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审判长,我请求出示新证据。”苏晚宁站起身,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。
周明远抬了抬眼皮:“原告方,请提交。”
陈景行给她的照片——法庭地下一层的监控截图,时间是炸弹爆炸前五分钟,画面里孙涛的助理正往通风管道塞东西。苏晚宁将照片交给书记员,眼睛始终没离开旁听席。
陈景行坐在第二排,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微笑。
“这张照片显示,被告孙涛的助理在案发当天进入法庭地下一层。”苏晚宁走到投影幕前,“而炸弹就放在那里。”
孙涛的辩护律师噌地站起来:“反对!证据来源不明,无法确认真实性。”
周明远拿起照片看了几秒,放下:“原告方,请说明这张照片的获取途径。”
苏晚宁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能说来源,否则庭外录音的证据链也会被质疑。但不说,周明远绝不会采纳。
“照片来自匿名举报,我们已核实了原始数据。”
“驳回。”周明远把照片推到一边,“没有合法来源的证据,法庭不予采信。”
旁听席响起低语。苏晚宁盯着周明远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词。
“审判长,我申请传唤新证人。”苏晚宁翻开卷宗,“原中院副院长赵志刚,他掌握了孙涛行贿的关键录音。”
“反对。”孙涛的律师声音尖锐,“赵志刚是本案的关联人,他父亲正因受贿受审,他的证词不能作为独立证据。”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反对有效。”
法警走到苏晚宁身边:“苏律师,请您入席。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双脚像钉在地板上。陈景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,他在等她做选择。
“审判长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,来自赵志刚与孙涛的通话。”
周明远眉头一皱:“原告方,你——”
“我保证录音的合法性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手探进公文包。
指尖触到U盘的一刻,她想起女儿小月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,想起陈景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选正义,还是选她?”
她选了正义。
U盘被交到书记员手里。苏晚宁的手指在发抖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这段录音记录了孙涛向赵志刚行贿的全过程,涉及利用法庭内部人员设局陷害我父亲。”
录音开始播放。
孙涛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低沉,带着笑意:“老赵,你放心,只要你把那份文件塞进去,苏国栋这辈子都别想翻案。”
赵志刚的声音在颤抖:“可那是我亲手送他进去的……他当年还提拔过我。”
“是他自己贪,谁都怪不了。再说了,你女儿在美国的学费,不是已经打了?”
录音继续播放。
苏晚宁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。父亲被陷害的真相就在这段录音里,她等的就是把这段录音放出来。
但录音没播完就断了。
周明远按下暂停键,脸色阴沉:“原告方,这段录音里涉及的人名包括现任法官,本庭需要核实后再做处理。”
“审判长!”苏晚宁拍桌站起来,“这录音就是证据本身,再拖下去证据就会被销毁!”
“法庭自有程序。”周明远看向法警,“把录音证据封存,暂时休庭十五分钟。”
法槌落下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书记员把U盘收进证物袋。陈景行从旁听席起身,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你太急了。”
“我还能怎么选?”
“选对的人。”陈景行递给她一个信封,“这里面是录音的备份,还有赵志刚的住址。他今天早上被孙涛的人盯上了,如果你还不快,他就永远说不出话了。”
苏晚宁接过信封,信封里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我也不想当棋子。”陈景行转身离开,“但你别指望我帮你救你女儿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苏晚宁捏着纸条,手心全是汗。
她走进休息室,小陈已经等在那里,脸色苍白:“苏律师,刚收到一条短信,小月被转移到阳光公寓。”
“阳光公寓?”苏晚宁的瞳孔收缩,“那不是——”
“是。”小陈的声音发抖,“就是你父亲被转移的那个地点。”
苏晚宁愣了半秒,抓起包就要往外冲。
“苏律师,庭还没开完!”小陈拦住她,“你走了就输了!”
“我女儿在那里!”
“你父亲也在那里!”小陈吼出来,“如果你现在离开,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!”
