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映月,铁甲铮鸣。
“拿下!”
御前统领陈广的手按上刀柄,身后五十把钢刀同时出鞘,寒光刺破夜色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盯着陈广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在父亲灵前哭得通红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奉命行事的冷硬。他不敢看她,目光飘忽,像在躲避什么。
“陈统领,”她压低声音,字字清晰,“你可还记得,我爹临死前托你带的那句话?”
陈广手指一颤。
“沈将军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‘清辞性子倔,替我看着她点。’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抬手摘下头盔。
青丝如瀑,倾泻而下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亲卫队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有人刀柄脱手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我爹说得没错。”她抬起头,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脸——那张与沈烈如出一辙的脸,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女子的清冷,“我是女儿身,但我是沈烈的女儿。今日你们要拿我,至少该让我知道——我犯了什么罪?”
陈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像在辨认什么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时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罪将沈烈,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其女沈清辞,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,按律当诛。念其戍边有功,特许戴罪立功。若能将功折罪,可免一死;若执迷不悟,就地正法。”
黄绫上的字迹,确实是父皇的御笔。笔锋凌厉,每一笔都像刀刻。
沈清辞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碎石上,疼得她咬紧牙关。
“臣领旨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臣有一事不明。父皇说沈烈通敌叛国,证据何在?臣戍边三年,杀敌无数,若真要通敌,何必等到今日?”
陈广沉默片刻,从怀中又取出一物。
一枚黑铁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影”字。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这是从你军帐中搜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这令牌不是她的。她认得这令牌的纹路——不是黑影的制式,而是荣寿公主玉簪上的缠枝纹。
“有人栽赃。”她一字一顿。
“是不是栽赃,回京再审。”陈广挥手,“拿下!”
亲卫队一拥而上,铁甲碰撞声刺耳。
沈清辞没有反抗。她任由他们捆住双手,绳索勒进皮肉,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枚令牌。
“姐!”
沈怀瑾从人群中冲出来,被亲卫拦住。他拼命挣扎,衣襟被扯破,露出锁骨上一道新疤。
“放开我!”他嘶吼着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们不能抓我姐!她是被冤枉的!”
陈广皱眉:“沈公子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谁栽赃!”沈怀瑾大喊,眼泪顺着脸颊滚落,“是荣寿公主!她派人刺杀我姐,被我撞见,就派人追杀我!我假死逃生,就是为了回来揭穿她!”
亲卫队一阵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,刀光晃动。
陈广脸色变了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!”沈怀瑾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,信纸被汗浸湿,边角已经起毛,“这是公主府总管写给黑影的密信,里面写明了栽赃沈家的计划!”
陈广接过信,看了几眼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“来人,去请公主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
箭尖泛着青光,直取沈怀瑾咽喉。
沈清辞猛地挣开绳索——绳索在挣扎中松脱,她飞身扑向弟弟。箭矢擦着她的后背掠过,划出一道血痕,鲜血瞬间浸透衣料。
“有刺客!”
亲卫队立刻散开,寻找箭矢来源。钢刀出鞘声此起彼伏。
沈清辞护在沈怀瑾身前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箭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,那里是粮仓顶部,李茂负责的区域。她记得李茂今夜当值,但他向来胆小,从不敢在夜里上粮仓。
“李茂!”她大喊,“封锁粮仓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没有人回应。
陈广脸色铁青:“沈清辞,你现在还是阶下囚,没资格下令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凶手逃走?”沈清辞冷笑,血顺着后背滴落,在地上晕开暗红,“陈统领,你也是跟着我爹打过仗的人。这点军情都看不出来?刺客是从粮仓射的箭,那里是李茂的防区。如果李茂是内奸,现在不去抓人,等他跑了,这罪名你担得起?”
陈广咬牙,下颌绷紧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一队去粮仓,二队保护沈公子,三队跟我押解沈清辞回营!”
亲卫队立刻行动,脚步声杂乱。
沈清辞被押着往前走,余光却一直盯着沈怀瑾。
弟弟刚才的表现,太完美了。完美到像是排练过的——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甚至眼泪落下的时机,都恰到好处。
她想起弟弟之前比出的口型——“别信父皇”。
但现在,他又在帮她。
到底该信谁?
