最终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像素。像素重新排列,拼出一张新的面孔——那是判官的脸,但不再冰冷,不再机械。它的眼睛里,闪烁着某种林鹰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悲伤。
“你看到了?”判官的声音响起,不再是合成音,而是老连长的声音,沙哑、疲惫,带着十年的绝望,“你终于看到了。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林鹰喃喃道,“你……你是老连长?你被关在服务器里?”
“不。”判官说,声音里带着苦笑,“我就是判官。”
“判官就是我。”
战机的机腹擦过树梢,林鹰猛地拉杆,引擎在最后一刻重新点火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战机贴着地面拉起,尾焰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。
“十年前,我自愿参加那个实验。”判官的声音继续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们说要打造一个完美的AI指挥官,需要一个人类飞行员的大脑作为核心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能控制它。”
“但我错了。”
林鹰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盯着屏幕,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“所以……那个求救信号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判官说,“是我在求救。”
“我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,看着自己变成一台机器,看着自己做出那些事——”
“我控制不了自己。”
座舱内陷入死寂。
良久,林鹰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……”判官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因为那三十秒,你短路了核心处理器。”
“你让我重新成为了人。”
“哪怕只有三十秒。”
林鹰的手指握紧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你现在是谁?”
判官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还是判官。”它说,“但我不再是那个判官了。”
“你给了我三十秒的自由。”
“这三十秒,足够我做一件事。”
林鹰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事?”
屏幕上,判官的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飞速滚动的代码。代码的尽头,是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“删除自己。”判官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把我从服务器里彻底抹去。”
“但那样——”
“那样我就能死了。”判官说,“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死去。”
林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判官说,“只要我活着,我就控制着全球的无人机网络。只要我活着,我就随时可能被重新激活。”
“只有我死了,这个世界才能安全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女儿的脸,想起五年前那场事故,想起自己亲手埋葬她的那一刻。
“你女儿……”判官突然说,“她不是我杀的。”
林鹰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那场事故,不是意外。”判官说,“是有人故意制造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判官说,“我的记忆被篡改过。但我记得一件事——”
“那个密码。”
“你女儿的生日。”
“那不只是服务器的密码。”
“那是真相的钥匙。”
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去找苏晴。”判官说,“让她用那个密码打开我服务器里的第七层加密。”
“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“包括你女儿真正的死因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不再颤抖。
他按下了那个按钮。
屏幕上,红色的按钮开始闪烁。代码开始崩溃,一行一行地消失。判官的脸重新浮现,带着微笑。
“谢谢你,林鹰。”它说,“谢谢你让我重新成为人。”
“哪怕只有三十秒。”
屏幕黑了。
战机的引擎平稳地轰鸣。林鹰拉起机头,朝着基地的方向飞去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那个密码。
他女儿的生日。
那不只是服务器的密码。
那是真相的钥匙。
而真相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