苏晚宁停住脚步,盯着小陈的眼睛。
小陈喘着粗气,声音软下来:“苏律师,赵志刚已经被送到法庭了,就在证人室。如果你现在去救小月,就没人能指证孙涛了。”
苏晚宁的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法庭地下一层,那个被绑在炸弹上的女儿,想起陈景行的话。她选了正义,女儿被转移了,父亲还在牢里,孙涛依旧逍遥法外。
“我女儿在哪?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陈摇头,“但那封短信把地点发到你父亲被转移的地方,很有可能就是孙涛在逼你选——”
“我选她!”苏晚宁推开小陈,冲出门。
走廊尽头,法警正押着赵志刚走进证人室。赵志刚抬头看见苏晚宁,嘴张了张,似想说什么。
苏晚宁没停。
她跑出法庭大楼,冲进停车场。阳光公寓离这里不远,开车只要十分钟。
车还没启动,手机就响了。
陌生号码,接通后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:“苏律师,你选择了离开法庭。很好,你女儿现在安全了。但你的父亲,十分钟后会因‘畏罪自杀’死在拘留所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选了一次正义,结果呢?你女儿被绑在炸弹上。你选了女儿,结果你父亲要死。苏律师,这就是游戏规则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握着方向盘,手在发抖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短信,是一段视频——赵志刚在证人室里被打晕,孙涛的律师正往他口袋里塞东西。
“你如果回来,赵志刚会被指控袭击证人。”短信内容显示,“你如果不回来,你父亲的死就是你的选择。”
苏晚宁盯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扭曲的倒影。
她想起父亲在法庭上被带走时的背影,想起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哭声。法律正义与个人情感,她选了哪边都是错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父亲苏国栋发来的短信:“晚宁,别管我。小月在我这里,我让人把她救出来了。你继续打,把孙涛送进去。”
下面是一张照片:小月躺在苏国栋怀里,身上披着毛毯,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。
苏晚宁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拨通父亲的电话,响了两声接通了。
“爸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苏国栋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小月在我这,她没事。你回去,把孙涛钉死。我这条命,不值钱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我欠你妈的。”苏国栋苦笑,“当年我为了往上爬,把良心丢了。现在我把命给你,你把正义还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握着手机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擦了把脸,发动汽车,倒车,再次驶向法庭。
十分钟后,她推开法庭大门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。周明远坐在审判席上,表情阴鸷。孙涛的律师站在辩护席上,一脸得意。
“原告方,请入席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冰冷。
苏晚宁坐回原告席,手指划过桌面。她看见证人室的门开着,赵志刚坐在里面,嘴角有血迹,但还活着。
“休庭结束,继续开庭。”周明远敲法槌,“原告方,你是否有新证据需要提交?”
苏晚宁站起来,看向孙涛的方向。
孙涛坐在被告席上,嘴角挂着笑。他身旁的律师正翻着卷宗,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。
“是的,审判长。”苏晚宁翻开卷宗,抽出那张纸条,“我请求当庭传唤新证人——赵志刚。”
“反对!”孙涛的律师站起来,“赵志刚的证词不具备独立性,他的父亲——”
“他的父亲是本案的受害人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而他本人,是孙涛行贿的证人。”
周明远盯着苏晚宁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原告方,赵志刚已被指控袭击证人,他的证词——”
“我还没被定罪。”赵志刚突然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审判长,我自愿出庭作证。”
法警拦住他。
周明远看了看赵志刚,又看了看苏晚宁,最终点头:“准许。”
赵志刚被带上证人席。他嘴角有血痂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赵志刚,请陈述你与被告孙涛的关系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轻。
赵志刚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孙涛是怎么找到他的,怎么用他女儿威胁他,怎么让他往苏国栋的办公室塞文件,怎么伪造受贿证据。
一字一句,像刀子一样扎进苏晚宁的心脏。
“所以,苏国栋是被陷害的?”苏晚宁问。
“是的。”赵志刚低下头,“是我亲手把证据送进去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孙涛说,如果我不做,我女儿就会死。”赵志刚抬起头,泪流满面,“我是个人渣,但我不想当杀人犯。”
孙涛的律师站起来,正要发问。
“审判长!”苏晚宁突然开口,“我请求当庭检验赵志刚提交的证据原件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什么证据?”
