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金属贴上头皮。
王铁柱的枪口抵住李默后脑,握枪的手在抖——左臂骨折处的夹板扎带已经渗出血迹。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李默,别逼我。”
李默没动。
寄生丝在体内疯长,每一根都像从骨髓里抽出的钢针,扎穿血管,缠住脏器。他能感觉到丝线正在吞噬他的命——不是慢慢蚕食,是直接拧断、撕碎、吞掉。
古神站在三米外,青铜面具裂开半张脸,露出下面干枯的皮肉。嘴角上扬,笑得像在看戏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古神说,“但你现在连命都不剩了。”
刘锁柱趴在地上,死死按住右腿伤口,血从指缝往外冒。他抬头看李默,眼眶通红:“班长,你说话啊!你他妈说句话啊!”
李默张了嘴,喉咙里涌出一团黑丝。
丝线缠住舌根,堵住气管。他咳不出,咽不下,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。血从嘴角往下淌,滴在焦黑的土地上,立刻被高温蒸干。
王铁柱的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。
“我不是想杀你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但阵地不能丢。你身上这玩意儿,它会毁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李默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寄生丝已经在扩散。他脚下十米范围内,土壤裂开细纹,黑色的丝线从缝隙里探出头来,像蛇一样扭动。那些丝线攀上战友的靴子、裤腿、枪托。刘锁柱腿上缠了一根,他惨叫一声,用刺刀去割,丝线断了,但断口处又长出新的。
古神笑出声:“你以为献祭自己就能结束?天真。这玩意儿比你古老得多,它只是借你的身体当窝而已。”
神秘女人站在最远处。
她没说话,没动。披风下的脸埋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。那疤痕在跳,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钻。
李默突然明白——她不是来救他的。
她是来看着这一切发生的。
寄生丝猛地收紧。
李默浑身痉挛,脊椎弓起,脑袋往后仰。那些丝线从皮肤底下钻出来,在空气中张牙舞爪。他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,咔嚓咔嚓,像被拧断的树枝。
王铁柱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再见了,兄弟。”
枪响。
子弹没打中李默。
古神一脚踹开王铁柱,反手一抓,那颗子弹悬浮在半空中。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来,盯着李默:“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谁来还我的债?”
李默喘着粗气,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古神转身,面对阵地外。
号角声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试探,是总攻。天边黑压压一片,不是乌云,是数不清的人影。那些人影骑着马,穿着铁甲,盔甲上沾满暗红色的锈迹。
古代将军冲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的长矛指向阵地,矛尖上挂着一面破旗,旗上绣着一个模糊的符号——和寄生丝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掉落的步枪,嘶吼:“所有人,准备接敌!”
没有人回应。
阵地里还活着的人不到二十个。大部分伤员,三个人连枪都端不稳。弹药箱空了七成,手榴弹只剩五颗。
刘锁柱拖着伤腿爬到机枪位,架好枪,拉动枪栓:“来吧,老子今天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李默站在原地。
寄生丝还在疯长,但他忽然感觉不到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麻木了。那些丝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不再通过他的神经传递痛觉。
它们在他的身体里织成了一张网。
一张等着猎物上门的网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古代将军冲进阵地,长矛横扫,一个士兵的脑袋飞了出去。那士兵的身体还站着,脖子断口处喷出黑色的丝线,像触手一样甩动。
古神皱眉,抬手格挡,被长矛震退三步。
“协议已经破了。”古代将军说,声音像金属刮擦,“这个世界,该还给我们了。”
李默看见神秘女人终于动了。
她摘掉披风帽子,露出的脸让所有人窒息——那张脸和李默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完全一样。五官、轮廓、疤痕的位置,连眼神都相同。
她开口,声音是李默的声音: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寄生丝选中的人?”
