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！”
火器场的爆炸余波未散，凌风脚下的砖石骤然碎裂。
百步外，三百士兵刀枪并举，齐刷刷朝他逼来。领头的校尉满脸黑灰，眼中却闪着寒光：“凌统领！天降血月，妖星乱世！你造这火器，是要毁了大隋龙脉！”
刀光映着火光，兵刃摩擦声刺耳。
凌风没答话。他慢慢抬起右手，用袖子揩了把脸上的烟尘，目光越过那些士兵，扫向人群后方——太原刺史崔正廉站在马车旁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旁边七八个世家老者，个个脸色阴沉。
“统领，”副将周安压低声音，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，“弟兄们被煽动的有四百多人，都是新编第三营的。崔刺史昨晚派人散播谣言，说今日火器试验引来了天谴。”
“第四营呢？”
“按兵不动，也不听调遣。他们信了天象谣言，说统领您是……妖星转世。”
凌风冷笑一声。
他迈步上前，走到那校尉面前，抬手抽出腰间佩刀。
刀锋出鞘的瞬间，士兵们齐刷刷后退半步。校尉脸色一白，握刀的手抖了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末将……李虎。”
“李虎，”凌风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，“我若真是妖星，这刀割下去，血会不会是黑的？”
四下安静了。
刀锋贴着皮肤，他用力一拉——一道血线渗出，鲜红刺目。
“看到了？红色的。”
他松手，刀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凌风若想害大隋，还用得着火器？我只要把这刀往陛下脖子上一抹，天下就姓了别的。可我没有。”他扫视一圈，“因为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人群后，崔正廉咳嗽一声：“凌统领好口才。可这火器试验出了差错，炸死了六个工匠，伤了十几个人，总得有个交代吧？”
“交代？”凌风转过身，“崔刺史，你派人往火药里掺了铁屑，才引发爆炸。要不要我把那个工匠拉出来，当面对质？”
崔正廉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查查你那管家昨夜去了哪里就知道了。”凌风盯着他，“我早就盯着你了，只是等你自露马脚。”
世家老者们开始交头接耳。崔正廉面色铁青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究没再开口。
凌风转身，面对那三百士兵：“兄弟们，火器是大隋的未来。有了火器，你们就不用拿血肉去堵敌人的刀枪。可有人怕了，怕你们太强，怕大隋太强。所以他们要毁掉火器，要毁掉我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我不走。我就在这里，和他们斗到底。”
士兵们沉默片刻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：“凌统领！”
刀枪陆续放下。
李虎咬着牙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……听统领号令！”
三百人齐刷刷跪下，甲胄碰撞声震耳。
凌风没看他们。他转身朝试验场走去，周安跟上来，低声说：“统领，第四营那边……”
“晚上我去谈。”
“可他们……”
“我说了，晚上去。”
周安闭嘴了。
凌风走进残破的试验棚，地上躺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工匠们蹲在角落，眼神又怕又恨。他蹲下身，掀开一块白布——脸烧得焦黑，认不出是谁。
“火器调包的事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查到了，”周安压低声音，“是工部郎中赵谦的人动的手脚。他暗中换了三批火药配方，还让人把试验炮的炮管钻薄了两分。”
“赵谦……”凌风咀嚼着这个名字，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洛阳。说是奉旨回京述职，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他走之前，给宇文述写了一封信。内容不知。”
凌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备马。我去第四营。”
“统领，天快黑了……”
“就是要天黑。”
夜色笼罩太原城时，凌风单骑来到第四营驻地。
营门紧闭，哨塔上亮着火把。守门的士兵见他来了，紧张地握紧长矛：“凌统领……将军有令，今晚任何人不得入营。”
“告诉你们将军，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士兵跑进去，过了半晌，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走出来，拱了拱手：“凌统领，末将赵铁柱，第四营指挥使。”
“赵将军，我想跟你聊聊新军制的事。”
赵铁柱摇摇头：“统领，不是末将不给你面子。可这新军制，弟兄们实在吃不消。一天三操两练，每个月还要考校射击、队列、夜战……弟兄们都是从田里出来的，哪受得了这个？再说了，火器又不稳定，今天还炸了营……”
“今天的事，是有人搞鬼。”
“谁搞的鬼，末将不知。可弟兄们怕了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，“统领，您是个能人，末将佩服。可这大隋，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。世家、朝廷、突厥……四面都是敌人，您一个人能杀几个？”
凌风盯着他：“你怕了？”
“末将……怕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的，就是我的事。”凌风翻身下马，走到赵铁柱面前，“开门。我跟弟兄们说几句话。”
赵铁柱犹豫片刻，终于挥了挥手。
营门打开。
凌风走进去，营帐间零零散散坐着士兵，见他来了，纷纷站起来，眼神复杂。有人手里还握着干粮，嘴里嚼着半口，就愣在那。
他走到校场中央，站定：“兄弟们，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怕火器炸了，怕新军制太苦，怕世家报复，怕大隋亡了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如果大隋亡了，你们会怎样？”
他指了指远处：“突厥人会杀过来，把你们的村子烧光，女人抢走，男人砍头。世家会投降，换个皇帝照样当官。可你们呢？你们是兵，新皇帝不会要你们这些旧朝的兵。”
“你们只有一条路——跟着我，让大隋变强，强到没人敢欺负。到时候，你们就是开国功臣，封妻荫子，光宗耀祖。”
士兵们低声议论起来。
赵铁柱皱着眉，正要说话，一个老兵突然开口：“凌统领，您说的这些，我们都懂。可弟兄们活不过眼下，还谈什么将来？”
“眼下怎么了？”
“眼下……军粮不够了。”老兵苦笑，“新军制每天三操，弟兄们饭量大，可朝廷拨的粮只够两顿。大伙儿饿着肚子练，谁受得了？”
凌风一愣。
他忘了这个。新军制对后勤的要求远高于旧制，士兵消耗的卡路里翻倍，但朝廷的粮食供给体系还是老一套——按人头拨粮，不管训练强度。
“这事我来解决。”
“怎么解决？”赵铁柱冷笑，“统领您能变出粮食来？”
“我能。”
凌风转身就走。
周安追上来：“统领，您真能变出粮食？”
“变不出。”凌风跨上马，“但我能让世家出粮。”
“世家？他们巴不得您死，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他们不想死，就得掏粮。”
凌风策马朝太原城奔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出现在崔正廉府上。
