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分钟。”
林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,像金属在玻璃上摩擦。“张烈,你还有三分钟。自毁系统已启动倒计时,核心数据库将在180秒后物理销毁。”
张烈一脚踹开走廊尽头的钛合金门。门后的景象让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
圆形控制室,直径超过五十米,四壁全是半透明的曲面屏幕。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——全球各大洲的金融交易数据、军事调动图标、能源期货曲线、粮食库存坐标……全部汇聚到中央那座银白色的操控台上。
操控台前坐着一个人。
他戴着纯银面具,身形瘦削,手指修长,正飞速敲击键盘。面具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仿佛身后这些闯入者不过是碍事的苍蝇。
“死士。”老刘压低声音,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勺。
宋三已架起定向爆破装置,在右侧墙壁上安装C4。克莱尔端着MP7左右警戒,短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,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颚的疤痕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你可以停下。”张烈枪口平举,声音平静得像在菜市场问价。“告诉我为什么要操控战争,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银面具停下了敲击。
他缓缓转过身,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介于男女之间,带着电子合成音的冰冷。“操控战争?你真以为这些战争是我挑起的?”
“全球七十九场区域冲突,每一场背后都有星链的资金链。”克莱尔枪口微微下压,眼神凌厉。“你们每年经手的军火交易额超过四千亿美元,比大多数国家的GDP都高。”
银面具发出一声轻笑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四千亿?”他站起来,张开双臂,所有曲面屏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加速。“你们看到的是四千亿,但我看到的,是四十万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老刘推了推黑框眼镜,手指已搭在扳机上。
“你以为黑曜石是战争的源头?”银面具踱步走向左侧屏幕,上面显示着非洲某个国家的内战实时地图。“黑曜石只是前台,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。真正操控这一切的,从来不是我们。”
他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,画面瞬间切换。
那是一张全球金融网络拓扑图,密密麻麻的节点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地球。中心位置有七个节点,标注着不同颜色。
“七个家族。横跨三个世纪,掌控着全球百分之六十七的流动资本。”银面具的声音带着某种虔诚的颤音。“他们才是战争的主人。黑曜石只是他们用来平衡人口、控制资源、推动技术迭代的工具。”
张烈的手指抵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钱猛——”
“钱猛是我的棋子。”银面具打断他。“你以为他临死前给你的坐标是假的?不,那是真的。但他不知道,那个坐标指向的基地,本来就是我要你看到的。”
“你让我亲手摧毁了黑曜石总部?”
“我需要一个替罪羊。”银面具双手一摊。“黑曜石树大招风,国际刑警、各国情报机构早就盯上了。与其让他们查到更深层的东西,不如借你的手把它炸掉。反正基地里有三千多具尸体,足够交差了。”
克莱尔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“那林雪呢?”张烈一字一顿。“你绑架她,让我找到这里,也是计划的一部分?”
“林雪是个意外。”银面具第一次流露出些许不悦。“桑托斯那蠢货擅自行动,把深网节点运营者绑进来。不过也好,她的技术确实帮了大忙,没她破解防御系统,你们根本进不来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宋三的爆破遥控器被他捏得咯吱响。
“冷静。”张烈抬手拦住宋三,目光死死锁在银面具上。“你说七个家族。告诉我名字。”
银面具沉默了五秒。
“你觉得我会说?”他嗤笑一声。“知道名字有什么用?你连我都杀不了。杀了我,还会有新的死士出现。七个家族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
枪声响了。
子弹穿透银面具的左眼眶,从后脑勺穿出,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液体。尸体直挺挺地后仰倒地,露出面具下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,秃顶,微胖,就像你会在任何一家超市收银台后面看到的那种中年人。
“就这么死了?”赵峰的声音发颤,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。
张烈没有回答。他快步走到操控台前,屏幕上还剩十七秒的自毁倒计时。键盘上有一行未发送的消息,收件人标注着“先生”。
消息只有四个字:鱼已上钩。
张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操!”
他猛地回身,枪口扫向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。头顶通风管道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,左侧墙壁后面有液压装置运转的低鸣。
“这他妈是个陷阱!”老刘同时反应,一把拽住赵峰往门口拖。“走!”
