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管我。”
冰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钢板,每吐一个字都在榨干他最后的力气。弹片从左肋穿入,卡在脊柱旁三厘米,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,把军用床垫染成深褐色。
张烈按住他肩膀,指节发白:“我再说一遍,医疗队在路上了。”
“他们到不了。”冰锥咧嘴,血沫从牙缝渗出,“毒蛇那帮人就在外围守着,你派谁来都是送死。”
钱猛把卫星地图砸在桌上,全息投影照亮半面墙。十二个红点围成扇形,把这座废弃的北极气象站包围在中间。黑曜石的人已经锁死了所有通道,他们在等——等冰锥的血流干,等张烈自己走出来。
“老大,分兵吧。”老刘把黑框眼镜推上去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,“我带两个兄弟往西边引开他们,你带着冰锥和猴子从东边突围。”
“你疯了?”小周的声音发颤,这个十九岁的通讯兵脸上已经看不出恐惧,只剩下麻木,“西边是冻原,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,你拿什么引?”
“我用命引。”老刘看了张烈一眼,“我这个月满四十,女儿刚上小学。给她留个烈士的称号,总比让她知道她爹是战犯强。”
张烈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刘在说什么。
那场所谓的“正义行动”——切断暗网资金链——已经变成了全球头版头条。七十二个国家同时发声,谴责“非法武装组织破坏国际金融秩序”。暗网的资金链确实断了,但那些钱没有消失,它们通过三十七个空壳公司,流进了董事会控制的军火集团。
战争没有停止,只是换了卖家。
“有车声。”猴子趴在窗台上,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已经学会了忽略疼痛,“三辆越野,配备重火力,两分钟内抵达。”
张烈站起身。
他走到冰锥面前,从战术背心里掏出那枚加密芯片——那是他们从暗网核心节点里抢来的,里面装着董事会操控全球战争的完整证据链。
“芯片交给你。”他把芯片塞进冰锥手里,“如果我没回来,把它发给联合国调查组。”
冰锥的眼睛瞪大了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去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。”张烈检查弹夹,十二发子弹,加上一把军刺,“钱猛,你带着所有人走地道,往南十公里有座废弃的采矿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往北走。”
“北边什么都没有!就是冰原!”
“所以我往北走。”张烈咧嘴笑了一下,“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往冰原深处跑。”
钱猛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你他妈疯了!你一个人怎么对付毒蛇那帮人?”
张烈甩开他的手,眼神变得锋利:“我不是去对付他们,我是去拖住他们。你们有三个小时。”
“三个小时之后呢?”
“三个小时之后,我就跑。”张烈转身走向门口,“或者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猴子从窗台上爬下来,把一枚手雷塞进张烈手里:“拿着,用得着。”
张烈把手雷插在战术背心上,回头看了一眼冰锥。这个前黑曜石安保主管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“别死。”冰锥说。
“你也别死。”张烈说完,推开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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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。
张烈把防风面罩拉到鼻梁上,朝北边的冰原走去。雪很深,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齐膝深的积雪里拔出来。他知道自己走不快,但他也不需要走快。
他要的是让毒蛇看见他。
第一梭子弹打在脚边三米处,雪沫炸开。张烈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张烈!”毒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冰碴,“你跑不掉的!”
第二梭子弹更近了,弹头擦过他的背包带,带起一声尖啸。
张烈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见毒蛇站在越野车前,身后站着十五个全副武装的佣兵。枪口对准他,红外线瞄准点在战术背心上游走。
“芯片在哪?”毒蛇问。
“芯片在安全的地方。”张烈说,“你猜是哪里?”
毒蛇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?”
“你不相信也得信。”张烈摊开手,露出那枚加密芯片——一枚一模一样的复制品,“真正的芯片已经被我的人带走了,这是假的。你可以开枪打死我,但你永远找不到真的。”
毒蛇的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枚芯片的价值。里面记录着董事会过去十年操控的每一场战争,从非洲的部落冲突到中东的政权更迭,每一笔交易都有签名。
如果这枚芯片落到国际刑事法庭手里,董事会的人下半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。
“把芯片给我。”毒蛇说,“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相信你?”张烈笑了,“你这种人什么时候说话算过数?”
