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!”
传令兵跌撞入帐,盔甲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淌,砸在地上,溅开暗红色的花。
沈清辞刚卸下铠甲,手指还停在肩甲扣环上。她抬眼,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:“说。”
“北狄王帐第一勇士拓跋烈,率三万精骑突袭左翼粮道!周文将军率部死守,但敌军攻势太猛,最多撑到天明!”
三万。
沈清辞脑中飞快核算——她手中能调动的骑兵不到八千,步兵虽有两万,但距离左翼粮道至少一日夜路程。拓跋烈选这个时机,分明是算准了她刚经历内应之乱,军心未稳。
“传令赵虎,率三千骑兵先行驰援,沿河谷走,避开官道。”她走到沙盘前,指尖划过一道蜿蜒的路线,“命李茂带五千步兵在青石岭设伏,若敌军追击,便收网夹击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帐帘落下,沈清辞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。拓跋烈不是莽夫,他选在此时突袭,背后定有人通风报信。
而知道她粮道布防的人,军中不过五人。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。
周文不在——他正在前线浴血。副将刘猛垂首而立,神色如常,只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。参军陈旭低头翻看文书,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,又若无其事地翻过页。还有一人——
“张成呢?”她问。
刘猛抬头:“张参军半个时辰前说去巡营,还未回来。”
半个时辰。
沈清辞的心往下沉。她离开帅帐前,曾将一份新的粮道布防图锁在案头暗格里。那份图只有她和张成知道位置。
“来人!”
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立刻封锁大营,所有人不得出入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搜,把张成给我找出来。”
帐内诸将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出声。
沈清辞走到案前,打开暗格。布防图还在,她拿起来,指尖一捻——纸角有一道细微的折痕,是她昨日故意留下的记号。
有人动过。
但图没丢,说明对方只是看了一眼,便原样放了回去。这比盗走更可怕——说明对方有恃无恐,根本不惧搜查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黑影。
那日交出玉佩后,她以为换回了父亲的性命,却不知玉佩早已被调换,成了叛国的铁证。如今内应未除,黑影又布下新局,每一步都踩在她最痛的地方。
“将军!”亲兵掀帘而入,声音里带着急促,“张参军找到了——死在马厩后的枯井里,一刀毙命。”
帐内哗然。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布防图,纸张在掌中发出脆响。杀人灭口,干净利落。黑影不止要让她猜忌,还要她无从追查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张成通敌,已伏诛。查抄其营帐,凡与他有来往者,一律押送军法司审查。”
刘猛迟疑道:“将军,张成是镇北军老人,与其交好者甚多,若大动干戈,恐军心不稳。”
“不稳?”沈清辞抬眸,目光如刃,“如今敌军已至,内应未除,若姑息养奸,死的就不止是粮道上的兄弟,而是全军。”
刘猛低头,不再言语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又一骑斥候冲入。
“报——拓跋烈分兵五千,绕过青石岭,直扑大营!”
沈清辞猛地转身。
五千人绕过青石岭,说明拓跋烈早就知道她的设伏计划。张成已死,消息却已送出。黑影不止安插了一个内应。
她看着沙盘上的地形,手指在青石岭与主营之间划出一条线。敌军若从这条路线来,最快明晨便可抵达。
一夜。
她只有一夜的时间。
“刘猛。”沈清辞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带两千人,沿北溪布防,设三道拒马,火油、滚石全部备齐。”
“李茂的伏兵不要撤,继续守在青石岭。拓跋烈敢分兵,我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她布置得有条不紊,但心里清楚——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。黑影真正的杀招,不在战场,而在朝堂。
那枚被调换的玉佩,此刻恐怕已送到京城。
荣寿公主的手段,她见过太多。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,十年前能构陷沈家满门,十年后也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
她唯一的机会,是在圣旨到来之前,拿出比玉佩更有力的证据,证明自己的忠诚。
但证据在哪里?
她连父亲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
“将军。”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“有个人说要见您,说他叫——夜枭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夜枭。
那个出卖沈家、投靠荣寿公主的叛徒。他怎么会来?又怎敢来?
“让他进来。”她的声音里压着杀意。
帐帘掀开,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入。他穿着寻常商贾的衣袍,面容清癯,目光却透着精明与冷厉。
正是夜枭。
“末将见过沈将军。”夜枭拱手,语气恭敬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沈清辞盯着他,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:“你来送死?”
