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五指陷进胸口,指尖刺入皮肉三寸。
毒性又发作了。骨髓里渗出的钝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向五脏六腑,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军制改革方案——墨迹未干,字迹却在视线中摇晃、扭曲。
“大人。”张横推门而入,脸色铁青,“郑元寿联合十七名朝臣,已经跪在太极殿前了。”
“跪什么?”
“跪祖宗成法。”张横咬牙,“他们说大人改军制是祸乱朝纲,要陛下诛杀妖臣以正国本。”
凌风没抬头。他端起茶盏,茶水入喉,苦涩中带着一丝腥甜——毒血的味道。老周验过他换下的衣衫,断言这毒至少下了七日,药性温吞却致命,专攻肝肺,三日之内必毙命。
三日。
他放下茶盏,手指微颤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三十八项军改措施,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,每一条都能让隋军战力翻倍。可在这些朝堂蛀虫眼里,只有权位和利益。
“备马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去太极殿。”
“大人!”张横拦住他,“您现在这样——”
“我说备马。”
太极殿前,青砖被烈日晒得发白。
十七名朝臣齐刷刷跪成两排,朝服上的补子在日光下刺眼。郑元寿跪在最前,花白胡须垂到胸前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陛下!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铿锵,“军制乃太祖开国之基,百年不易之法!凌风小儿仗着几分小聪明,竟要尽废祖法,其心可诛!”
话音未落,十几道声音齐声附和,声浪震得殿檐的铜铃嗡嗡作响。
凌风翻身下马。靴子落在砖面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刺进每个朝臣的耳朵里。
“郑尚书。”他声音平静,没有怒意,“您跪了多久了?”
郑元寿抬眼看他,目光阴冷:“老臣跪的是祖宗之法,跪的是大隋国祚!”
“好。”凌风点点头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,“那请问,太祖定军制时,隋军多少兵力?”
郑元寿眯起眼:“步骑二十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水陆百万。”
“二十万时的军制,套在百万人身上,合适吗?”凌风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二十万人的时候,行军靠步行,粮草靠民夫。现在百万人,步骑混编、水陆协同,还用当年的编制,一人管三千人,他怎么管?”
郑元寿梗着脖子:“祖宗之法自有深意——”
“深意?”凌风冷笑,“什么深意?让一个将军管三千人,信号靠旗子,命令靠传令兵,一场仗打下来,前排死光了后排还不知道。这就是深意?”
他走到第二名朝臣面前,那人面色铁青,是兵部侍郎刘敬之。
“刘侍郎,你去过边关,亲眼见过突厥骑兵怎么打仗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突厥人骑射精绝,来去如风,我们的军制将军队分成若干个独立建制,各自为战,指挥脱节。你告诉我,这仗怎么打?”
刘敬之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说不出来?”凌风替他答,“因为打不赢。三年前定襄之战,三万隋军对阵两万突厥骑兵,结果呢?全军覆没!就因为我们指挥体系僵化,各营各自为战,被突厥人个个击破!”
凌风转回身,面对所有朝臣:“我改军制,不是要废祖宗法,是要让更多人活着回来!”
殿前死寂。
那些朝臣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头,有人避开目光。郑元寿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却找不出反驳的话。
凌风正要继续说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他回头,看见一名御林军飞马而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凌大人,陛下有旨,命您即刻入殿!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这个时候召见,不是好事。
太极殿内,隋炀帝坐在御案后,面色阴沉。旁边站着太子杨昭,垂手低头,看不清表情。
臣子分列两班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凌风。”隋炀帝声音低沉,“郑元寿他们跪在殿前,是为了军制改革。朕想听听你的解释。”
凌风拱手:“陛下,军制改革事关边防安危,臣已经写了详细的章程——”
“章程朕看了。”隋炀帝打断他,“但你改得太急,动得太深。世家们说,你这是在刨大隋的根基。”
凌风心里冷笑。
刨根基?真正刨根基的是这些世家。他们盘踞地方,掌控土地,把持税收,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就变味。军制改革动了他们的利益,他们就搬出祖宗法来挡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“臣改军制,是因为现有军制已经无法应对突厥的威胁。三年前定襄之战,两年前云州之战,去年朔州之战,哪一场不是惨败?如果再不改革,明年突厥人就能打到长安城下!”
“放肆!”太子杨昭突然开口,“你这是危言耸听!”
