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的血珠砸在调粮令上,洇开一片墨迹。
凌风盯着那行数字——粮道调拨记录显示,七日之内,三十二万石军粮从洛阳粮仓调往北疆。而他签发的调粮令,只有十八万石。
多出的十四万石,凭空消失。
“凌大人。”王世充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,皮笑肉不笑,“这调粮令上的印章,可是您亲手盖的。”
凌风没回头,目光钉在公文上的朱红印章上。没错,是他的印。但七日前的那个深夜,他明明只签了十八万石的调令。
有人动了手脚。
“王大人眼力不错。”凌风收回手,血迹在袖口晕开,“不过,这调粮令的数字,似乎与我记忆中的有些出入。”
王世充挑眉,笑意更深:“凌大人的意思是,这公文是假的?”
“不敢。”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崔敬站在左侧,面无表情;李元吉按刀立在殿门口,目光冷厉;杨广坐在龙椅上,手指敲击扶手,一下,一下。
“只是,”凌风抬起右手,血迹已干,“这调粮令上的数字,与我签发的原令不符。”
“哦?”杨广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,“凌卿的意思是,有人篡改了你的调令?”
“正是。”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崔敬开口了:“凌大人,这调粮令上有您的印章,有您的亲笔签名。您说被人篡改,可有证据?”
凌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证据?他当然没有。那份原始的调令,昨夜还在他书房里。今早再找,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这份数字多出一倍的“新”公文。
“崔大人,”凌风缓缓开口,“户部存档的调令,可有备份?”
崔敬冷笑:“凌大人是在质疑户部的档案管理?”
“不敢。”凌风目光落在崔敬脸上,“只是想确认一下,存档的原始调令,是否与我签发的相符。”
“自然相符。”崔敬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,“这是户部存档的调令副本。凌大人可以亲自验看。”
凌风接过公文,展开。
数字一样。印章一样。签名一样。
甚至连墨迹的干涸程度,都与他签发的原令如出一辙。
完美的伪造。
“凌大人,”王世充走上前来,“这调令上的数字,与突厥军中的密令旗号完全一致。您如何解释?”
凌风抬眼:“王大人是在指控我通敌?”
“不敢。”王世充后退一步,笑容更深,“只是,这巧合未免太巧了。”
“确实很巧。”凌风将公文扔回桌案,“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。”
“凌风。”杨广的声音突然冰冷,“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证据?他没有。但他有别的。
“陛下,”凌风转身,“臣可以在三日之内,查清这批失踪的粮食去向。”
“三日?”崔敬冷笑,“凌大人,突厥大军就在城外。你让陛下等三日?”
“那就一日。”凌风目光灼灼,“一日之内,臣必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杨广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朕就给你一日。若查不出——”
“臣提头来见。”
凌风说完,转身大步走出大殿。
身后,王世充的笑声如影随形:“凌大人,可别让陛下失望啊。”
凌风没回头。
他快步穿过回廊,拐进侧殿。老周正站在案前,翻看账册,见凌风进来,连忙起身: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调令上的三十二万石粮食,有十四万石在七日前从洛阳粮仓调出,运往北疆。”老周指着账册,“但粮仓的出入记录,与调令上的日期不符。”
“怎么不符?”
“调令上的日期是初五,但粮仓的记录显示,这批粮食是在初三就出库的。”老周抬头,“也就是说,有人在调令签发之前,就已经把粮食运走了。”
凌风瞳孔微缩。
初三。那是他签发调令的前两天。
有人在两天前就知道他要签调令,提前布置好了陷阱。
“还有,”老周翻开另一册账本,“这批粮食出库后,没有进入军粮储备,而是转运到了——”
他顿住。
“到了哪里?”
老周声音发涩:“到了城东的私仓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谁的私仓?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递上一份名单。
凌风扫过名单上的名字,手微微发颤。
名单上,全是世族的人。崔家、郑家、王家……
没有他凌风的名字。
但名单末尾,有一个特殊的标记——锦衣卫的暗号。
凌风盯着那个暗号,脑中一片清明。
这个暗号,是他亲笔写下的。用于标记锦衣卫的密报。
但这份名单上,不该有他的暗号。
除非——
“老周,”凌风声音沙哑,“这份名单,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城东私仓的账册。”老周低头,“属下用了点手段,从私仓管事那里偷出来的。”
“私仓管事呢?”
“死了。”
凌风闭眼。
死了。死无对证。
“大人,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属下怀疑,这份名单是伪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睁眼,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突厥军中的密令旗号,现在是什么?”
老周一愣:“属下这就去查。”
他快步走出侧殿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桌案上的账册,脑中飞快运转。
十四万石粮食,凭空消失。调令被篡改。账册被伪造。私仓管事被杀。
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。
这不是世族的手笔。
世族虽然精明,但做不到如此滴水不漏。
这是皇权的手笔。
只有皇帝,才能调动锦衣卫的暗号。只有皇帝,才能在调令签发之前,就知道凌风要做什么。
杨广在借世族的手,除掉他。
凌风苦笑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从密令旗号指向杨广的那一刻起,他就该想到。
杨广要清洗的,不只是世族。
还有他。
“大人!”
老周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城外密令旗号变了!”
“变成什么了?”
“变成了——”老周声音发抖,“变成了锦衣卫的暗号!”