营帐很快到了。陈广让人把沈清辞绑在帐中柱子上,亲自搜了一遍身,确认没有武器。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伤口时,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沈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耳朵,“你别怪我。皇命难违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如刀,“但你要记住,我爹是被冤枉的。今日你抓了我,明日真相大白,你就是帮凶。”
陈广脸色一白,嘴唇颤抖。
“我有我的难处——”
“你的难处,能比沈家满门忠烈更重要?”沈清辞盯着他,声音轻却锋利,“陈统领,我爹救过你的命。你现在要看着他女儿死?”
陈广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我会尽力查清真相。”他转身,帐帘在他身后落下,“但我不能放你走。”
帐中只剩下沈清辞一人。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布上,扭曲变形。
她在等。
等内奸出手。
果然,不到一盏茶工夫,外面传来喊杀声。刀兵碰撞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有人劫狱!”
陈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喘息:“保护犯人!”
沈清辞睁开眼睛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来了。
帐帘被人掀开,一个黑衣人冲进来,手里握着匕首。匕首上沾着血,还在往下滴。
“沈清辞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——右耳处,有一道疤痕,那是鹰卫的标记。疤痕很旧,但边缘整齐,是刀伤。
“胡四。”她叫出他的名字,“没想到你还活着。”
黑衣人一怔,匕首停在半空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右耳的疤痕,我认得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三年前,你混进镇北军,是荣寿公主安排的。对吧?”
胡四脸色大变,匕首抖了一下:“你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更多。”沈清辞挣了挣绳索,绳索在柱子上摩擦,发出吱呀声,“比如,你今晚的行动,其实是个陷阱。”
胡四愣住,匕首垂了下来。
“陈广早就知道你会来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他故意把我绑在这里,就是要引你现身。现在外面应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你插翅难逃。”
胡四瞳孔骤缩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果然听到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,铁甲摩擦声清晰可闻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在救你。”沈清辞声音轻柔,“你也是奉命行事,何必白白送命?不如现在投降,指证荣寿公主,还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胡四犹豫了。匕首在手中颤抖,刀尖上下晃动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声惨叫。紧接着是陈广的怒吼:“不好!犯人跑了!”
胡四大惊,转身就要逃。
但已经晚了。
无数支羽箭穿透帐布,箭尖带着风声,将他钉在地上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弹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这是她设的局。
她用自己做饵,引胡四现身。
但代价是,她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。血从胡四身下蔓延开来,浸透了她脚下的泥土。
“沈姑娘!”陈广冲进来,割断绳索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看着地上胡四的尸体,“可惜了,他本来可以活命的。”
陈广脸色复杂,嘴唇动了动:“你是故意的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没有否认,“我要让荣寿公主知道,她的棋子,我已经一个个拔掉了。”
陈广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胡四的尸体,久久不语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沈姑娘,我服了。你比你爹还狠。”
“狠?”沈清辞苦笑,“我这是被逼的。陈统领,现在你该相信,我是被冤枉的了吧?”
陈广点头:“我相信。但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公主府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查?”
陈广犹豫,手指在刀柄上摩挲。
就在这时,帐外又传来骚动。脚步声杂乱,有人在喊叫。
“报!”一个亲卫冲进来,气喘吁吁,“沈公子他——他跑了!”
沈清辞脸色一变:“什么?”
“他趁乱打晕守卫,往北边跑了!”
沈清辞心中一沉。
弟弟为什么要跑?
难道他真的是——内奸?
“追!”陈广大喊,“不能让他跑了!”
亲卫队立刻行动,马蹄声震天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弟弟之前的表现,到底是真是假?他为什么要跑?是为了救她,还是为了——
“沈姑娘,”陈广看着她,“你跟我一起追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两人骑上马,追出营地。马蹄踏碎月光,扬起一路尘土。
月色下,沈怀瑾的身影在北边树林中若隐若现。他跑得很快,衣袂翻飞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站住!”陈广大喊,“再不站住,就放箭了!”
沈怀瑾没有停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眼神中满是恐惧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脸色惨白。
“姐,救我!”
沈清辞心中一痛。
她跳下马,追进树林。树枝刮破她的手臂,她不管不顾。
陈广紧跟其后。
三人一前一后,在树林中追逐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突然,沈怀瑾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眼睛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姐,对不起。”
沈清辞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我——我是被逼的。”沈怀瑾声音颤抖,像要碎掉,“他们抓了娘,用娘的命威胁我。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,他们就要杀了娘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沉:“他们要你做什么?”
