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帐中寂静:“凌统领,圣上有旨——火器试验暂缓,新军制推行搁置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骨节咔咔作响。
他刚用现代审计术撕开粮仓调包案的线头,皇权祖制就如山崩般压下来。帐外,第四营的士兵们饿着肚子等新军粮,火器场的残骸还在冒青烟,焦糊味随风飘进帐内。
“公公,圣上可说了缘由?”凌风压住怒意,声音却像淬了冰。
太监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崔刺史联合七家世族联名上表,说统领你‘以妖术惑军心,以邪器乱国本’。圣上……圣上也难违众议。”
好一个“难违众议”。
凌风冷笑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隋炀帝杨广向来刚愎自用,现在却拿“众议”当挡箭牌——分明是世家势力已渗透到宫中深处。他想起昨夜破译的漕运密令,那指向皇宫深处的暗语,怕不是有人在皇帝耳边吹了风。
“统领,咱们怎么办?”周安扶着伤臂,脸色惨白如纸。
凌风没答话。
他盯着案上的账册——那是他连夜清查出来的铁证:太原粮仓三成存粮被调包,换成陈年霉米;军械库的刀剑半数锈蚀,弓弦一拉就断;火器试验场那批被调换的炸药,若真在战场上炸开,死的将是自己的兵。
“把账册给我。”凌风抓起披风,布料划过案角,带起一阵风。
周安愣住:“统领,您要进宫?”
“不。”凌风掀帘而出,帘布啪地拍在门框上,“我去找赵谦。”
赵谦,工部郎中,火器专家。
这个穿越者同乡,从穿越第一天起就在布局。火器试验场的炸药被调包,漕运密令的暗语,甚至世家联名上表——幕后都有他的影子。
凌风骑马直奔工部衙门,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落叶。
路上,他翻看赵谦的履历:工部郎中,正五品,主管军械制造。三年前调入工部,以“改良弓弩”获杨广赏识。但更早的记录是空白,户籍上写着“江南士子”,却查不到族谱。
这不对劲。
一个穿越者,怎么可能连身份都查不到?除非有人在帮他抹去痕迹。
“凌统领!”工部衙门的门吏看到他,慌忙行礼,额头磕在石阶上。
“赵郎中在哪?”
门吏面色发白,嘴唇哆嗦:“赵郎中……今早告病,未到衙门。”
病了?
凌风冷笑,牙关紧咬。他昨晚才破译漕运密令,今天就病倒?这病得可真是时候。
“带我去他家。”
门吏支吾道:“统领,赵郎中的宅子……昨夜失火了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。
失火?好一个毁尸灭迹!
“火势如何?”
“全烧光了,赵郎中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凌风握紧缰绳,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赵谦失踪,线索断了。他唯一掌握的活口证人,就这么没了。
但等等——赵谦若是真跑,为何不提前跑?偏要等到他破译密令才跑?
除非,赵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。
他留下漕运密令,引自己上钩,然后假死脱身,让所有线索都指向自己。这样皇帝找不到赵谦,就会怀疑是自己杀人灭口,反而坐实了“以妖术惑军心”的罪名。
“好一个局!”凌风咬牙,牙齿摩擦出刺耳声响。
他转身回营,却见营门口聚集了一群百姓,领头的是个白发老者,衣衫褴褛。
“凌统领!”老者跪下,膝盖砸在泥地上,“小的们听闻,统领要查粮仓,可统领知道,那粮仓里装的,可不止是军粮啊!”
凌风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老者颤声道,声音像破风箱:“那粮仓地下,是私库!世家们把搜刮的民脂民膏都藏在那里,上面用军粮遮盖。统领若是真查下去,怕是要得罪整个太原城啊!”
私库?
凌风脑中电光石火,像被雷劈中。
原来如此!世家调包军粮,不只是为贪墨军饷,更是为给私库腾地方!他们把军粮换成霉米,腾出的空间藏着受贿的银子、田地契、甚至私藏的兵器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了——这是要造反!
“统领!”周安冲出来,靴子踩得泥水四溅,“第四营的士兵们闹起来了!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们说新军制克扣军饷,要统领给个说法。”周安压低声音,“有人在军中散布谣言,说统领你把军粮卖给了突厥!”
凌风目光一寒,眼神像刀子剜过去。
好毒辣的计策!
先是用粮仓私库逼自己查账,再用士兵闹事让自己分心,最后让赵谦假死制造杀人灭口的假象。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死穴上。
他看向那些闹事的士兵,领头的是赵铁柱,第四营指挥使,满脸横肉绷得死紧。
“赵指挥使,你信我卖军粮?”凌风朗声道,声音压过嘈杂。
赵铁柱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:“统领,不是我不信你,可弟兄们三个月的军饷没发,军粮也断了。统领说要搞新军制,可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,还怎么练新军?”