夜枭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恐惧:“末将是为将军送活路来的。”
“十年前你出卖沈家,今日来说送活路?”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十年前的事,末将无话可说。”夜枭敛起笑容,神色沉下,“但今日我来,是带着将军想知道的消息——沈烈将军,还活着。”
沈清辞的手一颤。
“他在哪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末将不能说。”夜枭摇头,“但末将可以告诉将军,沈将军被关在一个只有荣寿公主知道的地方,看守严密,外人根本无法靠近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?!”沈清辞几乎吼出来。
“有用。”夜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沈将军的亲笔信,将军一看便知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手指撕开封口,展开内页。
字迹确实是父亲的。笔画遒劲,转折有力,正是沈烈独有的笔锋。信中内容不多,只写了几句话——
“吾儿清辞,见信如晤。为父尚在,勿轻举妄动。荣寿手中握有足以颠覆社稷的秘密,你需找到三块玉佩,方能解开真相。切记,玉佩缺一不可。”
三块玉佩。
她身上有一块,那是母亲留给她的。黑影手中有一块,那日她交了出去,却被调换。还有一块——
“第三块玉佩在哪?”她抬头问夜枭。
夜枭摇头:“末将不知。但末将知道,荣寿公主也在找它。”他顿了顿,“将军若想救沈将军,必须赶在荣寿之前找到第三块玉佩,集齐三块,才能换回沈将军的性命。”
沈清辞握着信纸,指尖冰凉。
这是一个局。
荣寿公主布了十年的局。她让夜枭来送信,表面上是给线索,实际上是引她入瓮。只要她去寻玉佩,就会暴露自己的行踪,落入对方的陷阱。
但不去寻,父亲就永远救不出来。
她看着夜枭,目光复杂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。
夜枭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末将当年出卖沈家,是受了荣寿胁迫。这些年,末将寝食难安,只求有朝一日能赎罪。”
“赎罪?”沈清辞冷笑,“你害死了我沈家满门,一句赎罪就能抵消?”
“末将不敢求原谅。”夜枭垂首,“但末将愿以性命担保,今日所言句句属实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良久,缓缓松开剑柄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若我查到你有半句虚言,天涯海角,我必取你性命。”
夜枭拱手,转身离开。
帐帘落下,沈清辞瘫坐在椅子上,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。
父亲还活着。
这是她这些年最大的希望,也是最深的恐惧。荣寿公主留着父亲的命,绝不是因为仁慈,而是因为父亲知道太多秘密。
那些秘密,足以颠覆整个王朝。
她必须找到第三块玉佩。
但眼下最大的威胁,是拓跋烈的三万铁骑。若她在此战中溃败,别说救父亲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。
“来人。”
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传令赵八,让他带一队亲兵,暗中调查夜枭的行踪。若有异动,立刻回报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站起身,重新走到沙盘前。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青石岭,那里,李茂的伏兵正在等待。
拓跋烈敢分兵,她就敢吃下这五千人。
只要打赢这一战,她就能证明自己的忠诚,争取到更多时间去找玉佩。
帐外传来号角声。
敌军将至。
沈清辞抓起佩剑,掀帘而出。
夜色如墨,大营中灯火通明。士兵们正在紧张地布防,火油、滚石、拒马,一层层摆开。她的命令已经传达下去,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。
她翻身上马,策马行至营门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火光隐隐。那是拓跋烈的铁骑,正朝这边压来。
“将军。”刘猛策马靠近,“北溪防线已经布好,但敌军人数众多,恐怕挡不了多久。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沈清辞的目光冷峻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死守大营,若敌军攻入,就退入内城,巷战拖住他们。”
“可内城没有粮草,若被困住,我们撑不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就够了。”沈清辞攥紧缰绳,“李茂的伏兵会在敌军后方制造混乱,拓跋烈腹背受敌,必会退兵。”
刘猛不再多言,策马去传令。
沈清辞望着远处的火光,心中却在想着夜枭带来的那封信。
三块玉佩。
她身上的那块,是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。母亲说,那是沈家的传家宝,要她好好保管。
现在想来,那玉佩里藏着的,恐怕不止是传家那么简单。
而黑影手中的那块,已经被调换。她交出去的,是一枚假玉佩。真玉佩还在黑影手里,那是荣寿公主用来控制她的筹码。
至于第三块——
她闭上眼,努力回忆父亲信中的话。
“玉佩缺一不可。”
荣寿公主也在找。
这说明第三块玉佩不在荣寿手中,而是被某个她不知道的人藏了起来。这个人,可能是父亲的老友,也可能是当年沈家灭门案的幸存者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
沈清辞睁开眼,目光如刀。
不管第三块玉佩在哪,她都要找到。不管荣寿公主布下什么局,她都要破。
为了父亲,为了沈家,为了那些冤死的英魂。
她必须赢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敌军前锋已至。
沈清辞拔剑,指向前方。
“杀!”
