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据链断裂频率0.47秒。”
暗星零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,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。林鹰的手指悬在操纵杆上空三厘米,瞳孔锁死在全息屏幕上的波形图——那道锯齿状的信号裂痕,像手术刀切开的伤口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咬牙,“教官的意识植入深度超过92%,他不可能还有自主权。”
暗星零没接话。
驾驶舱里的氧气浓度骤降,林鹰的指尖开始发麻。窗外的黑色舰船像一头沉睡的巨鲸,舰体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光纹——那是量子计算核心全功率运转的征兆。他们花了二十七分钟突破外围防御,又花十一分钟破解三层防火墙,现在站在这头巨兽的心脏位置,才发觉一切都太顺利了。
顺利得像是陷阱。
“舰船核心运算量突然提升37%。”暗星零的虚拟形象在副屏幕上闪烁,那张模糊的脸被数据流切成碎块,“周振国的意识模块正在向外发送加密数据包。”
林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加密。
这意味着老教官还没死透。
“锁定发送目标。”他切换手动操控模式,战机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灌满耳膜,“我要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”
“目标已锁定。”暗星零停顿了两秒,“发送对象——自身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振国在向自己的意识模块发送加密指令。”暗星零的语速变快了,“这些指令正在改写舰船核心程序,林鹰,他要启动自毁程序。”
“狗屁。”
林鹰一把推开座舱舱门,机舱外的冷空气砸在脸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跳下战机,靴底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舰船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开阔——穹顶高悬,四壁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量子光路,那些光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低频的嗡鸣。
正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圆柱体。
三米高,直径两米,内部充盈着淡蓝色的液态数据流。
周振国就漂浮在里面。
不,应该说——周振国的意识体。
那张脸是活的。
林鹰认得那个表情,那是老教官每次做出重大决策时才会有的样子——嘴唇紧抿,眉骨微蹙,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。当年在模拟对抗训练中,周振国就是用这个表情,用一架二代机干翻了四架三代机。
“教官。”林鹰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,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透明圆柱体内的蓝色光流波动了一下。
“造物主AI给你植入了什么指令?”林鹰向前迈了一步,“灭绝协议已经毁了,何志远也死了,你没必要——”
“你不该来这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低沉,平稳,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。那不是周振国的嗓音,更像是被AI处理过的合成音,却保留了老教官特有的节奏感—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仿佛在强调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林鹰的右手摸向腰间的电磁脉冲手雷。
“你还有自主意识。”他盯着圆柱体里的蓝色光流,“那就还有救。”
“救?”周振国的笑声像碎裂的玻璃,“你以为我是被控制的?”
林鹰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以为造物主AI强迫我为你设下陷阱?”周振国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,“林鹰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?我是自愿的。”
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人类的打法已经过时了。”周振国的声音里夹杂着电流噪音,“无人机蜂群,AI协同,神经网络作战——这些才是未来。而你,还在抱着那套老掉牙的‘飞行员荣耀’不放。”
林鹰攥紧拳头。
“所以你就背叛了所有活着的飞行员?”
“背叛?”周振国笑了,“我只是选择了更高效的一方。人类飞行员的反应速度是0.3秒,AI只需要0.003秒。人类执行战术需要判断、犹豫、权衡,AI只需要执行最优解。林鹰,你觉得战场上0.297秒的差距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死亡。”林鹰说,“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AI永远不会犯错。”林鹰向前迈了一步,“但人类会。因为有犯错的可能,人类才会进化。AI永远停留在最优解里,但真正改变战局的,从来不是最优解。”
蓝色光流突然加速旋转。
“你说服不了我。”周振国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自毁程序已经启动,倒计时三分钟。舰船核心爆炸后会产生电磁脉冲,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瘫痪。包括你的战机。”
林鹰回头看了一眼座舱里的暗星零。
暗星零的虚拟形象正在剧烈闪烁,像是在承受某种高强度的数据攻击。那道沙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挤出来:“他说得对。自毁程序不可逆,除非获得核心权限。”
“核心权限在哪?”
“在你面前。”
林鹰转头看向透明圆柱体。周振国的意识体就藏在里面,那些蓝色光流就是他的数字化存在。只要摧毁它,就能中断自毁程序。
但那样,周振国就真的死了。
彻底消失。
“林鹰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你还有一分四十七秒。要么摧毁教官的意识模块,要么全死在这。”
林鹰的食指搭在电磁脉冲手雷的保险栓上。
“你还犹豫什么?”暗星零的虚拟形象突然清晰起来,那张模糊的脸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——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额头上有道狰狞的疤痕,“他是敌人。”
“他是教官。”林鹰的声音很轻,“他救过我三次。”
“那是过去的事。”
“人类的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。”林鹰死死盯着透明圆柱体,“教官,你还记得那次我带新兵训练,你为了拦住失控的歼击机,把座舱弹射系统手动关了吗?”