凌风看向太子。
杨昭脸色泛红,眼神闪烁。他平时谨小慎微,从不轻易表态,今天却主动开口,这本身就透着古怪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定襄之战,三万将士阵亡,您说这是危言耸听?”
杨昭被噎住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够了。”隋炀帝摆手,“军制改革一事,暂且搁置。凌风,朕给你另一桩差事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“突厥使者潜入长安,意图勾结内应。”隋炀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密函,“朕命你三日内查清内应是谁,把人捉拿归案。”
三日。
凌风攥紧拳头。
他只剩三日性命。皇帝给他三日限期,这不是巧合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军制改革——”
“军制改革,等你查完此案再说。”隋炀帝摆手,“退下吧。”
凌风退出大殿,脚步虚浮。
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,看向殿前。郑元寿那些朝臣已经散了,只剩下几个小太监在清扫砖缝里的灰尘。
张横迎上来:“大人,陛下怎么说?”
“查突厥内应。”凌风简短道,“限期三日。”
“三日?”张横脸色一变,“大人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先回去再说。”
回到锦衣卫衙门,凌风坐进椅子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按着额头,努力让思绪清晰起来。
突厥内应名单首位是皇帝近侍陈公公。可陈公公已经失踪了,线索断了。太子府那边,虽然有疑点,但证据不足。裴虔通死了,血衣暗记指向太子府,但太子府守备森严,不好查。
更麻烦的是,他只剩三日。
“老周。”凌风叫来仵作,“那毒,还能撑多久?”
老周沉默片刻:“最多三日。但三日后,大人会死得很痛苦。”
凌风点头:“足够。”
张横急了:“大人!您不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去查太子府。我要知道,陈公公失踪前,谁见过他。”
张横不动。
“去!”
张横咬牙,转身走了。
凌风坐回椅子,闭上眼。
毒性发作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他伸手摸向腰间,那里藏着一瓶药——是他在穿越前准备的解毒剂,但只能解普通的毒。这种慢性奇毒,药性复杂,解毒剂只能延缓,不能根治。
他需要时间。
可时间,偏偏是最缺的。
下午,张横带回来一条消息:陈公公失踪前,曾经去过太子府。
凌风猛地睁开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”张横道,“太子府的人说,陈公公是去送一份密函,但密函内容他们不知道。”
凌风站起身:“去太子府。”
太子府在长安东城,占地广阔,庭院深深。凌风到的时候,太子杨昭正在书房里看公文,听见通报,放下笔,脸色淡淡。
“凌大人,何事?”
“陈公公失踪前,来过太子府。”凌风开门见山,“殿下可知道他来做什么?”
杨昭脸色不变:“陈公公是内侍省的人,来本宫这里,自然有他的差事。但具体什么事,本宫不便过问。”
“殿下是说,您不知道?”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
凌风盯着他。杨昭的目光平静,既不闪躲也不紧张,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起疑。
“殿下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陈公公是突厥内应名单上的人。他来太子府,如果被人看见,恐怕对殿下不利。”
杨昭眉头皱起:“你这是威胁本宫?”
“臣只是提醒。”
杨昭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:“凌大人,你查案查得紧,本宫很佩服。但查案也要讲证据,没有证据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凌风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杨昭突然叫住他:“凌大人,你身上有伤?”
凌风回头,看见杨昭盯着他的胸口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杨昭微笑,“本宫听太医说,最近长安有一种奇毒,无色无味,慢性致命。凌大人可要小心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杨昭知道。
他知道自己中毒了。
从太子府出来,凌风手心全是汗。
杨昭的话,等于承认了毒是他下的。但他为什么承认?这不是给自己留把柄吗?
除非——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大人。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太子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咬牙,“但没证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了。
他手指发凉,毒性又在发作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,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,像鬼火。
“回衙门。”他道,“我要查一样东西。”
锦衣卫衙门里,老周正在整理卷宗。
“大人,您要查什么?”
“突厥密信。”凌风道,“我要看原文。”
老周愣住:“大人,密信是突厥文写的,已经译过来了——”
“我要看原文。”
老周去库房取来密信。那是一张羊皮纸,字迹潦草,用的是突厥文。凌风仔细看了一遍,突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信上的字迹,和太子府的书信字迹,有七分相似。
不是太子写的,是太子身边人的字迹。
“老周。”凌风道,“去查太子府的书信,比对字迹。”
老周应声去了。
凌风坐回椅子,胸口越来越痛。他摸出解毒剂,倒出一粒咽下,苦涩入喉,疼痛稍稍缓解。
他闭上眼,头脑飞速运转。
太子身边人,谁有资格写突厥密信?王振?不对,王振是侍卫长,不负责文书。那是谁?