“军饷没发?军粮断了?”凌风盯着他,目光如锥,“你们营的粮草,是谁在管?”
赵铁柱愣住,嘴唇动了动:“是……是崔刺史调拨的。”
“崔刺史?”凌风冷笑,“他调给你的粮草,是从太原粮仓拨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太原粮仓的账册,你看过吗?”
赵铁柱摇头,脖子僵硬。
“你看。”凌风掏出账册,纸张哗啦作响,“这是太原粮仓的存粮记录,显示你们第四营三个月领粮三千石。可实际上呢?你们到手多少?”
赵铁柱脸色变了,像被抽干血:“不到一千石!”
“那剩下的两千石去了哪?”
赵铁柱说不出话来,嘴唇颤抖。
凌风转向其他士兵,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的脸:“你们也一样!世家们把军粮调包,换成霉米,再把好粮藏到私库。你们领不到军饷,是因为军饷被他们拿去放贷生利!你们吃不饱,是因为粮仓里装的不是军粮,是赃物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。
“统领,那崔刺史为何要这么做?”赵铁柱问,声音发虚。
凌风冷笑,一字一顿:“因为他们在准备造反!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连风声都停了。
“统领,此话当真?”赵铁柱声音发颤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信你去看粮仓地下的私库,里面藏着兵器、银两、地契。世家们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时机成熟,就举旗造反。”
赵铁柱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:“那统领,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跟我查账!”凌风翻身上马,马鞍吱呀作响,“把粮仓的私库挖出来,把世家们的底牌翻出来。他们敢造反,我就敢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士兵们齐声应和,吼声震天。
凌风带队冲进粮仓,马蹄踏碎粮袋,霉米溅了一地。果然在地下挖出一个巨大的地窖,铁锹砸开木板,里面堆满了兵器、银两、地契。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要造反啊!”
凌风拿起一把刀,刀身上刻着“李”字,铁锈斑驳。
李家?
他想起李建成,想起那个黑甲将领。难道太原李家也参与了?
“统领!”周安从地窖深处冲出来,靴子踩得碎石乱飞,“发现一封密信!”
凌风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大变,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
信是写给“赵谦”的,落款是“李建成”。
信上写着:“机关已启动,棋局如你所料。凌风入瓮,隋朝将亡。”
凌风手指颤抖,纸张哗啦作响。
李建成?赵谦?他们是一伙的?
他继续往下看:“新军制已废,火器场已毁,粮仓私库已暴露。凌风必查此案,世家必反,圣上必疑。届时你我联手,举旗于太原,天下可定。”
凌风脑中轰然作响,像有千军万马踩过。
原来如此!他一直在查世家贪腐,却没想到这场贪腐案本身就是局!世家们故意让粮仓暴露,逼自己查账,逼皇帝猜忌,逼天下大乱,好让李家趁乱举旗!
而赵谦,这个穿越者,从一开始就是李家的棋子。他设下火器试验场之局,让自己受伤,再引自己查账,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。
“统领,这信……”周安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。
凌风没答话。
他盯着信上最后一行字:“记住,凌风是棋子,不是棋手。”
这是赵谦的警告。
他想起赵谦在火器试验场看自己的眼神——那是怜悯,是叹息,是“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棋局”的得意。
棋子?棋手?
凌风冷笑,牙齿磨得咯吱响。他从未将自己视为棋子,可此刻,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确实落入了赵谦的棋局。
但这棋局,他还能翻盘吗?
“统领!”赵铁柱冲进来,盔甲哗啦作响,“宫里来人了!圣上召你即刻回宫!”
凌风心头一紧,像被铁钳夹住。
回宫?现在?粮仓私库刚暴露,世家们肯定在宫中串联,皇帝此时召自己,怕不是要治罪!
“统领,我们陪你一起去!”周安道,声音发急。
凌风摇头:“你们守着粮仓,看好证据。我若回不来,就把这些证据送到各州县,让天下人都知道世家们要造反!”
周安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打转:“统领……”
“别废话!”凌风翻身上马,马鞍吱呀作响,“记住,棋局还没结束,我凌风,绝不会当棋子!”
他策马奔向皇宫,马蹄踏碎落叶,扬起尘土。
身后,粮仓地窖里,李建成的密信还在风中飘动,纸张哗啦作响。
棋盘已布下,棋子已入瓮。
但凌风不知道的是,那封信的背面,还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在风中渐渐干涸:“棋局之外,另有棋手。”
字迹模糊成一片黑色,仿佛一个深邃的洞口,要吞噬一切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