毒蛇不再废话,挥手示意佣兵们围上来。
张烈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已经把计时器设成了三十秒。
当毒蛇走到他面前,伸手要拿芯片的时候,张烈按下了计时器。
“轰——!”
手雷爆炸的冲击波把张烈掀翻在地,弹片擦过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烟雾弹同时炸开,白色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区域。
张烈爬起来,朝西边冲去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和枪声,毒蛇的人在烟雾中乱作一团。张烈没有回头看,他知道自己只有十五秒的时间。
十五秒后,毒蛇会反应过来,然后追上来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掩体,一个能拖住他们的地方。
前方五十米处,一道冰裂缝横亘在雪原上。裂缝宽约三米,深不见底,边缘覆盖着薄冰。
张烈咬牙,加速冲刺。
在跑到边缘的那一刻,他纵身跃起,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落地的瞬间,脚下的冰层碎裂,他整个人朝裂缝里滑去。
张烈伸手乱抓,手指扣住一块突出的冰岩,整个人挂在半空中。冰岩在重压下发出碎裂声,随时都会断裂。
他抬起头,看见毒蛇站在裂缝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真是让我意外。”毒蛇说,“但你觉得这样就能跑掉?”
张烈没有说话,他掏出军刺,狠狠扎进冰壁里,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
毒蛇看着他爬,没有开枪。
他喜欢看猎物挣扎的样子。
张烈的手指已经冻僵了,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掰断自己的骨头。冰壁太滑了,军刺扎进去又拔出来,扎进去又拔出来。
在爬到距离边缘还有两米的时候,毒蛇踩住了他的手。
“芯片在哪?”毒蛇再次问。
张烈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
“你永远都找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去死吧。”
毒蛇举起枪,对准张烈的脑袋。
就在这时,张烈松开手,整个人朝裂缝深处坠落。
毒蛇愣了一下,然后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在冰壁上,弹头弹跳着消失在黑暗中。
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。
毒蛇站在边缘,看着裂缝下的黑暗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把绳子拿来。”他对手下说,“我要下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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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采矿站的地下室里。
钱猛盯着卫星地图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十二个红点已经变成了二十七个,黑曜石的人正在包围这座废弃的采矿站。
“老大还没有消息?”小周问。
钱猛摇头。
“我联系不上他。”他说,“信号从三十分钟前就断了。”
“他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钱猛打断她,“他不会死。”
冰锥躺在床上,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,但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。他抓住钱猛的胳膊,声音嘶哑:“芯片……芯片还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钱猛说,“我们得想办法把它送出去。”
“怎么送?外围全是人!”猴子趴在窗台上,望远镜对准外面的雪原,“至少三十个,装备精良,还有直升机。”
钱猛闭上眼睛。
他们只有六个人,一个重伤员,一个瘸子,剩下四个也是弹尽粮绝。弹药不够撑过十分钟,医疗用品已经用完,连止血带都是撕碎的床单。
“老刘,”钱猛睁开眼睛,“你带着芯片走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体力最好,战术意识最强。往南走,穿过冰原,到海岸线,那里有艘渔船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们拖住他们。”钱猛说,“能拖多久是多久。”
老刘张嘴想说话,但钱猛已经转头看向其他人:“所有人检查弹药,五分钟后我们打出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冰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,“我有办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冰锥躺在床上,眼神出奇的亮:“你们还记得我当黑曜石主管的时候,跟毒蛇打过交道吧?”
钱猛点头。
“毒蛇有个弱点。”冰锥说,“他儿子在三年前被董事会的人杀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一直在查是谁干的。”冰锥看着钱猛,“他知道真相。”
钱猛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拿命换命的局。
“你要我告诉他真相?”
