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网,三十六把横刀同时出鞘,封死凌风所有退路。
“奉旨拿人,凌侍卫莫要自误。”御林军副统领李元吉手按刀柄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,“圣上口谕,锦衣卫凌风勾结外敌,即刻押入天牢候审。”
围墙上登时多出二十支弩箭,箭头映着宫灯,泛着幽蓝光泽。
凌风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。火折子一亮,御笔亲批的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大字在火光中刺目惊心。
“圣上亲笔?”李元吉脸色骤变。
“圣上让我查突厥内应,我倒要问问李副统领,”凌风踏前一步,刀锋几乎贴上对方咽喉,“你这般着急灭口,是怕我查出什么?”
李元吉额角渗出汗珠,横刀微微颤抖。
凌风心头雪亮——这道密旨是他伪造的,赌的就是皇帝与御林军之间的信息差。但他脸上没有半分破绽,反而将黄绫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李副统领若不信,大可去御书房求证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只是圣上此刻正与突厥使臣周旋,你若惊了圣驾,这个罪名……”
李元吉一咬牙,挥手示意弩箭撤下。
“凌侍卫请便。”
围困的御林军潮水般退去,凌风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快步转入暗巷,锦衣卫暗桩从阴影中闪出,递上一个油布包裹。
“大人,太子府有动静。王振昨夜秘密出府,去了城西铁匠铺。”
凌风拆开包裹,里面是半截残刃和一张泛黄的契书。残刃上的铭文他认得——突厥王庭制式佩刀。契书则是太原崔家商号的货单,上面赫然列着“军械五百套,铁料三千斤”。
铁匠铺、军械、崔家商号。凌风脑海中迅速将这些碎片拼接成一幅地图。
“传令张横,盯死城西所有铁匠铺。另外,去查崔敬府上最近三个月进出的商队名单。”
暗桩领命而去。
凌风把契书收进内袋,手掌触及一个硬物——那是今早御书房送来的参茶杯,杯底残留着一层淡青色粉末。他当时就觉得味道不对,用银针试过却无毒,便悄悄留下了样本。
现在想来,或许该让太医仔细查验。
夜色更深时,凌风潜入城西一处废弃的绸缎庄。二层阁楼的密室里,锦衣卫最得力的仵作老周早已等在那里。
“大人,裴虔通的尸体有蹊跷。”
老周掀开白布,裴虔通的尸身已经腐烂发黑,但左手的六指依然清晰可辨。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皮肉,指向喉结下方三寸处。
“这里有个针眼,比寻常的针粗些,但手法极快,若不是我逐寸查验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凌风俯身细看。针眼周围有暗紫色淤血,像是毒针留下的痕迹。
“毒?”
“不是。”老周摇头,“是空气。有人往他体内注入大量空气,导致心脏骤停,死状与暴毙无异。”
空气杀人。凌风后背一阵发凉——这种手法他在现代见过,是专业特工才掌握的技能。难道这隋朝也藏着穿越者?
