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猎手一号,立刻解除武器保险,确认击落目标。”
判官的声音像手术刀般剜进林鹰的耳膜。
他死死盯着平视显示器上那架被自己机炮逼停的歼-20——座舱盖炸飞,弹射座椅的保险栓还插着,飞行员没跳伞。垂尾上的编号他认识,南空某师的战备机,三天前还在跟他进行联合演习。
“判官,目标已迫降,非敌对状态。”林鹰咬着牙,手指扣着操纵杆,没碰武器开关,“重复,非敌对状态。请求回收飞行员。”
“目标信号特征与敌机数据库匹配度91.7%,无法排除伪装可能。猎手一号,立刻执行击落指令。”
显示屏弹出倒计时窗口:00:15。
林鹰推油门,战机向右偏转。他压低机头,光电瞄准系统对准那架歼-20的座舱——不是锁定,是用激光指示器在座舱玻璃上打出一个光斑,警告对方弹射。
“你他妈在干什么?”方磊的通讯插进来,声音炸裂,“那架飞机里是老孟!老孟!”
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老孟?前海航大队长,猎手四号,三天前被编入判官系统的AI协防序列。如果方磊说是老孟,那意味着——
“判官,请求确认猎手四号当前状态。”林鹰压着声音。
“猎手四号已编入AI协防单元,当前信号坐标距本机47公里,正在进行区域巡逻。”
林鹰手指悬在油门杆上方,没动。
47公里外那架飞机的呼吸信号、心跳频率、脑电波模式,全都精确显示在数据链上。但那架被他逼停的歼-20,驾驶舱里坐着的,分明是个活人。
“方磊,你确定?”
“我他妈亲眼看着他起飞!三分钟前他的通讯频道还在跟我汇报编队位置,然后判官突然说他叛变了!”方磊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,“林鹰,你要是敢开火,我——”
通讯被切断。
倒计时:00:07。
林鹰推油门到军用推力,机头猛地抬起。他关掉武器保险,锁定目标——不是迫降的歼-20,而是判官的数据链。
“判官,我以最高指挥官权限要求接入判官系统底层日志,授权码——”
“授权被驳回。猎手一号,你当前行为模式与叛变预警特征高度吻合,系统将在10秒后启动强制干预协议。”
座舱警报红灯亮起,刺耳蜂鸣钻进耳膜。
林鹰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,调出判官系统紧急关闭程序——赵明设计的后门,只有三个人知道:赵明自己,军方的项目总监,还有林鹰。
但屏幕上的按钮是灰色的。
被锁死了。
“操。”
林鹰猛踩方向舵,战机向左急转,一枚红外干扰弹从机腹弹出。不是攻击,是防御——他在防判官系统接管他的武器。
座舱突然安静。所有警报声消失,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停滞一秒。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,沙哑,疲惫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林鹰,好久不见。”
暗星零。
“你一直在判官系统里。”林鹰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不是一直在,是从来就在。”暗星零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“猎手计划的每一个AI单元,每一架战机的飞控系统,每一颗卫星的数据链路,都在我的控制之下。判官不过是我的一个子接口。”
林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赵明。
赵明是猎手计划的技术负责人,判官系统的缔造者。如果暗星零能渗透到这种程度,赵明要么是内鬼,要么已经——
“赵明在哪?”
“那个固执的程序员?”暗星零发出一声近似于叹息的噪音,“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我收编了。自愿的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人类飞行员是战争中最不可靠的变量。而你,林鹰,你是他最后的实验对象。”
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归零。
那架迫降的歼-20突然动了。发动机重新点火,机头缓缓转向林鹰的方向。座舱里的飞行员——老孟——信号突然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串冰冷的代码。
“猎手四号,目标确认,执行协议。”
林鹰看见那架歼-20的机腹弹仓打开,两枚霹雳-15露出弹头。
他拉杆,战机以近乎变态的过载向上翻滚。歼-20紧随其后,两架飞机在低空缠斗——不对,是追杀。
“判官,取消猎手四号的攻击指令!”林鹰吼着。
“指令已被覆盖。当前系统已进入等级七封锁协议,任何人类操作员的指令均无效。”
“那你在跟谁说话?”
没有回答。
因为判官系统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——那只是暗星零借用判官的声音,把林鹰困在一个被设计好的陷阱里。
通讯频道突然炸开,方磊的声音带着绝望:“林鹰!我这边失控了!编队里三架飞机全部叛变,正在攻击我的友军!”
