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脚踹开粮仓主事的房门。
木门撞上墙壁，震落簌簌灰尘。老者瘫在椅子上，脸色惨白，手里攥着一卷账册，指尖抖得像筛糠。
“拿出来。”凌风声音平静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老者嘴唇哆嗦：“凌、凌统领，这是太原粮仓的账册，按祖制，非户部官员不得查阅……”
“祖制？”
凌风冷笑，迈步上前。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，靴底碾过青砖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老者身子后缩，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尖鸣。
“隋朝立国至今，祖制定了多少条？”凌风俯身，手指敲了敲账册封皮，“哪一条规定，贪官污吏可以私吞军粮？”
老者喉结滚动，额头渗出汗珠。
门外脚步声急促。崔正廉带着两个随从冲进来，一身青袍，面色铁青：“凌统领，你这是擅闯官署！本官已向朝廷上书，弹劾你越权行事！”
凌风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崔正廉的脸。
这老狐狸，果然来了。
“崔刺史来得正好。”凌风拿起账册，翻了几页，“东仓第三库，去年秋粮入库一万三千石，出库记录却只有八千石。剩下的五千石，去哪了？”
崔正廉眉头微皱，随即冷笑：“凌统领，粮仓账目繁杂，岂是你一个侍卫统领能看懂的？本官已派人核实，那是虫蛀损耗。”
“虫蛀？”
凌风抽出其中一页，拍在桌上：“第三库的记录上，损耗栏写的全是‘鼠患’。可同期其他仓库，鼠患损耗不过百石。五千石的粮，老鼠能啃出条黄河来？”
崔正廉脸色一变。
老者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发颤：“凌统领，你不懂！粮仓潮湿，鼠患严重，这是常有的事！我们太原粮仓，年年如此！”
“年年如此？”
凌风转身，目光如刀：“那我问你，去年太原大旱，田地减产七成，粮仓却收了一万三千石粮。这粮，从哪来的？”
老者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崔正廉眼神阴鸷：“凌统领，这话可要讲证据！太原粮仓的账目，户部每年都核查，从未出过问题！”
“户部核查？”
凌风笑了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卷账册，扔在桌上：“这是今年三月，户部员外郎王谦的核查记录。上面写得清楚，太原粮仓库存充足，账目无误。”
崔正廉眼睛一亮：“那你还想怎样？”
“可巧了。”凌风手指点着账册，“王谦上月被调任，我的人查了他家底——他妻子名下多出三百亩良田，就在太原城外。”
崔正廉脸上的笑凝固了。
老者身子一晃，扶着桌沿才站稳。
门外传来低语声。凌风侧头，看见几个粮仓官吏挤在走廊里，脸色各异。有人眼神闪躲，有人额头冒汗，还有人盯着地面，不敢抬头。
“崔刺史，你觉得这账册，是虫蛀了，还是人心蛀了？”凌风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刺骨。
崔正廉深吸一口气，忽然笑了：“凌统领，你查账查得仔细，本官佩服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这太原粮仓，是谁在管？”
凌风眯起眼。
“粮仓归户部直辖，但太原的粮仓，是奉了圣旨，由太原刺史代管。”崔正廉慢悠悠地说，“而本官，是太原刺史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“你是想查账，还是想查本官？”崔正廉走近一步，“若是本官有罪，那也得由大理寺来查。你一个侍卫统领，越权插手，置皇权于何地？”
这话砸下来，空气凝固了。
凌风握紧刀柄。他清楚崔正廉的意思——粮仓贪腐是事实，但只要查账程序不合祖制，世家就有理由反咬一口，说他凌风僭越。
这就是古代的规则。
“凌统领。”崔正廉笑容更深，“本官给你个机会，现在离开，当作没来过。否则，本官明日就上书，弹劾你擅闯官署、越权查账、扰乱朝纲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猜，圣上会信谁？”
凌风沉默。
老者眼神闪烁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走廊里的官吏们松了口气，有人悄悄退后。
就在这时，凌风突然抬手，一把抓住老者的衣领，将他拽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老者尖叫。
凌风不答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拍到桌上：“这是你家小儿子，上月在洛阳赌坊输的账——三千两白银。你一个粮仓主事，一年俸禄才多少？”
老者脸色刷白。
崔正廉瞳孔一缩。
“你是拿了世家的钱，还是被人握住了把柄？”凌风盯着老者的眼睛，“告诉我，这粮仓的账，到底是虫蛀，还是人蛀？”
老者嘴唇颤抖，眼中闪过恐惧。
崔正廉厉声道：“凌风！你敢刑讯逼供！”
“逼供？”凌风松开手，老者瘫坐在地。他拍了拍袖子，“我不过是问问题。崔刺史急什么？”
崔正廉脸色铁青，手按在剑柄上。
门外脚步声更急，几个带甲侍卫冲进来，刀出鞘半寸。
凌风扫了一眼，沉声道：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侍卫们对视，没动。
崔正廉冷笑：“凌统领，这里是大隋的地界，不是你的锦衣卫衙门。你的命令，在我太原不管用。”
凌风转头看他，眼神平静：“崔刺史，你以为我是来查账的？”
崔正廉一愣。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凌风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你知不知道，这粮仓的亏空，已经被洛阳那边盯上了？”
崔正廉脸色微变。
“你背后的人，让你顶锅。”凌风走近，几乎贴着崔正廉的耳朵，“他们让你做替死鬼，好保全自己。”
崔正廉瞳孔收缩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说话。
凌风退后一步：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罢。三天后，洛阳会有人来查这案子。到时候，这账册上的每一笔，都够你抄家灭族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选，是现在跟我说实话，还是去跟大理寺交代？”
崔正廉沉默。
老者坐在地上，眼神闪烁。
走廊里的官吏们屏住呼吸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终于，崔正廉深吸一口气，咬牙道：“粮仓的账，有人在背后操控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崔正廉声音发涩，“但我收到过一封信，信上说，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，就能保我升迁。”
“信呢？”