突然,一个名字跳进脑海。
陈公公。
凌风猛地睁开眼。
陈公公失踪前,去过太子府。他送了密函,密函里的内容是什么?如果密函就是突厥密信呢?陈公公是皇帝近侍,他能接触到很多机密。如果他被太子收买,帮太子写突厥密信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可为什么陈公公会失踪?是被灭口了?
“大人!”张横跑进来,脸色煞白,“突厥大军动了!”
凌风站起身:“什么?”
“边境急报,突厥可汗亲率十五万大军,已破长城,兵锋直指云州!”张横手都在抖,“云州刺史张翼告急,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!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
突厥大军提前南侵。这是巧合吗?不,不是巧合。这是有人通风报信,让突厥人趁隋朝内乱时动手。
而那个通风报信的人,就在长安。
“备马。”凌风咬牙,“去皇宫。”
“大人!”张横急了,“您身体——”
“我说备马!”
凌风翻身上马,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,骏马嘶鸣,冲入夜色。
太极殿内,灯火通明。
隋炀帝坐在御案后,脸色阴沉。殿内站满了朝臣,郑元寿、崔敬、刘敬之都在,太子杨昭也站在一旁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跪下行礼,“突厥南侵——”
“朕已经知道了。”隋炀帝打断他,“凌风,你查的突厥内应,查出来了吗?”
凌风咬紧牙关:“臣——”
“没查出来?”隋炀帝冷冷道,“突厥大军十五万,已经破了长城。三天,朕给你三天,你查了什么?”
凌风说不出话。
“陛下。”郑元寿出列,“凌风查案不力,导致贻误战机,请陛下严惩!”
“臣附议!”崔敬也跟着出来,“凌风空谈军改,误国误事,请陛下治罪!”
“请陛下治罪!”
朝臣们纷纷出列,声音此起彼伏。凌风跪在殿上,听见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够了。”隋炀帝抬手,声音低沉,“凌风,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凌风抬头。
“云州告急,朕命你戴罪出征。”隋炀帝一字一句,“率御林军五千,驰援云州。若能守住,前罪皆免。若守不住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凌风看着皇帝,突然明白了。
这是一局棋。
从一开始,他就被算计了。皇帝知道突厥会南侵,知道世家会阻挠军改,知道太子会从中作梗。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,一个既能稳定朝局,又能堵住世家之口的人。
那个人,就是他凌风。
“臣领旨。”凌风声音干涩,“但臣有一事问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若死在云州,军制改革怎么办?”
隋炀帝没有回答。
凌风站起身,转身看向那些朝臣。郑元寿嘴角带着冷笑,崔敬面色阴沉,刘敬之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太子杨昭站在角落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凌风突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好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太极殿。
夜风吹过,胸口又传来一阵剧痛。凌风按住胸口,鲜血从嘴角渗出。
张横冲过来扶住他:“大人!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擦掉嘴角的血,“云州……云州有多少百姓?”
张横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云州有多少百姓!”
“三十……三十万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三十万人。五千御林军。十五万突厥骑兵。
这不是出征。
这是送死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如果不去,云州沦陷,三十万人沦为奴隶。如果去了,他死,军改被废,隋朝依然会走向覆灭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时的誓言——阻止隋朝覆灭,开创盛世。
现在,这个誓言像刀子一样,扎在他的心口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军改章程送到皇宫。”凌风睁开眼,“告诉陛下,这是臣最后的心愿。”
张横眼睛红了:“大人——”
“去。”
张横咬牙,转身走了。
凌风抬头看向夜空。月亮被乌云遮住,星光黯淡。远处传来战鼓声,沉闷而急促,像是死亡的脚步正在逼近。
他握紧腰间的刀。
三日后,云州。
那将是他的葬身之地。
可他还是要去。
因为他是锦衣卫指挥使。
因为他是凌风。
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——太子、世家、突厥人——他只能祈祷,自己死得够快,快到来不及后悔。
或者,快到来不及发现更多的秘密。
一声闷雷滚过天际。
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