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顶在李默额头上，冰凉刺骨。
王铁柱左臂吊在胸前，右手握枪，虎口青筋暴起。“说清楚，这东西到底是什么！”
李默嘴角的血还没干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——那些银白色的丝线正从皮肤下钻出，像活物一样蠕动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放屁！”王铁柱手指扣在扳机上，“老子亲眼看见这些丝线从你身体里炸出来，把那个怪物缠住了！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周围十几个残兵端着枪，人人脸上都是恐惧。
古神站在十步外，青铜面具碎裂了一半，露出下面干瘪的脸皮。它笑了，笑声像锈蚀的铁片摩擦。
“他说的没错，他确实不知道。”
王铁柱枪口一抖，“你闭嘴！”
“你以为他是你们的战友？”古神指了指李默，“他只是个容器。那些丝线百年前就选中了他，寄生在他体内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体而出。”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那场爆炸后，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浑身是血却毫发无伤。想起了每次重伤后，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离谱。想起了那些在噩梦中出现的丝线，像血管一样在他体内蔓延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古神歪着头，碎裂的面具掉下一块，砸在地上。“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炮弹炸不死你，子弹打不穿你，你以为是你命硬？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我在保你。”古神打断他，“寄生丝需要宿主活着，所以我让你活着。你以为自己是个英雄？你只是个养料。”
王铁柱的手在抖。
枪口偏移了几寸。
就是这几寸的空隙，李默右臂的丝线猛地弹出，缠住枪管，往旁边一扯。
砰！
子弹擦着李默的耳朵飞过，打穿了后面的断墙。
“别开枪！”李默大吼，“我还能控制它！”
“你控制个屁！”王铁柱想拽回枪，丝线越缠越紧，枪管开始扭曲变形，“这东西在你身体里！你随时会变成怪物！”
“他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。
神秘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，头发披散，脸上都是血污。她看着李默，眼神里没有恨意，只有怜悯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李默嗓子发紧。
“寄生丝没有源头。”女人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摸他的脸，“它就是你。你就是它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百年前，这座城里的守军签下一份协议，用血肉换取力量。”女人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，“协议需要一个载体，一个能承受所有诅咒的人。他们选了你，李默。”
李默后退一步。
脚下碎石颠簸，差点摔倒。
“我是逃兵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是在城墙根下被抓来的，我不是什么载体——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女人看着他，“你以为那场溃败，那些死去的兄弟，都是巧合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默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撤退路上，长官让他去送信。阵地上，班长让他去搬弹药。每次都是一个人，每次都是恰好避开死亡。
“有人在安排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不是人。”女人摇头，“是协议。”
古神笑了，笑声在废墟间回荡。
“你以为协议是什么？一张纸？一段话？不，协议是活的。它需要宿主的血肉滋养，需要时间成长。一百年，足够它在一个人体内生根发芽。”
李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银白色丝线已经爬满整个手臂，像纹身，像血管，像枷锁。
“所以，那个黑影——”他抬起头。
“是协议的分身。”女人说，“你体内的寄生丝是协议的本体。黑影一直在试图吞噬你，不是要杀你，是要融合你。一旦融合完成，协议就彻底复活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李默盯着她，“你是谁？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是上一任载体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古神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活了一百年？”李默不敢相信。
“不，我死了很多次。”女人扯开衣领，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，边缘是焦黑的干瘪血肉，“寄生丝每隔十几年就会找一个新的宿主。上一个是我，上上一个是他。”
她指了指古神。
古神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们都被协议选中过，都被它吞噬过，都以为自己能对抗它。”女人说，“最后，只剩下这具空壳，在阵地上游荡，看着新的宿主接替我们。”
李默看着自己的手臂，丝线已经蔓延到肩膀。
“也就是说，我迟早会变成你们这样？”
“不是迟早。”女人说，“是已经。”
话音未落，李默胸口猛地一疼。
低头，银白色丝线从心脏位置破体而出，像花朵绽放，又像章鱼触手，在空中疯狂舞动。
王铁柱举枪就要射击。
“别——”刘锁柱扑过来抱住他的腰，“排长！他是李默！”
“他已经不是了！”王铁柱一肘把刘锁柱砸开，枪口对准李默的脑袋，“杀了他！不然我们都得死！”
李默想说话，喉咙里吐出的是一团丝线。
银白色，沾着血。
古神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碎裂的面具下，那张干瘪的脸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女人警觉地后退。
“你以为协议是什么？是诅咒？是寄生？”古神摇头，“协议是力量。代价只是失去肉体。你放弃了，她也放弃了，但我没有。”
