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反对。”
凌风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劈开了朝堂上嗡嗡的议论声。
炀帝高坐龙椅,手指轻敲扶手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:“凌统领有何高见?”
“户部上奏的新政八条,臣逐条看过。”凌风向前一步,从袖中抽出卷轴,展开,“第一条,恢复均田制。第二条,裁撤军器监新设的匠作司。第三条,停止火器量产。”
他念一条,脸色便冷一分。
“均田制在贞观年间便已崩溃,如今强行恢复,只会让世家借机兼并土地。裁撤匠作司,等于废了朝廷唯一的火器研发机构。停止火器量产,边关将士拿什么抵挡突厥骑兵?”
“放肆!”左仆射杨文起拍案而起,“凌统领,你一个武官,也敢妄议朝政?这新政八条,乃是三省六部反复磋商拟定,你不过一介侍卫统领,有何资格指手画脚?”
凌风没看他,目光直指炀帝:“陛下,臣有证据。”
他从卷轴中抽出三张纸:“这是工部去年火器试验数据,对比今年匠作司被裁撤后,边军火器损耗率上升四成。这是户部均田制试行州县的田亩统计,三个月内,世家通过低价购地,兼并了四成自耕农。这是兵部军粮调运记录,裁撤匠作司后,火器运输途中损耗高达两成。”
数字砸在朝堂上。
一些大臣面露惊色,更多人面无表情,像在看戏。
炀帝脸色阴沉:“凌统领,这些数据从何而来?”
“锦衣卫审计所得。”
“审计?”炀帝声音拔高,“朕何时准许锦衣卫干预户部账目?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“陛下,”杨文起冷笑一声,“凌统领擅自调取各部账目,已是越权。臣以为,这新政八条虽有瑕疵,但凌统领以武干政,才是真正动摇国本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一片附议声。
凌风看着那些跪伏的臣子,后背发凉。这不是简单的反对,是世家精心策划的反扑。他们没用“改革有害”,而是用“越权违制”这把刀,直捅皇帝最敏感的神经。
他余光扫过角落。
传旨太监低着头,细声细气地站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。
炀帝沉默许久:“凌统领,你的忠心,朕知道。但锦衣卫只对朕负责,不得干预六部政务。那些数据,交给户部自行核查便是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炀帝站起身:“新政八条,暂缓施行。户部、工部、兵部各派主事,会同锦衣卫,重新拟定细则。凌统领,你交出审计权,专心护卫宫廷即可。”
凌风握紧卷轴。
交出审计权。
等于废了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武器——现代审计术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皇帝已经怀疑,如果再争,只会让世家借机把他打成“权臣”,连侍卫统领的位置都保不住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他低头。
余光里,杨文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。
朝会散。
凌风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
“凌统领。”传旨太监追上来,塞给他一张纸条,“陛下让咱家转交的。”
纸条打开,只有一行字:
“半月后,洛阳西苑,朕要看到火器营演武。”
凌风收好纸条。皇帝没完全相信世家,但也没完全相信他。这场演武,是考验,也是陷阱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凌统领,”传旨太监压低声音,“咱家多嘴一句,您查账的事,有人提前告密了。”
“谁?”
太监摇头,转身离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告密。
谁?
他想到赵谦。那个穿越者,工部郎中,火器专家。如果他是幕后黑手,告密是必然。可他为什么告密?难道不怕被揭穿身份?
不对。
凌风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:告密者不是赵谦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藏在暗处,知道他在查账,知道他数据来源,甚至知道他是穿越者的人。
他想起密信上的话:“你也是棋子。”
那晚洛阳粮仓,密信上写的。字迹陌生,但笔锋凌厉,像一把刀。
谁写的?
他正要深想,副将周安策马冲来:“大人,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第四营指挥使赵铁柱,今早被发现吊死在军营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赵铁柱。
那个不满新军制,却关心士兵的指挥使。
他见过赵铁柱一次,对方虽然反对改革,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看管他的士兵说,昨晚还好好的。今早发现时,已经凉了。军医说是自杀,但末将看过,脖子上的勒痕有两道。”
两道勒痕。
凌风心中一凛。
第一道是勒死,第二道是伪装自杀。
赵铁柱是被灭口。
因为他知道什么?