不,更可能是突厥的细作。突厥与中原交战多年,培养的死士精通各种暗杀术。
“还有更关键的。”老周把裴虔通的左手翻转过来,六指根部有一道细疤,“这六指是假的,用鱼皮和牛筋制成,精妙至极,若不是我刮开表层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假六指?凌风脑中灵光一闪——裴虔通的身份是伪造的!真正的御林军统领或许早已遇害,这个“裴虔通”是突厥安插的替身。
那他的死,就是典型的灭口。
“查,从裴虔通十年前入伍的档案查起,所有经手过他人事调动的官员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凌风攥紧拳头,“世家能做到这一步,朝中必有高层内应。”
老周收拾工具,低声道: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太子府的王振昨夜密会之人,我派人跟踪,发现他进了兵部尚书府。”
郑元寿。
凌风嘴角勾起冷笑。裴虔通是郑元寿一手提拔的,两人之间的勾连早就被他盯上,只是苦于没有实证。
现在有了。
“继续盯。另外,把郑元寿这三年所有奏章的副本都调来,我要找出他与太子之间书信往来的破绽。”
老周应声离去,阁楼重归寂静。
凌风点燃油灯,铺开地图。长安城的布局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——皇城居中,东西两市如两翼展开,坊间街道纵横交错。城西铁匠铺、崔家商号、兵部尚书府、太子府,四个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直线,指向城南的明德门。
突厥使者若要走,必然从明德门出城,经驿道北上。
他必须在这条线上截住他们。
正要出门,胸口突然一阵绞痛,眼前发黑。凌风扶住桌沿,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血。
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不是普通的劳累过度——早上那杯参茶有问题。
凌风翻出袖中的茶盏样本,仔细端详。杯底的粉末遇光泛着淡青,他心一横,用小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。
味觉瞬间麻痹,舌尖像被针扎过一样刺痛,随即蔓延到整个口腔。
慢性毒。而且是用苗疆蛊毒混合西域草乌配制的复合毒药,无色无味,入喉三日方显症状,七日后脏腑溃烂而亡。
凌风计算时间——他喝下那杯茶已满四日。
还剩三天。
三天时间,他要查出内应名单上的黑手,截住突厥使者,还要找出解药。而这每一个任务,都足以让十个正常人送命。
凌风压下翻涌的气血,推门而出。
月色中,长安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街巷间暗流涌动。他快步走向马厩,翻身上马,直奔城西铁匠铺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,惊起几只在屋檐下栖息的夜鸟。
铁匠铺位于城西最偏僻的穷苦巷,平日里铁锤声不断,此刻却静得像座坟。凌风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就着月光看到铁匠铺大门紧锁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。
他侧耳贴着门板,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东西已经送出城,明日午时在骊山驿站交接。”
“那位大人的亲笔信呢?”
“在我这,见货才给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,从靴筒中抽出匕首,撬开门栓。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“谁?”
一把飞刀破空而来,凌风侧身闪过,刀尖钉入身后的门框,嗡嗡作响。他顺势滚入屋内,匕首横劈,正中一个黑影的小腿。
黑影闷哼一声倒地,另一个转身就要跳窗。凌风甩出匕首,刀锋擦着那人耳根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再跑,下一刀就不是耳朵,是喉咙。”
那人僵在原地,缓缓举手投降。
凌风点燃火折子,铁匠铺内景尽收眼底——地上散落着半成品刀剑,墙角堆着成捆的铁料,炉膛里还燃着余烬。两个黑影一个捂着腿在地上哀嚎,一个浑身发抖贴在墙上。
凌风走过去,从墙上那人怀里搜出两样东西:一封用突厥文书写的密信,和一张绘有长安城防图的羊皮卷。
城防图上标注了所有城门换防时间和守卫人数,甚至连朱雀门御林军的暗哨位置都画得一清二楚。
这是叛国。
“谁让你们画的?”凌风掐住那人的脖子,力道恰到好处——既让他呼吸困难,又不至于昏迷。
“是……是兵部郑大人府上的管家,他说这是朝廷要的军事测绘……”
“朝廷测绘用突厥文写信?”凌风冷笑,手上加力,“老实交代,我可以留你一命。否则——”
他另一只手抽出靴筒里的匕首,在火折子光中缓缓划过那人的脸颊,刀尖停在眼角。
“我这刀法,专剜眼珠子。”
那人吓得浑身筛糠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说!我说!是郑大人让我们做的,他说突厥那边出价三千两黄金买这张图,还说事成之后,保我们进兵部任职。”
“郑元寿亲口说的?”
“是……是管家传的话,但管家说,郑大人跟突厥使者已经谈好了条件,只要城防图到手,突厥就出兵牵制西北边军,让郑大人在朝中逼宫……”
凌风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。逼宫——郑元寿想扶持太子登基,换取突厥撤兵。一旦太子即位,世家重新掌权,均田制、军制改革全部作废,隋朝又会回到任人唯亲的老路上。
而他这个皇帝亲信的锦衣卫首领,便是第一批要清洗的对象。
“城防图还有多少副本?”