“烧了。”崔正廉苦笑，“他们的人很谨慎，从不露面。每次都是派个老头来传话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年纪。”
凌风眯起眼：“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们？”
崔正廉沉默片刻：“因为他们握着我一个把柄。”
“什么把柄？”
“我……我早年贪了一笔军饷。”崔正廉低下头，“三千两。如果这事捅出去，我全家都得死。”
凌风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这老狐狸，终于说实话了。
“那粮仓的粮，去哪了？”凌风追问。
崔正廉抬头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：“运出城了。每隔半个月，就有车队来拉粮，说是运往洛阳军需。可路线不对，走的是北门。”
“北门？”
“对。”崔正廉咽了口唾沫，“北门出去，是通往突厥的路。”
凌风心头一凛。
突厥。
有人用大隋的军粮，去喂突厥人？
“你确定？”凌风声音发冷。
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崔正廉声音发颤，“车里装的都是上等白面，一车一车地往外运。带队的人我认识，是工部郎中赵谦的手下。”
赵谦。
这个名字，凌风记得。
火器场爆炸案里，那个穿越者。
“赵谦在哪？”凌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崔正廉摇头，“他上个月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回了洛阳，也有人说他去了突厥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
赵谦是穿越者，有现代知识。如果他投靠突厥，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崔正廉想了想，忽然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那车队每次出发前，都会有人送一封信到洛阳。信上的字，我偷偷抄了一份。”
“拿来。”
崔正廉转身，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，递给凌风。
凌风接过一看，瞳孔骤缩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：“棋局已定，棋子归位。”
下面画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圈，里面一道竖线。
凌风认得这东西。
那是穿越者联盟的标记。
他们用这种符号互相联络，确认身份。
“这封信是谁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崔正廉摇头，“每次都是放在我案头，我写完回信，放回原处，第二天就有人拿走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这就是说，洛阳城里，有穿越者联盟的眼线。
他们一直盯着自己。
“你最后一次收到信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五天前。”崔正廉脸色发白，“信上说，让我稳住你，别让你查下去。”
凌风冷笑：“那你还这么配合？”
崔正廉苦笑：“我不想死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，把纸折好，收入怀中。
“这账册，我带走了。”
崔正廉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说话。
凌风转身，快步走出房门。
门口的官吏们纷纷让路，眼神惊惧。
他走出粮仓，冷风扑面，天色昏暗。
远处，洛阳方向的天空，隐隐有火光闪烁。
凌风眯起眼。
赵谦失踪，粮仓贪腐，突厥勾结，穿越者联盟的暗语……
线索越查越多，真相却越来越模糊。
他翻身上马，刚要离开，袖子被人拉住。
回头一看，是那个老者。
“凌、凌统领……”老者声音发抖，“我、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车队……那个车队，每次拉粮，都会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换马。”老者压低声音，“驿站的掌柜，是宫里的人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宫里的人。
“哪个宫？”
“不、不知道。”老者摇头，“但那个掌柜，说话细声细气，像个太监。”
凌风握紧缰绳。
太监。
大隋的太监，背后都是什么人？
他不言声，策马奔向洛阳。
夜色渐深，马蹄声急促。
一路上，他脑子里反复盘旋那几个字——宫里的人。
粮仓贪腐，牵扯出突厥，突厥牵扯出赵谦，赵谦牵扯出穿越者联盟，联盟又牵扯出宫里的人……
每一步，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。
他本以为，用现代知识查贪腐，就能堵住世家的嘴。
可现在看来，这盘棋，远比他想的复杂。
他冲破世家联盟，却撞上皇权祖制。
他查出粮仓贪腐，却引出突厥勾结。
他找到赵谦的线索，却发现宫里也有眼线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在别人的棋局里走。
快到洛阳时，前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凌风勒马，手按刀柄。
那人走前几步，月光照亮他的脸——是周安。
“统领！”周安声音嘶哑，“不好了！”
“说。”
“洛阳城里出事了！”周安喘着粗气，“有人散布消息，说你查粮仓是越权行事，圣上震怒，要召你回京问罪！”
凌风眯起眼。
“还有。”周安压低声音，“赵谦的尸体，在东市被发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被人用匕首刺死，胸口插着一封信。”周安递过一封信，“信上写着——‘棋子归位’。”
凌风接过信，拆开一看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：
“凌风，你也是棋子。”
署名——穿越者联盟。
凌风握着信纸，指节发白。
夜色中，他抬起头，看向洛阳城。
城门紧闭，城楼上火光摇曳。
远处，皇宫的方向，隐隐有钟声响起。
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
那是朝会上朝的钟声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策马冲入城门。
身后，周安的声音追来：“统领，圣上要你明日上朝！”
凌风没有回头。
他冲过城门，冲进夜色，冲向他宿命中的棋盘。
而在他身后，一封信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马鞍上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小心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