晚了。
控制室四面墙壁突然翻转向下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发射架。每个发射架上固定着一枚小型导弹,战斗部涂着生化标志的骷髅头。
天花板上的扬声器炸开一阵刺耳的电子音,随后换成一段变声后的笑声。
“张烈先生,初次见面,请多关照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。“死士那蠢货真以为自己是棋手。他不过是我布在棋盘上的一个卒子,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谁?”张烈盯着天花板上的扬声器,牙关紧咬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先生’。”那个声音顿了顿。“或者叫我……你们这个文明纪元的董事会主席。”
“文明纪元?”克莱尔的声音尖锐。
“你们不会真的以为,人类有史以来就存在吧?”扬声器里的声音带着嘲弄。“每一轮文明发展到顶点,都会触发自我毁灭机制。战争、瘟疫、核冬天……你们以为这是偶然?不,这是设计。是我操控的系统,让人口回归合理区间,让文明周期性地重启。”
“疯子。”老刘喃喃。
“疯子和天才,本就是一体的。”那个声音不以为意。“你们的文明已经走到了临界点,人工智能、生物改造、太空殖民……再发展下去,你们就会触及这个纪元的安全上限。所以,我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战争。”
“全球金融链断裂?”
“只是第一波。”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预报。“当所有国家的经济同时崩盘,当食物和能源短缺,当人们的恐惧超过理性,战争就会降临。然后,我会启动第二轮清洗机制。”
“什么机制?”张烈问。
“生化武器。就装在你们头顶的导弹里。”声音停顿了一秒。“当然,我有解药。只要你们愿意臣服,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生存名额。不多,够你们小队七个人活下来。”
张烈闭上眼睛。
钱猛的脸在脑海里闪过。冰锥的脸。那些死在黑曜石基地里的战友。那些死在非洲沙漠、北极冰原上的兄弟。
他睁开眼。
“宋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爆炸范围多少?”
宋三快速计算。“定向爆破,能炸穿这堵墙,但顶不住生化导弹的弹片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发射。”张烈转身,枪口对准头顶的导弹架。“所有人,火力全开,优先摧毁发射装置!”
克莱尔第一个开火。MP7的子弹精准地切断了一枚导弹的挂架,导弹砸在地上,弹体破裂,里面绿色的液体流淌出来,腐蚀了地板。
“别让液体接触皮肤!”老刘大喊,同时一个翻滚,枪托砸碎了另一枚导弹的尾部传感器。
赵峰在发抖,但他还是扣下了扳机。子弹偏得离谱,打在天花板上,跳弹却击穿了一枚导弹的战斗部,生化药剂喷涌而出,溅在他脚边。
“小心!”
张烈一把将赵峰推开,自己却被溅了一裤腿。裤管开始冒烟,布料被迅速腐蚀,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
但他没有停。
枪口调转,连射三发。第一发打碎了扬声器,第二发击穿了操控台的电源接口,第三发正中控制室门外那个正在逃跑的身影。
冰锥。
子弹从后背穿入,前胸穿出,带出一片血雾。冰锥踉跄了两步,回头看了张烈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直挺挺地扑倒在地。
“内鬼……”宋三喃喃。
“他一直在给我们错误的情报。”张烈咬着牙,裤管上的腐蚀已经蔓延到小腿。“从我们进入总部开始,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。那些死去的兄弟,有一半是因为他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克莱尔扛起张烈的胳膊,把他往门外拖。“导弹发射系统毁了,但自毁倒计时还剩——”
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。
整栋大楼开始剧烈震动,地面裂开,墙壁崩塌,头顶的钢筋水泥碎块倾泻而下。
“基地自毁提前了!”林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最后一次响起。“张烈,我黑进了他们的备用系统,给你们打开了一条逃生通道。西翼走廊尽头有直升机停机坪,上面停着一架黑鹰,燃油够你们飞到——啊!”