“孙涛给他的汇款记录。”赵志刚从口袋掏出一个U盘,“还有我们见面的录音。”
法警接过U盘,交给书记员。
苏晚宁盯着那个U盘,心跳加速。赵志刚给她的备份还在她口袋里,这个U盘是他刚拿出来的。
但书记员还没把U盘插进电脑,旁听席就传来一声枪响。
所有人僵住。
一名法警捂着胸口倒下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另一个法警拔出枪,扫视旁听席。
“有人开枪!”有人尖叫。
法庭陷入混乱。苏晚宁扑倒在地,手紧紧抓住公文包。孙涛的律师躲在辩护席后面,孙涛本人却不见了。
“孙涛跑了!”赵志刚大喊。
法警冲出去追。苏晚宁爬起身,看见证物袋还躺在书记员桌上。
她冲过去,打开证物袋。
U盘还在。
但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清空了。
苏晚宁盯着空白的U盘,手指发抖。刚才那枪声是幌子,真正的目标是调包证物。
而能在法庭里调包证物的人,只有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审判席。
周明远坐在那里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敲了敲法槌:“法庭秩序恢复,请各位入席。”
苏晚宁捏着U盘,手心全是汗。
“审判长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证物被调包了。”
“是吗?”周明远挑眉,看向书记员。
书记员连忙检查证物袋,几秒后脸色煞白:“确实……被调包了。”
“那就请原告方提供原始证据。”周明远看向苏晚宁,“如果没有,就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苏晚宁盯着周明远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周明远知道证物被调包,但他没有追究。他是在包庇谁?孙涛,还是那个开枪的枪手?
“审判长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请求调取法庭监控。”
“驳回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冷漠,“监控系统故障,无法调取。”
苏晚宁的心沉下去。
监控系统故障,证物被调包,孙涛逃跑,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。而计划执行者,就坐在审判席上。
“那我还请求——”苏晚宁正要开口。
“法庭休庭。”周明远敲法槌,“明日九点,继续开庭。”
法槌落下,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周明远离开审判席。他走过她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低声说:“苏律师,有些案子,不是你能赢的。”
“那谁赢?”
“没有赢家。”周明远走了。
苏晚宁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,掌心还攥着那个空U盘。
手机震动。
陌生号码,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恭喜你,又选了一次。明天开庭前,你父亲会‘自杀’在拘留所里。后天开庭前,你女儿会被遗忘在某个废弃工厂。你想继续打吗?”
苏晚宁盯着手机屏幕,眼泪掉下来。
她擦了把脸,走出法庭。
走廊尽头,陈景行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我猜你失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不,我猜你会输。”陈景行把文件递给她,“但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在发牌。”
苏晚宁打开文件,里面是一份法院内部通讯记录,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名字——
周明远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刚才。”陈景行笑,“我的人在他办公室找到的,里面记录了他跟孙涛的交易。苏晚宁,你现在要选的不是正义还是情感,而是——你敢不敢跟整个法院系统作对。”
苏晚宁握着文件,指尖泛白。
“我敢。”她抬起头,“但我需要你帮我保住我父亲和我女儿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你要什么?”
陈景行笑得更深:“我要你赢了这个案子,然后把周明远送进去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晚宁转身走进夜幕,手机屏幕亮起——一条新短信,来自小陈:“苏律师,赵志刚的录音被调包了,但我在你办公室里找到了另一份。你猜是谁放的?”
附件的照片是她离开前,陈景行在她办公室里放东西的画面。
苏晚宁的脚步顿住,瞳孔骤缩。她回头看向走廊尽头,陈景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。
月光照在她手中的文件上,封面上“周明远”三个字像血一样红。
她攥紧手机,指尖泛白。
这场棋局,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,却发现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