“带我去现场。”
军营里,赵铁柱的尸体被放在板车上。
凌风蹲下,掀开白布。死者表情扭曲,舌头外伸,典型的窒息而死。他掰开死者手指,右手指甲缝里有血迹,左手却干净。
“周安,把他右手举起来。”
周安照做。
凌风靠近,仔细看指甲缝里的血。不是赵铁柱的血,他右手指甲完整,没有断裂。那么,这是凶手的血。
“通知仵作,提取血迹样本。”
“是。”
凌风站起身,扫视四周。士兵们围了一圈,眼神复杂。有恐惧,有愤怒,也有怀疑。
他走到赵铁柱生前住的帐篷,翻看遗物。没有异常。
直到他在枕头下摸到一块木牌。
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:“崔”。
太原刺史崔正廉的崔。
凌风握紧木牌。
赵铁柱是被崔正廉灭口的。因为赵铁柱知道崔正廉反对火器试验的真相——不是保守,而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。
什么秘密?
他突然想起那晚粮仓,崔正廉在被揭穿后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: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查到的,不过是我让你查到的。”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来,那是挑衅,也是预告。
崔正廉故意让他查到粮仓贪腐,故意让他揭穿火器调包案,目的是什么?
引他入局?
还是转移注意力?
凌风走出帐篷,天已经黑了。
“大人,”周安跑来,“仵作说,血迹是人血,但无法分辨是谁的。另外,末将打听到,赵铁柱死前,有人看见崔正廉的管家进过军营。”
“管家?”
“对,一个老者,经常替崔正廉传话。但末将问过守营士兵,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
凌风冷笑。
老者。
粮仓主事也是老者,被崔正廉指使。
看来崔正廉喜欢用老人办事。
“继续查,重点查那个老者。”
“是。”
凌风策马离开军营,脑中飞速运转。
崔正廉是世家代表,但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人能调动密信,能提前告密,能安排灭口,身份绝不简单。
谁?
他想到一个人。
李建成。
李渊长子,黑甲将领,沉稳有谋略。那晚世家伏击,李建成出现在现场,指挥黑甲军。虽然没直接交手,但凌风能感觉到,对方不是等闲之辈。
李建成知道他是穿越者吗?
有可能。
那晚伏击,李建成用的战术,明显是针对现代武器弱点设计的。不正面硬拼,而是利用地形和人数优势,消耗弹药。
这不是古代将领的思维,是穿越者的。
难道李建成也是穿越者?
不对。
凌风摇头。李建成的言行举止,完全符合隋朝贵族子弟的教养,没有任何现代痕迹。除非,他隐藏得太深。
或者,他背后的人才是穿越者。
那人是谁?
凌风想不出。
他回到锦衣卫衙门,已是深夜。推开书房门,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没有署名。
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句话:
“棋子该落位了。”
字迹和洛阳粮仓那封一模一样。
凌风握紧信纸,后背发凉。
那人在监视他。
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来,甚至知道他会先来书房。
他冲出书房,扫视四周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声。
“周安!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今晚巡逻加一倍,严密监控所有进出人员。”
“是。”
周安领命而去。
凌风回到书房,看着那封信。字迹笔锋凌厉,像一把刀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那晚洛阳粮仓,密信是夹在账册里的。账册封面上有一个标记,一个交叉的刀剑图案。
当时他没在意,以为是账册编号。
现在想来,那是某种标志。
他翻出那晚的账册,找到标记。交叉的刀剑,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:“天枢”。
天枢。
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。
也是道教中的“天枢星君”。
难道那人来自道教?
不对。
凌风摇头。道教虽然神秘,但和世家勾结,操纵朝政,这不像道士的作风。
他正想着,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谁?”
他推窗,一道黑影闪过,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追出去,但对方速度太快,只留下一片落叶。
他捡起落叶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:“西苑。”
西苑。
洛阳西苑。
皇帝让他半月后去的地方。
也是赵铁柱死前,最后一个任务所在。
凌风握紧落叶。
那人不是来杀他的,是来引路的。
引他去西苑。
去那里找答案。
还是找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交出审计权,等于断了一条腿。火器营演武,是翻身的机会,也是陷阱。世家虎视眈眈,皇帝将信将疑,幕后黑手藏在暗处。
穿越者的棋局,已经摆在眼前。
他要么赢,要么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凌风抬头,看着夜空。
北斗七星中,天枢星最亮。
他盯着那颗星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会找出你,让你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棋子。”
星没回答。
风也没回答。
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冷笑,像从皇宫深处飘来的。
“棋子该落位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凌风的耳朵。
他转过身,望向皇宫方向。
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而他,正站在这只眼睛的瞳孔里。
无处可逃。
末段,凌风捏碎落叶,碎片从指缝飘落。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落位?我偏要掀翻棋盘。”远处,西苑方向传来一声闷雷,像是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