他伸手，抓住李默的脖子。
丝线疯狂涌出，缠住古神的手臂，钻进他的皮肤。
“我不需要肉体。”古神的声音变了，变得苍老，变得厚重，“我需要的是协议本身。只要吞噬了它，我就能成为协议。就能拥有它的力量。”
李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。
丝线从体内抽离，带着血肉，带着骨骼，带着他所有的记忆和情感，顺着古神的手臂流过去。
“不——”女人想冲过来，被丝线弹开。
王铁柱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在古神身上，穿过干瘪的皮肉，却没有流出任何血。
“没用的。”古神转头看他，眼眶里是两个黑洞，“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刘锁柱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。
石头穿过古神的身体，砸在后面的墙上。
赵大柱拖着受伤的腿爬过来，抱着李默的腿。“松手！你他妈松手！”
古神一挥手，赵大柱飞出去，撞在断柱上，晕死过去。
李默的意识在消散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，看见丝线从体内抽出，看见记忆碎片从脑海中剥落。
家乡的槐树。
母亲的背影。
那个扎辫子的姑娘。
一切都在消失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答应我。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
“答应我，活下去。”
李默拼尽最后一点力气，转头看向她。
女人跪在地上，手里攥着一把刺刀，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“协议需要载体。”她看着李默，“如果载体死了，协议也会死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古神松手，朝她扑过去。
晚了。
刺刀扎进胸口，从左胸刺入，从后背穿出。
女人倒下去，嘴角流着血，眼睛还看着李默。
“替我活下去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
古神愣在原地。
李默感觉体内涌出一股力量，那些被抽走的丝线重新涌回来，比之前更粗，更密，更多。
它们钻进他的血管，裹住他的心脏，疯狂生长。
李默站起来。
全身上下都是丝线，像穿了一件银白色的铠甲。
“不——”古神后退，“不可能！协议需要载体，载体死了协议也该死——”
“协议不死。”李默开口，声音不像自己的，“它只是换一种方式活着。”
丝线暴射而出。
古神被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想要协议吗？”李默一步步走近，“我给你。”
丝线收紧，钻进古神的眼眶，耳朵，嘴巴。
古神的身体开始膨胀，像被丝线填满，然后撕裂。
“不——不——停下——”
李默没有停。
他看着古神在丝线中扭曲，溶解，最后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。
他转身。
阵地上一片死寂。
王铁柱举着枪，手在发抖。
刘锁柱抱着赵大柱，瞪大眼睛。
剩下的残兵们，个个面如死灰。
李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丝线还在蠕动，还在生长。
他控制不了它们。
它们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轰隆——
阵地外传来巨响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月光下，阵地裂缝中涌出无数银白色的丝线，像潮水一样涌向远处。
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丝线缠绕，编织，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。
像山一样高，像城一样大。
李默看着那个轮廓，瞳孔骤缩。
“协议醒了。”
王铁柱枪口放下，声音干涩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李默转身，看着剩下的人。
一共十七个。
个个带伤。
弹药所剩无几。
援军永远不会来。
“守住阵地。”
他声音平静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一步不退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，沉默很久。
他放下枪，捡起地上的弹药箱。
刘锁柱松开赵大柱，站起来，端起枪。
残兵们相互搀扶，在废墟间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月光下，阵地上只剩十七个人。
对面，巨大的银白色轮廓缓缓站起来。
丝线在空中舞动，像无数条蛇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。
也许，他已经没有心了。
抬起头，那个轮廓动了一下。
它睁开眼睛。
惨白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光。
李默握紧拳头。
丝线从手臂涌出，缠住拳头，形成一把银白色的刀。
“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声淹没。
远处，号角响起。
不是古神。
是更古老的东西。
那号角声从裂缝深处传来，低沉、悠长，像大地在呻吟。银白色丝线随着号角声律动，像心脏在跳动。李默的胸口也跟着律动，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寄生丝，牵扯着他的命。
他低头，看见丝线从心脏位置延伸出去，穿过废墟，穿过阵地，连接到那个巨大的轮廓上。
他明白了。
他不是协议的主人。
协议才是他的主人。
丝线收紧。
李默跪下去，膝盖砸在碎石上。
王铁柱冲过来扶他，手刚碰到他的肩膀，就被丝线弹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李默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它……它在控制我。”
银白色丝线从他体内涌出，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巨大的轮廓。
丝线在半空中编织，形成一条路。
一条通往巨大轮廓的路。
号角声停了。
那个轮廓缓缓低下头，看着李默。
惨白的眼睛里，没有光。
只有空洞。
然后，它开口了。
声音像从地底传来，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“载体，你欠我的命，该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