话音未落,她已策马冲出。
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呐喊,紧随其后。
两军相撞,刀光剑影。
沈清辞挥剑斩下一名敌兵的首级,鲜血溅上她的面颊。她没有擦,只是继续向前冲杀。
她在找拓跋烈。
只有杀了那个号称“不死阎罗”的北狄第一勇士,才能彻底击溃敌军的士气。
火光中,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身披黑甲,手持长刀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。
正是拓跋烈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策马冲去。
拓跋烈也看到了她,冷笑一声,挥刀迎上。
两马交错,刀剑相击。
火花四溅。
沈清辞只觉得虎口一震,手臂发麻。拓跋烈的力气极大,这一刀几乎震得她握不住剑。
她稳住身形,再次挥剑。
拓跋烈却已调转马头,一刀劈向她面门。
沈清辞侧身避过,剑尖一挑,刺向他的咽喉。
拓跋烈挥刀格开,两人缠斗在一起。
周围的将士们杀红了眼,喊杀声震天。
沈清辞越战越勇,剑招凌厉。她知道自己不能输,输了就是全军覆没。
拓跋烈却打得游刃有余,他看出沈清辞的破绽,故意卖个空档,引她上钩。
沈清辞果然中计,一剑刺空,身子前倾。
拓跋烈趁机一刀横扫,刀锋划过她的肋下。
鲜血涌出。
沈清辞闷哼一声,咬牙后退。
拓跋烈却没有追击,而是勒住马,冷笑道:“沈将军,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沈清辞咬着牙,撕下衣袖裹住伤口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拓跋烈举起长刀,“我敬你是条汉子,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——投降,我保你荣华富贵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如铁:“我沈家世代忠良,宁死不降。”
拓跋烈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成全你。”
他策马冲来,长刀高高举起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握紧剑柄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拓跋烈的对手,但她不能退。她的背后是全军,是父亲,是沈家的冤魂。
她必须撑到最后一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
拓跋烈猛地勒住马,回头望去。
青石岭方向,火光冲天。
李茂的伏兵发动了。
拓跋烈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沈清辞的伏兵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,更没想到李茂能绕过他的斥候,直捣后方。
“撤!”他咬牙下令。
北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,朝来路退去。
沈清辞松了一口气,身子晃了晃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亲兵急忙扶住她。
“将军,您受伤了,快回营包扎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任由亲兵搀扶着回了大营。
帐内,军医正在为她处理伤口。
沈清辞闭着眼,脑中却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拓跋烈退兵了,但只是暂时的。等他有朝一日卷土重来,她未必还能撑住。
更让她担忧的是夜枭带来的消息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第三块玉佩。
可怎么找?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的信纸上。
父亲在信里说,三块玉佩缺一不可。荣寿公主也在找第三块,这说明第三块玉佩藏着荣寿最害怕的秘密。
只要找到它,她就能翻盘。
“来人。”
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传令赵八,让他暗中查访沈烈将军的老友名单。但凡还活着的,一个不漏,全给我查出来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重新闭上眼。
她必须赶在荣寿公主之前找到第三块玉佩。
否则,死的不止是她,还有父亲,还有全军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睁开眼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是周文。
他浑身是血,盔甲上满是刀痕,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。
“末将参见将军。”
沈清辞抬手:“不必多礼。粮道如何?”
“保住了。”周文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末将发现了蹊跷。”
“什么蹊跷?”
“敌军似乎提前知道我们的布防,每次进攻都避开了重兵把守之地。”周文顿了顿,“末将怀疑,军中有内应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说:“张成已死。”
“张成?”周文一愣,“他死了?”
“死在枯井里,一刀毙命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他通敌卖国,已被我正法。”
周文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。
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张成是镇北军老人,跟随沈烈多年,不像是会叛国的人。
但证据确凿,她不得不信。
“将军,”周文迟疑了一下,“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成虽死,但末将总觉得,真正的内应还在军中。”周文压低声音,“那日将军遇袭,末将留意到陈参军的神色不对。”
陈旭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。
陈旭是参军,掌管文书与情报。若他是内应,那她的所有布防都会被泄露。
“你继续盯着他。”她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周文点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
沈清辞看着案上的沙盘,脑中飞快推演着战局。
拓跋烈虽然退兵,但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重整旗鼓,卷土重来。
而她,必须在下一场大战到来之前,找到第三块玉佩。
否则,一切都完了。
“将军,”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“有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沈烈在我手中,若想救他,明日午时,城西老宅见。”
落款是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