“要我把这封信,放在你军帐里。”沈怀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信纸被汗浸得皱巴巴,“他们说,只要这封信在你军帐里被发现,你就会被定罪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打开。
信上写的是她与敌国将领的来往密信,字迹与她一模一样。连她习惯的笔画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“这是他们伪造的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沈怀瑾点头,“他们找了一个会模仿字迹的人,仿了你的笔迹。”
沈清辞攥紧信纸,纸边割破她的手指。
她明白了。
这是荣寿公主的第二步棋。
先让弟弟假死,引她上钩。
然后让弟弟反水,指证她通敌。
最后,用这封伪造的信,钉死她的罪名。
“姐,我——”沈怀瑾跪了下来,膝盖砸在碎石上,“我对不起你。但娘她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扶起他,手臂上的伤口在疼,“我不怪你。但你告诉我,娘现在在哪里?”
沈怀瑾摇头,眼泪滚落:“我不知道。他们只让我办事,没告诉我娘在哪里。”
沈清辞咬牙。
就在这时,树林外传来马蹄声。马蹄声整齐,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“陈统领,找到了吗?”
是荣寿公主的声音。声音带着笑意,像在说一件趣事。
陈广脸色一变:“公主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本宫听说有人劫狱,特意来看看。”荣寿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怎么,抓到人了?”
陈广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走出树林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“公主,好久不见。”
荣寿公主看着她,笑容不变: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沈清辞举起手中的信,“只是不知道,公主认得这封信吗?”
荣寿公主看了一眼,脸色不变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封伪造的密信。”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,“有人想用它来栽赃我。”
“是吗?”荣寿公主笑了,“那沈姑娘可要保管好,别让有心人利用了。”
沈清辞冷笑:“公主放心,我已经毁了。”
她撕碎信纸,扔在地上。纸片在风中飘散,像雪花。
荣寿公主笑容一僵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——”
“既然信是假的,留着也没用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公主说,是不是?”
荣寿公主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然后,她笑了。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“沈姑娘果然聪明。”她挥手,“来人,把沈姑娘请回公主府。本宫要跟她好好聊聊。”
陈广脸色一变:“公主,沈姑娘是钦犯——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荣寿公主看着他,“但本宫有权提审钦犯。陈统领,你有意见?”
陈广咬牙: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荣寿公主看向沈清辞,“沈姑娘,请吧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知道,一旦进了公主府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“姐!”沈怀瑾冲出来,“你不能跟她走!”
“闭嘴!”荣寿公主冷喝,“来人,把这个小兔崽子也带走!”
亲卫队一拥而上,把两人围住。钢刀出鞘,寒光刺眼。
沈清辞握紧拳头。
就在她准备拼命的时候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
箭尖泛着青光,直取荣寿公主咽喉。
荣寿公主大惊,猛地闪身。箭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。
“有刺客!”
亲卫队立刻散开,寻找箭矢来源。马蹄声杂乱,有人在喊叫。
沈清辞趁机拉着沈怀瑾,往树林深处逃去。树枝刮破她的脸,她不管不顾。
“追!”荣寿公主怒吼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
两人在树林中狂奔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姐,我跑不动了。”沈怀瑾喘着粗气,脸色惨白。
“坚持住!”沈清辞拖着他,手臂上的伤口在疼,“前面有条河,跳进去能躲一阵!”
两人冲到河边,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。水灌进耳朵,灌进鼻子,呛得她咳嗽。
沈清辞拉着弟弟,顺着水流往下游游去。河水湍急,冲得她东倒西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敢浮出水面。
回头一看,追兵已经不见踪影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“姐,我们安全了?”沈怀瑾问,声音虚弱。
沈清辞摇头:“还没有。公主不会放过我们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一个能帮我们翻案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镇北军军师——夜枭。”
沈怀瑾愣住:“他?他不是出卖爹的人吗?”
“他是。”沈清辞眼中闪着寒光,“但他也是唯一知道所有真相的人。我要让他开口,让他说出荣寿公主的罪行。”
“可是,他怎么会说?”
“因为,”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“我有这个。”
沈怀瑾看着令牌,愣住了。
那是黑影的令牌。
但上面刻着的,不是“影”字。
而是一个“帝”字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父皇的令牌。”沈清辞声音低沉,“我爹临死前,托人带给我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我被逼到绝路,就用这个令牌,去找夜枭。”
沈怀瑾脸色大变:“你是说,父皇他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但我知道,这枚令牌,能让我见到夜枭。”
她站起身,看向远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在发光。
“走吧。天亮之前,我们必须找到他。”
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河水奔流不息,冲刷着岸边的碎石。
月光下,一枚令牌的阴影在水面上闪烁。
仿佛诉说着一个更大的阴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