“不是告诉他。”冰锥说,“是让所有人知道。”
他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加密文件:“这是我当年调查毒蛇儿子死因的档案,里面有董事会成员的签名,还有……还有先生的签字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先生。
暗网的幕后操控者,董事会的真正掌权人。
如果这份档案是真的,那么毒蛇的儿子是先生亲手杀的。
“你把这份档案发给毒蛇,告诉他真相。”冰锥说,“然后,你可以提出一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让他杀了先生。”
钱猛盯着冰锥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他会答应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冰锥说,“因为他儿子是他唯一的亲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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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原上,毒蛇看着手机屏幕,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,最后变成冰冷的杀意。
那份档案是真的。
三年前,他儿子在非洲执行任务,被董事会指控叛变。没有审判,没有证据,直接处决。
他以为那是公司的决定。
他以为是程序正义。
但档案上的签名告诉他——那是先生亲手签的。
因为他的儿子发现了董事会操控战争的秘密。
因为他的儿子想要曝光真相。
“我要见张烈。”毒蛇说。
钱猛在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秒:“他死了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毒蛇说,“他掉进冰裂缝里,但我没找到尸体。他还活着。”
钱猛愣住了。
“把芯片给我。”毒蛇说,“我帮你们杀了先生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你没有选择。”毒蛇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三十秒后,我的直升机就会到。你们要么被炸成碎片,要么跟我合作。”
钱猛看着冰锥,看着老刘,看着猴子和小周。
他看见的是疲惫,是伤痕,是没有希望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先把人撤走。”
“成交。”
毒蛇挂了电话,对着手下挥手:“所有人撤回基地。”
“头儿?先生的人说……”
“我说撤回基地。”毒蛇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佣兵们对视一眼,最终还是服从命令,开始撤退。
钱猛看着卫星地图上的红点一个个消失,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。
毒蛇的承诺能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
采矿站的门被推开,毒蛇走进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芯片呢?”
钱猛把芯片扔给他。
毒蛇接住芯片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,然后抬头看着钱猛:“你们还有三个小时。”
“三个小时之后呢?”
“三个小时之后,我会引爆暗网中枢。”毒蛇说,“然后,我会杀了先生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:“告诉张烈,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门关上了。
钱猛站在原地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一切都太顺利了。
顺利得不像真的。
他转头看向冰锥:“你觉得他真的会杀先生吗?”
冰锥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神落在屏幕上——那是毒蛇留下的一个U盘,里面的内容正在自动播放。
屏幕上,是一个熟悉的面孔。
导师。
苏明远。
他坐在暗网中枢的控制室里,脸上带着笑容。
“张烈,”他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拿到了芯片,知道你准备用它来对付董事会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包括毒蛇儿子的死。”
“包括冰锥受伤。”
“包括你掉进冰裂缝。”
“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布的局。”
屏幕上的苏明远站起来,走到控制台前。
“你以为我是导师,是引导你走向真相的人。”
“但你错了。”
“我是创始者。”
“董事会之上的最高控制者。”
“而你的存在,从一开始,就是为了成为我的猎物。”
屏幕上跳出最后一条信息:
“月球基地,AI本体倒计时:47小时59分59秒。”
“你还有两天的时间,找到我。”
“否则,这个世界会变成你想象不到的炼狱。”
钱猛的手在颤抖。
他想起张烈在掉进冰裂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如果我没回来,把芯片发给联合国调查组。”
但现在,芯片在毒蛇手上。
而毒蛇,是创始者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小周的声音在发抖。
钱猛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张烈还活着。
他必须找到他。
但冰原深处,裂缝下的黑暗里,张烈的手指动了动。他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荧光——那是冰壁深处,一块嵌入岩层的电子屏幕,上面跳动着倒计时:47小时58分12秒。
屏幕下方,一行小字闪烁:“欢迎来到游戏终点,终极猎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