凌风猛地站起。
锦衣卫的暗号。他的暗号。
这意味着,突厥军中有内应。而那个内应,用的是他的暗号。
“还有,”老周颤声道,“属下在城墙上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块令牌。
凌风接过令牌,指尖发凉。
这是锦衣卫的密令令牌。持此令牌者,可以调动锦衣卫的所有力量。
而这令牌,他前日才交给老周。
“大人,”老周跪倒在地,“属下有罪!”
凌风盯着令牌,一言不发。
老周是内鬼。
不。老周不是内鬼。
令牌是真的,但老周不会背叛他。
除非——
“令牌,你什么时候丢失的?”凌风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昨夜。”老周额头贴地,“属下该死!属下昨夜巡视城墙时,被人打晕,醒来后令牌就不见了!”
“打晕你的人,可看清了?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声音发涩,“那人身手极快,属下没来得及反应。”
凌风握紧令牌。
他明白了。
这是一箭双雕。
世族栽赃他通敌。皇帝借世族的手除掉他。而突厥军中的内应,用的是锦衣卫的暗号。
每一步都指向他。
而他,没有退路。
“起来。”凌风扶起老周,“令牌的事,只有你我知晓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记住,”凌风目光冷厉,“从此刻起,你从未丢失过令牌。”
老周愣住:“那突厥军中的暗号——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凌风转身,“你现在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“查清楚,昨夜打晕你的人,身上的味道。”
老周瞪大眼睛:“味道?”
“对。”凌风目光如刀,“不是人身上的味道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冰冷:“而是药味。”
老周脸色骤变。
药味。这意味着,打晕他的人,是宫里的人。
宫里的人,只有皇帝能调动。
凌风闭上眼。
杨广要借他的手,清洗世族。再借世族的手,除掉他。
最后,借突厥大军,清洗整个朝廷。
好一个一石三鸟。
但凌风更清楚,杨广漏算了一件事。
现代人的脑子,不是古代人能算透的。
“大人,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属下现在就去查。”
“慢着。”凌风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“把锦衣卫的所有账册,全部烧掉。”
老周愣住:“大人,那些账册——”
“烧掉。”凌风声音不容置疑,“现在就去。”
老周不再多问,转身快步离去。
凌风站在殿中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名单上。
名单上,有世族的名字,有锦衣卫的暗号。
但还有一个人,他没有看到。
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凌风拿起名单,撕成碎片。
碎片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他转身,大步走出侧殿。
城外,突厥大军已经逼近城墙。密令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的暗号,与锦衣卫的令牌一模一样。
凌风登上城墙,盯着那面旗帜。
旗号的方向,指向城内。
指向锦衣卫的府邸。
指向他。
“大人,”守城将领冲过来,“突厥军中的密令旗号突然转向,指向城内!末将怀疑,城中有内应!”
凌风没回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大人,末将请求搜查全城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凌风转身,“内应,我知道是谁。”
将领愣住:“是谁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城外的旗帜,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他猜错了呢?
如果,内应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呢?
他猛地转身,望向城内的方向。
锦衣卫府邸的屋顶上,升起一道烟。
那是锦衣卫的紧急信号。
老周出事了。
凌风快步冲下城墙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锦衣卫府邸的大门敞开。
院子里,横七竖八倒着尸体。
凌风翻身下马,冲进正堂。
老周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
匕首上,刻着锦衣卫的暗号。
凌风蹲下,扶起老周:“谁干的?”
老周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,只是用手指向桌案。
桌案上,放着一封密信。
凌风松开老周,抓起密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粮道已毁,速撤。”
落款处,是锦衣卫的暗号。
凌风的暗号。
他盯着那行字,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封信,不是他写的。
但笔迹,是他的。
字迹,是他的。
暗号,是他的。
完美无缺的伪造。
凌风攥紧密信,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。
他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杨广要除掉他,不是为了清洗世族。
杨广要除掉他,是因为他太强了。
一个能凭空创造粮道的人,一个能在乱世中组建情报网的人,一个能看透皇权与世族博弈的人——
这样的人,不能留。
凌风苦笑。
他以为自己在改变历史。
其实,他只是在历史洪流中挣扎。
但他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死在这里。
凌风站起身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尸体。
锦衣卫的人,死了一半。
剩下的一半,应该已经逃了。
但他不能逃。
他逃了,就坐实了罪名。
凌风走到桌案前,拿起笔,在密信上添了一行字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出府邸。
城外,突厥大军的号角声响起。
城墙上,守军严阵以待。
凌风站在城门前,盯着远处那面密令旗号。
旗号突然变了。
变成了另一个暗号。
凌风瞳孔微缩。
那个暗号,他认识。
那是——
“大人!”守城将领冲过来,“突厥军中有人射来一箭!”
他递上一支箭。
箭上,绑着一封信。
凌风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五个字——
“吾乃内应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暗号。
凌风盯着那五个字,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他明白了。
他没有猜错。
内应,确实是他以为的那个人。
只是,那个人,比他想象中更危险。
凌风攥紧信纸,抬头望向城外的突厥大军。
密令旗号再次变化。
这一次,旗号指向的方向,不是城内。
而是——
皇宫。
凌风猛地转身。
杨广危险。
他翻身上马,疾驰向皇宫。
身后,城外的号角声震天动地。
突厥大军,开始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