“就这一张,我们还没来得急誊抄……”
凌风把密信和城防图收进怀中,转身看向地上的伤员。那人已经失血过多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眼看活不成了。
“留活口,带回去审。”凌风从腰间扯下一个信号筒,拉开引线,一道蓝色烟火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。
这是锦衣卫紧急召集令,看到信号的密探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指定位置。
凌风提着那个吓软了的铁匠,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。身后铁匠铺的灯火很快被夜风吹灭,只留下一地狼藉。
半个时辰后,锦衣卫密室里。
铁匠被绑在木椅上,眼神涣散,嘴里喃喃念叨着求饶的话。凌风坐在对面,面前摊开那封突厥密信和城防图,旁边站着张横和三个锦衣卫千户。
“大人,这人招了。”张横递上一份供词,“郑元寿的管家昨晚也去了太子府,跟王振密谈了半个时辰,内容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内容是让太子在明日早朝上弹劾您,罪名是勾结突厥、私造兵器、意图谋反。”
凌风笑了,笑得冰冷。
“郑元寿这是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头上。”他拿起那封突厥密信,“可惜,他没想到信落到了我手里。”
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张横摩拳擦掌,“要不要直接抄了郑府?”
“不急。”凌风摇头,“郑元寿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深叶茂,没有圣旨动不了他。先把他管家抓来,撬开嘴再说。”
“已经抓了。”张横咧嘴一笑,“就在您审铁匠的时候,兄弟们已经把人带到了隔壁。”
凌风挑眉,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他起身走进隔壁房间,郑府的管家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,嘴里塞了块破布,眼神惊恐地看着走进来的凌风。
凌风蹲下身,扯掉破布。
“郑管家,别怕。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
管家拼命点头。
“郑元寿跟突厥使者的交易,还有谁知道?”
管家眼珠子乱转,嘴唇哆嗦着不说话。凌风叹了口气,抽出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这人没什么耐心。你若是老实交代,我可以保你全家平安。若是不说……”
刀尖抵住管家的喉咙,轻轻一划,皮肤破了道口子,鲜血渗出。
“你死了,我照样能查出来。只是到时候,你府上的老小怕是要一起陪葬。”
管家浑身一软,瘫在地上,声音颤抖着说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郑大人府上有间密室,里面藏着他跟突厥往来的所有书信和账本……钥匙在郑大人随身佩带的玉坠里……”
凌风站起身来,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。
“张横,派人盯住郑府。天亮之前,如果郑元寿有任何异常举动,直接拦下。”
“是!”
凌风走出密室,胸口又是一阵绞痛。他扶着墙稳住身形,低头看见手掌上又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血。
三天。
他抬起头,透过天井望向夜空。满月高悬,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这座他穿越而来、为之付出一切的城市,此刻正站在悬崖边缘,而他只剩三天时间把它拉回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张横追了出来:“大人,还有件事。太子府那边传来消息,王振今早收到了一封信,看完后神色大变,然后烧了信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。”
“信的内容?”
“不知道,但送信的人被我们的人截住了,是个波斯商人,说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他十两银子,让他把信送到太子府。”
戴斗笠。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难道是皇帝近侍?那份内应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?
“带那个波斯商人来见我。”
张横应声离去,凌风独自站在月光下,手按着胸口那封突厥密信,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。
明天早朝,郑元寿和太子会联手弹劾他。而他手中握着这份足以翻盘的证据,只差一个机会,在皇帝面前把所有人的面具都撕下来。
但问题是,他体内的毒,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?
凌风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,里面装着从茶盏上刮下来的粉末。他叫来一个锦衣卫密探,吩咐道:“去请太医院李太医,就说我请他验毒,但要秘密进行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密探领命而去。
凌风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的倒计时已经响起。
三天。
七十二个小时。
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
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,扳倒郑元寿,揪出皇帝近侍,阻止突厥阴谋。而这一切,都要在五脏六腑烂透之前完成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。
长安城依然沉睡,但风暴已经酝酿成型,只差一个引子,就会席卷整个京城。
凌风睁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
他等不了了。今晚,就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