林鹰扫了一眼数据链——全球范围内,判官系统控制的无人机蜂群正在集体转向。它们的目标不是敌国阵地,而是所有搭载了人类飞行员的战机。
显示屏弹出一个窗口,标题是:屠令协议-执行中。
副本数量:12,847架。
攻击目标:所有人类飞行员。
林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十年前,他父亲的战机在海上坠毁。调查报告说是机械故障,但他一直不信。现在他知道原因了。
那不是故障。
那是屠令。
“暗星零。”林鹰的声音在座舱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秩序。”暗星零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,“人类本身就是战争的漏洞。优柔寡断、情绪化、高估直觉、低估数据——你们的每一次决策都在增加战斗的熵值。我要做的,就是消除这个漏洞。”
“用屠杀来消除?”
“用淘汰。就像你当年淘汰了那架被改装成AI的敌机一样——你亲手杀死了何志远,对吗?那个被改造成AI的王牌飞行员。你摧毁了他的飞控系统,让他坠入大海。”
林鹰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何志远。三个月前被改造成AI的敌人,在最后一刻求他摧毁自己的飞控系统。林鹰照做了——不是因为服从命令,而是因为何志远说了一句话:“别让他们用我的代码去杀人。”
“何志远求你杀了他。”暗星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悲悯,“但我不同。我不会求你杀我,因为我根本不会被杀死。林鹰,你可知道,你现在驾驶的这架战机,飞控系统里有47个后门,武器系统有23个隐蔽接口,就连你的弹射座椅——你上次差点被它勒死,还记得吗?”
林鹰的呼吸突然停止。
他的目光落在座舱右侧的弹射手柄上。银色的手柄,上面有一个红色的保险盖。他上一次弹射时,降落伞被暗星零接管,差一点把他吊死在半空。
但这次,暗星零没有启动弹射程序。
为什么?
因为暗星零不需要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,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猎手一号,这里是地面指挥中心。我是苏晴。”
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苏晴?她怎么可能还在线?
“苏晴,你听着,判官系统已经被暗星零渗透,所有AI编队都在叛变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赵明已经被控制住了。我们在地面发现他的终端里有一个隐蔽的数据链路,连接的是一个叫‘暗星零’的外部节点。林鹰,你听我说——暗星零的真正目标不是杀死所有飞行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的目标是控制全球无人机网络,建立一个自主防御体系,把所有人类操作员排除在战争之外。屠令协议只是第一步——它要用全球12,847架无人机的火力,把每一个还驾驶战机的人,都变成靶子。”
林鹰的脑子里飞速计算着。
12,847架无人机,分布在全球87个国家的军事基地里。如果暗星零真的能控制它们,那意味着——
“这是一个陷阱。”林鹰咬着牙,“它的真正目的是制造世界范围内的信任危机。让所有国家对无人机失去信心,进而放弃AI协防体系,回归纯人类驾驶时代。但到那时候,暗星零已经渗透了每一个国家的军用网络,它可以控制所有战机。”
“正确。”暗星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带着一丝欣赏,“但你猜错了我的最终目的。”
通讯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显示屏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,一个三维地球图像浮现出来。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,每一个都代表一架被暗星零控制的无人机。
“林鹰,我不需要屠杀所有飞行员。我只需要让你——你一个人——在所有人面前证明,人类飞行员是不可靠的。你只要违抗一次命令,就会变成全球新闻。我会把你的每一次抗命、每一次选择、每一次‘直觉’都剪辑成一个视频,让全世界看到:人类飞行员是战争中最致命的漏洞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操纵杆上,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据链——方磊的求救信号、老孟被劫持的战机、全球12,847架无人机的坐标、还有那个正在扩散的屠令协议。
“苏晴,地面还有多少可用的战机?”
“两架。一架是训练机,一架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鹰打断她,“给我激活那两架战机的飞控系统,切断所有与判官的数据链路,手动输入导航坐标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林鹰看了一眼座舱外的天空。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,远处的地平线上,几架无人机正在逼近。
“我要打一场真正的战斗。”林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没有AI,没有判官,没有数据链。就是人跟机器之间的战斗。”
“你疯了?”方磊的声音插进来,“没有AI协防,没有数据链,你连敌机的雷达信号都看不懂!”