崔正廉正坐在书房喝茶，见他来了，茶杯差点没端住：“凌统领深夜来访，有何贵干？”
“借粮。”
“借粮？”崔正廉愣了下，随即大笑，“凌统领好大的口气。我太原崔家虽然殷实，可也没富裕到给朝廷养兵的地步。”
“不白借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，拍在桌上，“我用火器配方换。”
崔正廉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拿起文书，扫了几眼，脸色越来越复杂：“这……这是火铳的图纸？”
“不只是图纸，还有全套工艺，从炼铁到钻膛，都写清楚了。”凌风坐下来，“崔刺史，你是聪明人。火器是未来的趋势，谁先掌握，谁就能在乱世中立足。你崔家若有了这技术，别说太原，整个河东道都是你们的。”
崔正廉盯着图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条件呢？”
“五千石粮食，分三个月送到军营。”
“五千石？”崔正廉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你这是要我的命！”
“那你要命，还是要火器？”
崔正廉沉默良久，终于咬牙：“成交。”
凌风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：“多谢崔刺史。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派人往火药里掺铁屑的事，我可以不追究。但再有下次，我不借粮，借你的脑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崔正廉脸色煞白，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凌风走出崔府，周安迎上来：“统领，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但只是暂时的。”凌风翻身上马，“世家不会甘心被我牵着鼻子走。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反击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我就是要逼他们出手。”凌风目光冷峻，“只有他们动了，我才能抓住把柄，一网打尽。”
两人策马回营。路上，周安忽然说：“统领，末将总觉得，今天的事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第四营的士兵，虽然对您有怨气，但还不至于闹到兵变的地步。可今天火器一炸，三百人就冲着您来了。这背后，肯定有人煽动。”
“崔正廉。”
“不止他。”周安压低声音，“末将怀疑，还有人在暗中操控。崔正廉一个刺史，哪有那么大的胆子，敢直接煽动兵变？除非有人给他撑腰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：“你说得对。洛阳那边，宇文述也该动手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等着他。”
回到军营，凌风召集将领开会，部署接下来的军粮分配、训练计划。忙到半夜，他刚躺下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“统领！洛阳密报！”
凌风翻身而起，接过密函，拆开一看，脸色骤变。
周安凑过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洛阳那边……有人在朝堂上告我谋反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证据很全，说我私造火器，勾结太原世家，意图割据河东。”凌风捏紧密函，“告我的人，是户部侍郎王珪。”
“王珪？他不是宇文述的人吗？”
“不，他背后还有人。”凌风盯着密函上的最后一句话，瞳孔微缩，“信上说，王珪上朝的前一天，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赵谦。”
周安愣住了：“工部郎中赵谦？他不是火器专家吗？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他也是穿越者。”凌风冷笑一声，“他一直在等我暴露。我推行新军制，得罪世家，闹出兵变，正好给了他机会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凌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夜色中的太原城：“既然他们要在朝堂上动手，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您要回洛阳？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，“我回洛阳，正中他们下怀。他们在朝堂上布局，就是要我离开太原。我一走，新军制就会崩溃，火器也会被他们掌控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派个人替我回去。”
“谁？”
凌风转头，看着周安：“你。”
“末将？！”周安脸色一白，“末将只是个副将，哪能上得了朝堂？”
“你不需要上朝堂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“你把这封信，交给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尚书右丞裴蕴。”
周安接过信，犹豫道：“裴蕴？他不是指控过您吗？”
“那是做给宇文述看的。”凌风笑了，“裴蕴是我的暗桩。他表面上是宇文述的人，实际上一直在帮我收集情报。”
周安瞪大了眼睛：“您……您早就在洛阳布局了？”
“不然你以为，我凭什么敢在太原闹这么大动静？”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连夜出发，走小路，三天内必须把信送到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周安转身要走，凌风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路上小心，宇文述肯定在沿途布了暗哨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周安走后，凌风坐在案前，拿起密函，又看了几遍。
赵谦……穿越者……朝堂布局……这盘棋，比他想象的大。
他原以为只要搞定太原世家，就能稳住局面。没想到，真正的敌人，一直在朝堂上等着他。
更可怕的是，赵谦改良的火药配方，比他的还先进。如果赵谦把技术献给宇文述，那隋朝的命运，就彻底不在他掌控中了。
“必须尽快扳倒赵谦。”凌风喃喃自语，“否则，一切都会前功尽弃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，目光落在洛阳城的位置。
那里，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。
而他，必须先稳住太原这个局。
火器场的残骸还没清理完，第四营的士兵还在观望，世家的反击还藏在暗处。他必须赶在洛阳出手之前，把太原打造成铁板一块。
否则，他连回去的资本都没有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，他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。
而此刻，洛阳城中，一封密信正悄然递入宇文述府邸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太原已乱，可收网。”落款处，赫然盖着赵谦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