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猛地睁眼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。硝烟呛得他剧烈咳嗽，肺像被刀片刮过。他挣扎着撑起身体，发现自己躺在弹坑边缘，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寄生丝——那些本该在爆炸中焚毁的东西，此刻正缓缓缩回他的皮肤。
没死？
他低头看胸口。弹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，寄生丝在皮下蠕动，像无数条细蛇在缝合血肉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二排长王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你他妈还真活着？”
李默转头。王铁柱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，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。他身边站着赵大柱，右腿的钢筋还在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再往后，是刘锁柱和另外三个残兵——五个人，整座阵地最后的活人。
“我……”李默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古神呢？”
王铁柱没回答。他盯着李默的眼神变了，从惊喜变成审视，再从审视变成戒备。
“你炸了手雷。”王铁柱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们都看见了。你把自己炸成了碎片，寄生丝把你缠成了茧，然后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你又活了。”
李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皮肤完好，甚至连老茧都在。他记得爆炸的瞬间，记得寄生丝从体内疯长出来的灼烧感，记得古神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——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古神说的。”李默挣扎着站起来，双腿发软，“他说我欠他一条命，然后……我就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？”赵大柱的声音尖了起来，“你他妈不记得？那古神去哪了？为什么你活着，我们五个都看见了，你把自己炸成了碎肉，现在却站在这里说话？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。寄生丝在体内蠕动，像活物在寻找出口。他感觉到它们在试图控制他的动作，在试图接管他的身体。
“我控制不住它们。”李默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你们看见了，寄生丝在我体内，它们不让我死。”
王铁柱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举起枪，枪口对准李默的胸口。
“那就证明给我们看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他看着王铁柱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只有绝望和责任——一个排长，对阵地和士兵的责任。
“排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铁柱的手在抖，但枪口纹丝不动，“你说你不是逃兵，你说你要洗刷耻辱，你说你要守住阵地。现在，证明给我们看。寄生丝控制你，你就割掉它们。古神要你的命，你就自己炸死自己。李默，你是人，不是怪物。”
李默看着枪口。他能感觉到寄生丝在皮肤下涌动，在试图保护这具躯体。他想起黑影说过的话——寄生丝会吞噬宿主，会在宿主死亡时爆发生长。他想起古神说的话——他欠一条命。
他伸手，握住枪管，抵住自己的额头。
“开枪。”
王铁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赵大柱喊了一声：“排长！”刘锁柱冲上来想夺枪，被王铁柱一脚踹开。
“别过来！”王铁柱吼着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“李默，你这个混蛋，你为什么要活下来？你死了，我们还能帮你收尸，现在你他妈让我们怎么办？”
李默笑了。笑容苦涩，带着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只知道我要守住阵地。排长，你开枪，如果寄生丝不让我死，那就说明我真的不是人了。如果是那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坚定起来。
“那就用火焰喷射器烧我，用汽油浇我，用炸药炸我。别让我活着，别让我变成怪物。”
王铁柱的手指搭上扳机。他咬紧牙关，青筋暴起。李默闭上眼睛，等待着枪响。
枪声没响。
王铁柱的手被一只满是寄生丝的手抓住了——那只手从弹坑边缘伸出来，灰白色的寄生丝包裹着骨头，像蜘蛛网一样缠绕住枪管。
李默睁眼。
弹坑里，古神正缓缓爬出来。青铜面具已经碎裂，露出一张没有皮肤的脸——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，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像骨头在摩擦。
“我不让你死。”古神说，声音沙哑，像从地底传来，“你还欠我一条命。”
王铁柱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在古神胸口，穿透肌肉，带出一片黑色液体。古神低头看了看伤口，然后伸手，抓住枪管，生生掰弯。
“没用的。”古神说，“你们的武器杀不死我。只有寄生丝才能杀死我，而寄生丝的主人——”
它看向李默。
“——是你。”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想起黑影说过的话，想起那些寄生丝在他体内疯长的画面，想起古神说的“你欠我一条命”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李默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寄生丝是我的？”
“寄生丝是协议的一部分。”古神说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李默，“协议选中了你，因为你体内有它需要的——仇恨。你对那些把你当逃兵的人的仇恨，你对那些让你送死的军官的仇恨，你对那些抛弃你的战友的仇恨。”
它伸出手，寄生丝从李默体内涌出，缠绕住古神的手臂。
“寄生丝不是我的武器，是你的。你用它炸死黑影，用它引爆自己，用它救下阵地。你以为你在战斗，其实协议在借你的手，吞噬这座城。”
李默后退一步。寄生丝从他体内疯长出来，像有生命的藤蔓，缠绕住他的腿，他的腰，他的脖子。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，在思考，在等待他的命令。
“协议给了我力量。”李默说，“它帮我守住阵地。”
“它让你变成怪物。”古神纠正道，“你以为你在洗刷耻辱？你以为你在守住阵地？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送死。你体内的寄生丝会吞噬你的血肉，会控制你的神志，到最后，你会变成协议的傀儡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。”