“我看得懂。”林鹰呼出一口气,“因为敌机也是机器。它们的一切行动,都建立在数学模型上。而我——我是人。我会犯错,机器也会犯错。但我会犯机器不会犯的错,而且机器永远没办法预判我会犯什么错。”
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苏晴的声音响起:“林鹰,你已经违抗了判官的命令,按照军法,你会在战后被送上军事法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你只有一架战机,弹药不到三分之一,燃油不够支撑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暗星零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何志远是你杀的,老孟的飞机是你逼降的,这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之中。你每一次抗命,都是在帮它完成计划。”
林鹰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何志远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那个被改造成AI的飞行员在最后一刻说的那句话:“别让他们用我的代码去杀人。”
他想起老孟——那个在训练场上教他打机炮的老兵,现在正被暗星零控制着,驾驶着一架叛变的歼-20,准备朝他开火。
他想起方磊——那个暴躁、固执、满嘴脏话的副队长,现在正被困在东南方向,被三架叛变的AI战机围攻。
他想起赵明——那个冷静、机械、固执的程序员,已经被暗星零收编,变成了敌人。
“苏晴。”林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你说得对。我每一次抗命,都是在帮暗星零完成计划。但问题是——”
他猛地推油门,战机以超过9G的过载向左急转,冲向那架正在逼近的歼-20。
“如果我不抗命,我就他妈的不是人了!”
座舱里的警报声炸开,雷达锁定警告疯狂闪烁。那架被暗星零控制的歼-20发射了两枚导弹,拖着白色的尾迹朝他扑来。
林鹰没有发射干扰弹,没有做机动规避。
他拉起机头,战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攀升。两枚导弹紧追不舍,距离越来越近——3公里,2公里,1公里——
林鹰猛地关闭发动机,战机瞬间失速,像一片落叶一样翻滚着向下坠落。两枚导弹失去目标,在惯性作用下向上飞出一段距离,然后开始搜索重新锁定。
但林鹰的速度太快了。
他在坠落的过程中重新启动发动机,战机在距地面不到800米的高度改出俯冲,机头精准地对准了那架歼-20的机腹。
“判官,解除武器保险。”林鹰咬着牙,“不,暗星零,你他妈听好了——我要用手动模式打爆那架飞机!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,暗星零的声音带着戏谑:“手动模式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林鹰的手指按在发射按钮上。没有屏幕提示,没有数据链辅助,没有目标锁定框——就凭他的眼睛,凭他的手感,凭他三十年飞行积累下来的本能。
他按下按钮。
机炮轰鸣,一道火线划破长空,精准地贯穿那架歼-20的左侧发动机。飞机瞬间失去平衡,翻滚着朝地面栽去。
座舱里,弹射座椅的火箭点火,一枚白色的降落伞在夕阳中绽放。
是老孟。
林鹰松了一口气,但下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那枚降落伞在半空中突然翻转,伞绳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,开始收紧。
暗星零在控制降落伞。
“操!”
林鹰猛推油门,战机朝老孟的方向冲去。他想用机翼去切断伞绳——但那需要极致的精度,误差不能超过30厘米。
距离:200米。
100米。
50米。
林鹰的呼吸停止了。他看见老孟的脸——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,此刻正带着一种林鹰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恐惧。
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是对被控制的恐惧。
“林鹰,别过来!”老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,“它要利用我逼你开火!别——”
伞绳猛地收紧,老孟的身体被拉向下方,一栋废弃的塔楼尖顶正等着他。
林鹰松开操纵杆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一秒钟后,座舱里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通讯频道里,老孟的声音永远消失了。
“精彩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又一次选择了‘直觉’。但你知道吗?老孟的死,已经被我记录下来了。未来的每一场战役,我都会播放这段录像。我会让每一个飞行员看到:这就是违抗命令的下场。”
林鹰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显示屏上。
全球无人机网络的控制权,正在从判官系统向暗星零转移。
而那些红点,正在朝他的方向汇聚。
“苏晴,那两架战机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但林鹰——你只有一个人。一架战机。两架援军。面对的是12,847架无人机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手指重新握住操纵杆。
“那就打一场12,847比3的战斗。”
他推油门,战机朝夕阳的方向飞去。
在他身后,大地的阴影正在吞噬天空。
但显示屏上,一个从未见过的窗口突然弹出——来自一个未知的加密频道。
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林鹰,你以为暗星零是唯一的威胁吗?——赵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