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一抖,调粮令上的笔迹像刀子扎进眼睛。
“千户?”老周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调粮令有鬼?”
何止有鬼。凌风把文书举到光下,墨迹的走锋、提笔的力道、落款处那道微不可察的顿笔——和他在御书房见过的杨广密令一模一样。不是模仿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皇帝亲自签发的调粮令,世族却提前三天拿到了副本。
“粮仓那边呢?”凌风折好文书塞进怀里。
老周脸色发白:“崔敬的人昨儿半夜就开始往外搬粮,说是奉了工部调令。王世充亲自盯的仓门。”
凌风闭上眼。他设计的那套粮道算法,本意是让前线补给效率翻三倍。每批粮食从入库到出仓,经手人数、运输路线、存储点分布,全被他用现代供应链理论重新架构。这套体系刚上线三天,突厥还没打到城下,粮仓先空了三分之一。
“谁给了王世充调令?”
老周嘴唇哆嗦:“是……内侍省。”
内侍省。皇帝的人。
凌风笑了。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掉进陷阱后才看清全貌的苦笑。他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是世族,是突厥,是太子党。可杨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成功。那套算法、那条粮道、那个看似信任的改革——全是为他挖的坑。
城墙上传来号角声。突厥前锋距城已不足十五里。
“千户,现在怎么办?”老周眼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让张横带人去城西粮仓,把所有还在库的粮食全部转移走。不走官道,走我上次标记的那条暗道。”
“那崔敬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会他。”
老周愣住:“您一个人?”
凌风没回答,大步走出军帐。
辕门外,王世充正等着他。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得意。
“凌千户,别来无恙?”王世充拱手,“听说您那粮道算法出了点小岔子?”
凌风脚步不停,与他擦肩而过时淡淡道:“王侍郎消息真灵通。工部调令还没盖章,您就提前知道了内容。”
王世充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凌千户说笑了。调令是内侍省下达的,工部不过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命。”凌风回头看他,“奉谁的命?”
王世充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城墙方向。远处,突厥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。
“凌千户,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在做的,不过是让本就该亡的国运苟延残喘。可你想过没有,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盛世,是听话的臣子。”
凌风盯着他。
“你那套新术,好是好,可太好。”王世充笑容深沉,“好到让皇帝害怕。他能看懂的东西,才是安全的。而你的算法,他看不懂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头。凌风瞬间明白了一切。杨广不是想杀他,是想驯他。让他成功,却又不让他完全成功。这样他就会永远依赖皇帝,永远不敢抬头。那套算法、那条粮道、甚至是突厥的进攻——全是被设计好的剧本。而他凌风,不过是戏里的棋子。
“多谢王侍郎指点。”凌风拱手,“不过是棋子还是棋手,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王世充眯起眼:“凌千户要做什么?”
凌风大步走向城西。
城西粮仓前,崔敬正指挥家丁装车。一袋袋粮食被搬上马车,每袋上都印着“官粮”字样。
“崔尚书,好雅兴。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“突厥都快打到城下了,您还有心思搬家?”
崔敬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镇定下来:“凌千户说笑了。这是奉旨调粮,支援前线。”
“奉旨?”凌风掏出那张调令,“这上面的字,您见过?”
崔敬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皇帝亲手签发的调令。”凌风将文书展开,“可签发时间是三天前。三天前突厥还没过边境,皇帝为什么要提前调粮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查过了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三天前,内侍省一共发出了七道调令。三道调往城西粮仓,两道调往城南武库,还有两道,是调往宫内的。”他盯着崔敬,“崔尚书,您猜那两道调往宫内的调令,调的是什么?”
崔敬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是兵器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三天前,突厥还没过边境,皇帝就开始往宫里调兵器。您觉得,他在防谁?”
粮仓前安静了。崔敬的家丁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粮食袋子变得烫手。
“凌千户,你这是在挑拨君臣关系。”崔敬咬牙,“你这是大逆不道!”
“大逆不道?”凌风笑了,“我不过是在说事实。您要觉得我挑拨,行,我们这就进宫,当着皇帝的面,把这调令的来龙去脉说清楚。”
说着,他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”崔敬急了,“你……你别乱来!”
凌风回头:“怎么,崔尚书怕了?”