李默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她说,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上一任协议载体,我活了一百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刻。”
她抬手,五指张开。
李默胸口炸开一道裂口,无数丝线从里面涌出来,像瀑布一样倾泻。那些丝线没有落地,而是悬浮在空中,密密麻麻,连成一面黑墙。
古代将军勒住马,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墙。
“你疯了?”他吼,“这东西一旦完全释放,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!”
神秘女人笑了,笑容和李默一模一样:“我不是要控制它。我是要放它回家。”
丝线猛地扎进地面。
阵地剧烈震颤,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。那些裂缝深不见底,从里面涌出刺骨的寒气。李默趴在地上,扒着裂缝边缘往下看——底下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一呼一吸,震得大地发抖。
古神脸色变了:“你们到底干了什么?”
神秘女人跪在地上,七窍渗血,但她还在笑:“一百年前,协议不是封印,是献祭。我们把整座城的人喂给了底下的东西,它才答应沉睡。”
她转头看李默,眼神里全是疯狂:“现在,该还债了。”
李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。
不是幻觉,是真的在坠落。寄生丝拽着他,把他往裂缝深处拖。战友的喊声、枪声、马蹄声越来越远,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,是从骨头里、血液里、每一个细胞里响起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裂缝底部,四周是黏稠的黑色液体。那些液体在蠕动,像活物一样攀上他的身体,钻进他的伤口。
他试着站起来,脚下踩到什么硬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白骨。
成堆的白骨。
有人的,有马的,有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。有些骨头上还挂着残破的军装,布料一碰就碎。
白骨堆的中央,插着一把剑。
剑身漆黑,没有任何花纹,没有反光,像是一块从黑暗里挖出来的铁。剑柄上缠着丝线,那些丝线和李默体内的寄生丝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握住剑柄。
丝线瞬间收紧,扎进他的掌心,和血肉融为一体。
剧痛从手掌蔓延到全身,李默咬紧牙,用力拔剑。
剑没动。
但他感觉到,裂缝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。
不是古代将军,不是古神,是比他们更古老、更恐怖的存在。
它在笑。
笑声从裂缝深处涌上来,震得李默耳膜发疼。那些黑色液体开始沸腾,冒出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哀嚎。
李默松开剑柄,手掌已经被丝线啃得见骨。
他往上爬。
黑色液体缠住他的脚踝,往下拽。他扒住白骨堆,指甲断裂,血肉模糊。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,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爬上去。
阵地需要他。
哪怕他已经不是人。
爬了不知多久,他终于看见裂缝口的光。那些光不是太阳,是炮火爆炸的余焰。他听见枪声、喊杀声、金属碰撞声。
然后他听见王铁柱的惨叫。
李默疯了似的往上爬,用牙咬,用头撞,用断掉的手指抠住岩石。黑色液体在他身后咆哮,像一条追猎的巨蟒。
他冲上地面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。
阵地已经沦陷了三分之一。
古代将军的马踩过战友的尸体,长矛挑着一个士兵的肠子,在空中甩来甩去。古神跪在地上,青铜面具碎了一半,露出的脸苍老得像树皮。
王铁柱倒在血泊里,左腿齐根断掉,断口处塞着一块布,布已经湿透了。
刘锁柱趴在机枪位上,脑袋上开了个洞,眼睛还睁着。
神秘女人站在裂缝边,手里捏着那把黑剑。
剑已经拔出来了。
她看着李默,笑得很温柔:“你做得很好。现在,你可以休息了。”
她转身,举剑,对准阵地上空。
黑色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化作一根巨大的柱子,直冲云霄。
云层被冲散,露出天空深处的东西。
那不是天。
是另一层裂缝。
裂缝里,有一只眼睛。
它缓缓睁开,盯着地面上的每一个人。
李默的寄生丝突然断裂,像被无形的手掐断。他跪倒在地,抬头看见那只眼睛的瞳孔里,映着自己的倒影——倒影在笑,而他没有。
神秘女人手中的黑剑开始颤抖,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字,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,但李默却读懂了:
“契约,重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