它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就像我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他看着古神，看着那张没有皮肤的脸，看着那些裸露的肌肉和血管。他突然明白了——古神不是怪物，是曾经的人类，是被协议吞噬的宿主。
“你也……”
“我是百年前死在城里的守军。”古神说，声音带着嘲讽，“协议选中了我，给了我力量，让我守住阵地。我守住了，但代价是——我变成了现在这样。我在战场上游荡了一百年，看着这座城一次次被攻破，一次次被占领。协议不会让我死，它只让我活着，看着一切重复。”
李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看着体内的寄生丝，那些曾经救过他多次的东西，现在看起来像一条条毒蛇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古神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它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协议选中的宿主，只有两条路。要么被它吞噬，变成像我这样的怪物；要么——”
它伸出手，寄生丝缠绕住李默的脖子。
“——在它完全控制你之前，死掉。”
李默感觉到寄生丝在收紧。他能呼吸，但脖子上的压迫感让他头晕。王铁柱冲上来，被古神一脚踢飞。赵大柱举枪，子弹打穿古神的手臂，但那只手依然紧紧地抓着李默的脖子。
“放开他！”王铁柱吼着，爬起来又冲上来。
古神没动。它只是看着李默，黑洞洞的眼睛里映出李默的脸。
“你是人，不是怪物。”它说，“所以，杀了我，然后在协议控制你之前，自杀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李默看着古神。他能感觉到寄生丝在体内蠕动，疯狂地试图保护他。他能感觉到协议在呼唤他，在告诉他，只要他愿意，古神就会死，阵地会守住，所有人都会活下来。
但代价是什么？
变成另一个古神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李默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做不到让自己死，也做不到让你死。”
古神笑了。那张没有皮肤的脸扭曲起来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
“你会的。”它说，“因为协议不会让你选择。它会逼你，逼到你再也没有退路，逼到——”
寄生丝突然从李默体内疯长出来，像利箭一样刺穿古神的身体。古神低头，看着胸口涌出的黑色液体，然后抬头，看着李默。
“看。”它说，“它开始了。”
李默感觉到寄生丝在控制他的身体。他的手动不了，他的腿动不了，只有眼睛能动。他看见寄生丝从古神体内抽出，带出一块块黑色的血肉。他看见古神的身体开始崩塌，青铜面具碎裂，肌肉消融，骨头化为灰烬。
“记住我。”古神说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记住，你不是协议，你是人。”
说完，它化为一片灰烬，被风吹散。
寄生丝缩回李默体内。他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王铁柱冲过来，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李默摇头。他看着古神消失的地方，心里空空荡荡的。一百年的游荡，一百年的痛苦，一百年的等待——换来的，只是一片灰烬。
阵地外，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不是古神的号角，比古神的更响亮，更沉重，像一面鼓在敲击大地。李默站起来，看向远方。地平线上，尘土飞扬，一队骑兵正朝阵地冲来。
不是友军，不是敌军，是更古老的东西。
王铁柱脸色煞白：“那是……”
“协议。”李默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协议派来了新的宿主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寄生丝在皮肤下蠕动，像在等待命令。他能感觉到协议在召唤他，在告诉他，那些骑兵是敌人，必须消灭。
他看向战友残兵——五个人，有的断腿，有的断臂，有的浑身是血。他们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信任。
“排长。”李默说，“带他们撤。”
“撤？”王铁柱愣住了，“阵地……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李默打断他，“协议要的是我，不是阵地。你们撤，我引开它们。”
王铁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李默已经转身，朝阵地的另一端走去。寄生丝从他体内疯长出来，在身后拖出一道灰白色的轨迹。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吼着，“你他妈别犯傻！”
李默没回头。他走着，感觉到寄生丝在吞噬他的意识，在接管他的身体。他想起了古神的话，想起了那些曾经被协议吞噬的人，想起了他们最后的挣扎和绝望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身。
“排长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如果我没回来——”李默顿了顿，“——记得告诉他们，我不是逃兵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朝骑兵冲去。
寄生丝在他体内疯长，像活物一样撕扯他的肌肉和骨骼。他能感觉到协议在吞噬他，在把他变成另一个怪物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他只想守住阵地，只想洗刷耻辱，只想证明——
他是人，不是逃兵。
骑兵越来越近。李默看见他们脸上的青铜面具，看见他们手里的长矛，看见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。
他笑了。
然后，他停下来，等着协议彻底吞噬他。
寄生丝缠绕住他的心脏，缠绕住他的大脑，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失，在变成另一个人。
在变成协议的新宿主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从远方传来，像钟声一样清晰——
“李默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阵地边缘。她穿着破烂的军装，脸上满是伤痕，但眼神坚定，像火焰一样燃烧。
“别放弃。”她说，“你不是协议，你是人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女人转身，朝骑兵冲去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手雷，导火索在燃烧。
“记住——”她回头，看着李默，“——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爆炸声响起，硝烟弥漫。
李默感觉到寄生丝在退缩，在恐惧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，看见那些寄生丝在枯萎，在死亡。
他抬头，看向远方。
骑兵还在，但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地灰烬，和一句回声——
“记住，你欠我一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