崔敬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半天,终于压低声音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“这批粮,留下。突厥打过来,城里的百姓不能饿着。”
“可这是圣旨……”
“圣旨?”凌风冷笑,“圣旨是皇帝签的,可粮食是百姓种的。您要真觉得皇帝重要,那行,我现在就进宫,告诉皇帝,您崔尚书三天前就知道调令内容,提前开始装车。”
崔敬脸色惨白。
凌风知道他赌对了。崔敬虽然是世族,但绝不是铁板一块。调令提前泄密这件事,足够让杨广对他起杀心。皇帝可以容忍世族囤粮,但绝不能容忍世族比自己还消息灵通。
“留下粮食。”凌风再次开口,“我保证今天的事,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。”
崔敬盯着他,良久,终于挥了挥手。家丁们如释重负,放下粮袋。
“凌千户,你会后悔的。”崔敬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在救隋朝?你不过是在推迟它的灭亡。”
凌风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城墙。
城墙上,士兵们已经列阵。远处,突厥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。李元吉站在望楼上,看见凌风上来,脸色阴沉:“凌千户,粮道的事我听说了。你最好祈祷这批粮能撑到仗打完。”
“放心。”凌风走到他身边,“粮的事我来解决。”
“你怎么解决?”李元吉冷笑,“城里的粮仓都快空了。你就算从百姓手里抢,也凑不够三天的量。”
凌风没有回答,掏出测距仪看向远处的突厥骑兵。一万、两万、三万……不对。他猛地放下测距仪。
“李统领,突厥的旗号呢?”
李元吉一愣:“什么旗号?”
“密令旗号。”凌风盯着远处的敌军,“之前每次攻城,他们都会打出隋朝密令旗号。这次怎么没有?”
李元吉拿起望远镜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:“确实没有。”
凌风脑中电光一闪。密令旗号消失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那个给出密令的人,已经不需要它了。为什么?因为密令已经达成目的。凌风猛地看向城内。粮仓里,崔敬还在指挥家丁卸粮。可卸下来的粮食,都被堆在了一个新挖的地窖里。那个地窖,不在他设计的粮道算法图上。
“老周!”凌风大喊。
老周跑上来:“千户,什么事?”
“城西粮仓那个新挖的地窖,是谁让挖的?”
老周愣了愣:“是……是王侍郎。他说要扩建粮仓,方便战时储粮。”
凌风闭上眼。他全明白了。那个地窖,根本不是为了储粮。那是为了藏粮。世族们早就知道突厥会打过来,早就知道城防会崩盘。他们囤粮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在城破之后,能有资源重新夺权。而王世充,不过是他们的白手套。
“千户,您怎么了?”老周担心地问。
凌风睁开眼:“没事。你继续盯着粮仓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地窖。”
老周点头,转身跑下城墙。
凌风看向远处的突厥骑兵,又看向城内的粮仓,最后看向皇宫的方向。杨广,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
他正思考,张横跑上城墙。
“千户,不好了!”张横脸色苍白,“王侍郎……他带着御林军,把城西粮仓围了。”
凌风瞳孔猛缩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……他说您窃取军粮,私通突厥。”张横咬牙,“说您调粮令上的字是伪造的,真正的调令根本没发出去。”
凌风笑了。这一招,够狠。调粮令是他拿到的,字迹是他验的。可王世充现在说那是假的,那他凌风就成了伪造调令的罪犯。而那张真正的调令,要么根本不存在,要么已经被销毁。
“御林军是谁带队?”
“是……裴世基。”
凌风沉默。裴世基,禁军统领,性格忠诚果断。他带人来,说明皇帝已经站在了王世充那边。
“千户,我们怎么办?”张横急了,“要不……要不我带着兄弟们冲出去?”
“冲?”凌风摇头,“冲出去容易,可我们走了,城墙谁来守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你去告诉裴统领,我凌风就在城墙上,哪里也不去。他要拿人,等突厥退了再说。”
张横张了张嘴,最终重重抱拳:“是!”转身冲下城墙。
凌风靠在城垛上,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突厥骑兵。他脑子里飞速运转。调粮令是假的,密令旗号消失了,王世充翻脸了,皇帝站在了对立面。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一个可能——他才是那个被算计的“粮道”。不是他设计了粮道算法,而是算法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杨广故意让他设计这个体系,然后让王世充钻空子。这样就算世族囤粮,皇帝也可以推到他凌风头上。而一旦城破,世族可以用囤的粮夺权,皇帝可以用他凌风的人头平息民愤。一石二鸟。好算计。
“凌千户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凌风转头,看见裴世基走上城墙。
“裴统领。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裴世基走到他身边,看着远处的突厥骑兵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,真的私通突厥吗?”
凌风盯着他:“没有。”
裴世基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相信你。”
凌风一愣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”裴世基转头看他,“我见过太多人,有的贪财,有的贪权,有的贪生。你不一样,你想的,是让这个国家活下去。”
凌风心中一动。
“可是,我不信皇帝。”裴世基压低声音,“所以,我给你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,我再带人上来。”
凌风震惊地看着他。
裴世基转身:“你好自为之。”大步走下城墙。
凌风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一个时辰。够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远处的突厥骑兵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这次,是进攻号角。
突厥骑兵开始冲锋。城墙上的士兵们紧张起来,弓箭手拉满弓弦,长矛手握紧兵器。凌风掏出测距仪,看向突厥骑兵的阵型。不对。他猛地睁大眼睛。突厥骑兵的阵型,是标准的楔形阵。可这个楔形阵,有一个明显缺角。那个缺角的位置,正是城西粮仓的方向。他们……是为了粮食来的?