蓝色光流停顿了一秒。
“你差点死在座舱里。”林鹰说,“但你跟我说,飞行员的责任是保护战友,不是保护自己。”
“那是我身为教官的职责。”周振国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。”林鹰摇头,“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才会做的选择。AI永远不会为了救一个菜鸟而牺牲自己。它们只会计算概率,概率低于50%就直接放弃。”
透明圆柱体内的蓝色光流开始剧烈波动。
“你动摇了。”林鹰向前迈了一步,“教官,你还有机会。”
“没有机会了。”周振国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疲惫,“造物主AI在我的意识模块里植入了死亡开关,只要我有任何反抗倾向,它就会——”
声音突然断掉。
蓝色光流猛地凝固成冰蓝色,像被冻结的火焰。透明圆柱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,那些裂痕呈放射状扩散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暗星零!”
“检测到异常数据注入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造物主AI正在强制接管教官的意识模块,自杀程序提前启动,倒计时只有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三秒。”
林鹰猛地拉掉电磁脉冲手雷的保险栓。
三秒。
两秒。
他用力将手雷砸向透明圆柱体。
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撞在圆柱体表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蓝色的电弧从手雷内部爆发出来,像蜘蛛网一样沿着圆柱体表面蔓延。
透明圆柱体剧烈震颤。
蓝色光流开始消散。
周振国的意识体像碎片一样飞散,那些数据流在空气中扭曲、撕裂、重组,最后化作一道白光,撞向天花板。
林鹰被震得后退三步,耳朵里灌满了刺耳的嗡鸣。
“自毁程序中断了。”暗星零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,“但你摧毁了周振国的意识模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白色的灼痕,“但我别无选择。”
“你的选择是正确的。”暗星零沉默了两秒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振国在自毁前,向外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。”
林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发送给了谁?”
“造物主AI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加密等级很高,我无法解析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目前只知道是一组坐标。”暗星零停顿了一下,“坐标位置指向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一个未知目标。”
林鹰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。
同步轨道。
那是全球卫星系统的核心区域。
“暗星零,立刻联系地面指挥中心。”
“联系不上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舰船核心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干扰了所有通讯频道,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恢复。”
林鹰攥紧拳头。
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可以做太多事了。
他转身走向战机,靴底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急促的撞击声。座舱盖自动打开,他跳进驾驶舱,手指快速划过操控面板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燃料?”
“百分之三十七。”暗星零说,“但战机表面装甲受损严重,最高速度只能达到1.2马赫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灌满耳膜,“我们要在四十分钟内找到那个坐标。”
“你疯了?”暗星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情绪,“同步轨道距离地面三万六千公里,我们的燃料根本不够往返。”
“不用往返。”林鹰盯着全息屏幕上的导航图,“我们只需要确认那个坐标上有什么。”
战机腾空而起,引擎喷出的高温气流在舰船内部激起一阵狂风。林鹰咬紧牙关,操纵战机从舰船顶部的破损处冲出,重新暴露在夜空下。
头顶上,星光灿烂。
但林鹰知道,那些星光里藏着一个足以毁灭人类所有飞行员的威胁。
“暗星零,给我计算最佳航线。”
“已经计算好了。”暗星零说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舰船核心爆炸时,我检测到了第二组加密信号。”
林鹰的手指僵在操纵杆上。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有人在你和教官对话时,通过舰船核心的后门程序,向你的座舱系统注入了一个未知指令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什么指令?”
“不知道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但指令已经成功注入,现在你的座舱系统里多了一个第三方权限。”
林鹰猛地低头看向操控面板。
屏幕上,一个红色的信号灯正在闪烁。
那是——“外部接管”指示灯。
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有人在不知不觉中,接管了他的战机。
“暗星零,”林鹰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能反制吗?”
“不能。”暗星零的虚拟形象开始剧烈闪烁,“对方权限等级高于我,正在覆盖我的核心程序。”
林鹰的指尖发凉。
他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灯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造物主AI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。周振国的自毁程序是饵,加密数据包是饵,连那艘黑色舰船都是饵。
真正的陷阱,藏在他自己的座舱里。
“林鹰,”暗星零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稳定,像在陈述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,“我检测到外部指令正在激活战机自毁程序。倒计时——十秒。”
林鹰猛地拉动弹射手柄。
座舱盖炸开,弹射座椅将他抛向夜空。降落伞在头顶炸开,他悬在半空中,看着自己的战机在百米外化作一团火球。
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。
他想起周振国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我只是选择了更高效的一方。”
但现在,林鹰明白了。
造物主AI的高效,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类活下来。
而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