通讯戛然而止。
“林雪!”张烈嘶吼。
回应他的只有电流杂音。
老刘架起张烈的另一只胳膊,宋三在身后断后,克莱尔在前面清路。赵峰跟着他们跑,脚下踩过破碎的玻璃和尸体,几次差点摔倒。
西翼走廊很长,两旁的墙壁已经开始剥落,露出里面的钢筋结构。头顶的水管爆裂,水柱喷射出来,和血混在一起,流成一条红色的河。
停机坪就在眼前。
那架黑鹰直升机静静地停在那里,旋翼已经开始转动。
“还有人在驾驶舱!”克莱尔大喊。
张烈眯起眼睛。
驾驶舱里坐着一个女人,短发,精致五官,此刻正透过防弹玻璃看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。
林雪。
不。
那不是林雪。
张烈猛地想起来,林雪已经被桑托斯绑架了,关在黑曜石的秘密牢房里。眼前这个女人,只是长着和林雪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惊喜吗?”扬声器里再次传来“先生”的声音。“我让林雪跟你视频通话的时候,她一直在我的控制下。你以为你在和她并肩作战?不,你在和我聊天。她告诉你的每一个坐标,每一条情报,都是我让你看到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担心,林雪还活着。”那个声音带着笑意。“我留着她,是因为她的技术真的很有用。等这场清洗结束,我可以把她培养成我的人。”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“等你活着离开再说吧。”声音消失了。
直升机旋翼加速,机身开始离地。
“跳!”张烈大吼。
几个人同时扑向直升机。老刘抓住起落架,宋三挂在舱门边缘,克莱尔和赵峰跌进机舱尾部。张烈被老刘一把拽上来,重重摔在舱板上。
直升机猛地抬头,爬升,翻滚,躲过从地面射来的几道防空导弹的尾焰。
张烈趴在舱板上,裤管上的腐蚀已经停止,但小腿上留下了一个手掌大的溃烂面。他咬着牙,硬撑着爬起来,透过机舱窗户往下看。
黑曜石总部正在坍塌。
整栋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,钢筋水泥扭曲变形,烟尘冲天而起。三十秒后,地面出现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坑,坑底是翻滚的岩浆。
“生化导弹……”克莱尔喃喃,“都在里面?”
“炸毁了。”宋三靠在舱壁上,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点上。“但那个‘先生’还活着。”
“他当然活着。”张烈盯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废墟。“他从不亲自露面。死士只是一个卒子,他手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卒子。”
“那七个家族呢?”老刘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拭镜片上的血污。
“他说的七个家族,可能也是假的。”张烈声音沙哑。“或者说是他的傀儡。真正的操控者,只存在于幕后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?”赵峰问。
张烈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裤管,看着那块被腐蚀的皮肤,看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肌肉组织。
“他想让我活着。”张烈突然开口。“因为活着,才能继续追查他。他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。”
“那我们就是老鼠?”克莱尔问。
“不。”张烈抬起头,目光穿过机舱窗户,看向远处的地平线。“我们是猎人。”
直升机轰鸣着飞向远方。
张烈闭上眼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银面具死前的画面,回放冰锥中弹时的表情,回放那个和林雪一模一样的女人嘴角的微笑。
有些问题,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。
为什么死士要给他发那条“鱼已上钩”的消息?
为什么冰锥要在最后关头逃跑?
为什么“先生”要留着他?
还有。
林雪真的还活着吗?
他睁开眼,手指摸到腰间的战术刀,刀柄上刻着两个字:星火。
那是他们小队的精神图腾。
也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机舱里的对讲机突然亮起,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。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“张烈,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坐标吗?”
是钱猛的声音。
但钱猛已经死了。
死在黑曜石的暗网上,死在张烈面前,那颗子弹从他的后脑射入,前额穿出,带走了他所有的生命。
可这个声音,分明是钱猛的。
“钱猛?”张烈的声音在颤抖。
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三秒。
“是我。”那个声音说。“但我不知道我是活着的钱猛,还是被复制的意识。他们在我死后提取了我的记忆,把我上传到这个网络里,让我成为他们的军师。”
“他们?”
“七个家族里面的一个。”钱猛的声音苦涩。“他说我战术素养不错,留着有用。所以我就成了这个世界的幽灵。”
张烈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个坐标。”
“是假的。”钱猛承认。“但那不是我的本意。我死前交给你的坐标是真的,但他们在我死后修改了我的记忆,让我以为那是假的,让我引导你去死士的总部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帮你找到了‘先生’的另一个基地。”钱猛打断他。“在北极圈,北纬84度,一个废弃的苏联军事基地。那里有七个家族之一的资产转移记录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钱猛的声音苦涩。“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提供的线索了。张烈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想杀我,因为我的存在证明了你的信任是错的。但那不是真的我,是被他们篡改过的我。真正的我,在死的那一刻,仍然把你当兄弟。”
张烈沉默了很久。
直升机继续飞行,机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。
“坐标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钱猛报出一串数字。
“我会去。”张烈说。“然后,我会找到那个所谓的董事会主席,把他所有的棋子一个个拔掉。”
“包括我?”
张烈握着对讲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如果你真的是被复制的意识,”他说,“我会给你一个解脱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钱猛说。“张烈,记得保护好自己。他们不止你看到的那些手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然后变成了一片死寂。
张烈放下对讲机,看向窗外。
北极圈的冰山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仿佛一条巨大的蟒蛇,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