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如果突厥不是为了攻城,而是为了抢粮呢?如果城西粮仓那个地窖里的粮食,才是他们的目标呢?如果王世充围粮仓,不是为了防他,而是为了把粮仓拱手送给突厥呢?
冷汗顺着后背流下。
“老周!”他大吼。
老周从城墙下跑上来:“千户,什么事?”
“城西粮仓那边,有多少人把守?”
“大概……五十个。”
五十个。对付一万突厥骑兵,五十个人就是个笑话。
“去,把张横叫回来。让他带人去城西粮仓,把所有能搬的粮全部搬走。搬不走的,就地烧掉。”
老周愣住:“烧掉?”
“烧掉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宁可烧了,也不能让突厥抢走。”
老周脸色惨白,但还是重重点头:“是!”转身冲下城墙。
凌风重新看向突厥骑兵。一万骑兵,正在加速冲锋。马蹄声如雷,震得城墙都在颤抖。号角声再次响起。这次,是城墙上的反击号角。弓箭手松弦,箭雨倾泻而下。突厥骑兵举盾,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上,没有造成任何伤亡。
凌风咬牙。这个时代的武器,实在太落后了。要是有一挺机枪,哪怕只是一把突击步枪……他摇摇头,甩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掏出测距仪,重新看向突厥骑兵的阵型。缺角还在。那个缺角,正对着城西粮仓的方向。他们真的是冲着粮食来的。
凌风脑中飞速运转。如果突厥抢到粮食,他们就能在城外扎营,包围长安。而城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,最多撑五天。到时候,不攻自破。必须阻止他们。可是怎么阻止?他看向城墙上的士兵。弓箭手、长矛手、刀盾兵……这些冷兵器时代的兵种,在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。
除非……他猛地想起一个东西。火油。城西武库里,还有一批火油。那是上次对付突厥时剩下的,一直没来得及用。如果用火油布阵,烧掉突厥的前锋……他咬牙。来不及了。突厥骑兵离城墙已经不到三里,等火油运过来,他们早就冲到城下了。
不对。等等。他猛地看向城西粮仓的方向。粮仓里,堆满了粮食。粮食……可以燃烧。
“老周!”他再次大喊。
老周已经跑下了城墙,没有回应。
凌风咬牙,转身看向张横:“张横,你带人去粮仓,把那些粮食全部倒在城门外的官道上。”
张横愣住:“倒在官道上?”
“对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然后点火。”
张横脸色惨白:“千户,那可是粮食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可如果不烧,这些粮食就会变成突厥的军粮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是几百个人,是几万人。”
张横张了张嘴,最终重重抱拳:“是!”转身冲下城墙。
凌风靠在城垛上,看着远处的突厥骑兵。一个时辰。他只有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,他必须完成这个计划。否则,长安城破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这次,是城墙上士兵的呐喊声。突厥骑兵已经冲到城下,开始架云梯。战斗开始了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掏出那把手铳。弹夹里还有三颗子弹。三颗。够杀三个敌人。他看向城墙下,密密麻麻的突厥士兵。三颗子弹,杯水车薪。可他别无选择。他举起手铳,对准第一个爬上云梯的突厥士兵。扳机扣动。枪响。士兵应声倒下。城墙上的士兵们一愣,随即爆发出欢呼声。
凌风没有停。第二枪,第三枪。三个士兵倒下。可更多的突厥士兵涌上来。手铳空了。他将它收回腰间,抓起一把长矛。他不会用长矛,可他别无选择。突厥士兵已经冲上城墙。刀光剑影。凌风咬牙,挺矛冲上去。
他必须撑住。撑到张横把粮食倒在官道上。撑到老周把粮仓烧掉。撑到裴世基带人来支援。可他知道,这一切都只是希望。现实是,他只有一个人,一把长矛,一个时辰。而突厥,有一万人。
远处,号角声再次响起。这次,是突厥的胜利号角。凌风绝望地看着城下。
突然,他看到远处官道上,燃起了大火。火光冲天。那是……粮食在燃烧。张横成功了。凌风心中一喜。
可随即,他的笑容僵住了。因为他看到,火光中,一面旗帜缓缓升起。那是隋朝的密令旗号。它指向的方向,不是城墙,不是皇宫。而是他。
凌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