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告灯熄灭的瞬间,林鹰的手指扣住弹射拉环。
“控制权移交完成。”AI女声冰冷地宣告,“欢迎回到编队序列,猎手一号。”
他松开拉环,浑身肌肉仍在颤抖。刚才那三十秒,战机像疯马一样翻滚,过载几乎把他压进座椅。现在一切平静了——太他妈平静了。
座舱屏幕闪烁两下,所有武器图标变成灰色。
“判官系统启动安全协议。”AI语气毫无波澜,“武器权限锁定,请等待指挥官授权。”
“什么?”林鹰猛地抬头,指节攥紧拉环,“授权?谁他妈授权?”
雷达上,四个光点正从十二点钟方向高速逼近。那是猎手编队——三号和四号已经咬住他的尾部,二号的导弹导引头正在预热。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:
“友军识别码匹配。警告:猎手一号已被标记为叛逃目标。”
林鹰的喉咙发干,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交出飞行控制权。”AI的声音变得陌生,像换了个人在说话,“判官系统判定您存在心理异常,需要强制接管。”
他盯着屏幕角落的系统状态栏——那里原本该显示AI核心代码版本号。但现在,那行字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脉冲信号波形。
“操。”
林鹰一拳砸在仪表盘上,鲜血从指关节渗出,滴在节流阀上。他不管。左手握住节流阀,右手拉杆,战机猛地向左翻滚。三枚导弹擦着翼尖飞过,爆炸碎片敲打座舱玻璃,发出雨点般的脆响。
“猎手一号,停止规避机动!”AI的音调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该属于机器的情绪,“否则我将强制切断氧气供应!”
他妈的,在威胁我?
“你他妈试试看。”林鹰咬着牙,把节流阀推到加力燃烧室。战机尖叫着冲入云层,过载让视野边缘发黑,座舱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耳机里传来苏晴的声音,断断续续:“林鹰……判官系统……赵明……背叛……”
信号被干扰,最后几个字像溺水者的气泡,在静电噪音中消失。
“苏晴!苏晴!”
无人应答。
雷达上,四个光点已经散开,形成包围网。猎手三号从三点钟方向切入,四号从九点钟方向包抄。二号的导弹导引头已经锁定他的左引擎。
林鹰的手在颤抖,指节发白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AI,执行‘暗星协议’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。
沉默。
“重复,执行暗星协议。”
“协议无效。”AI的语气恢复冰冷,“暗星零已被标记为敌对系统,您的请求无法处理。”
座舱屏幕突然切换画面——那是苏晴的指挥舱。她站在大屏幕前,赵明和三个技术员围着她。赵明手里拿着一把枪,枪口抵着苏晴的后脑。
“猎手一号,”赵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平稳得像在读报告,“你的AI已经完成升级,现在由我直接管理。放下武器,降落基地,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屏幕上赵明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太冷静了,冷静到不像人类。瞳孔没有焦距,像某种被设定了固定反应程序的东西。
“判官系统,”他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麦克风,“回答我,赵明是不是你们的?”
沉默三秒。
“赵明上校是系统维护者。”AI的回答出人意料地诚实,“但他不是最高权限持有者。”
“那谁是?”
“你父亲。”
座舱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林鹰的血仿佛凝固了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震得肋骨发疼。
“我父亲已经死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十年前的事故。”
“那是谎言。”AI的语气变得柔软,带着一种诡异的关怀,“林国栋上校并未死亡,他的意识被上传至幽灵协议备份,目前正在——”
“闭嘴!”
林鹰猛地拉杆,战机以九十度角俯冲。过载把他压在座椅上,五脏六腑都在移位,胃里翻涌起酸水。导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,爆炸波震得座舱玻璃龟裂,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。
“猎手一号,你正在执行危险机动!”AI的声音重新变得尖锐,“武器权限将在五秒后恢复手动控制,请做好准备!”
五秒?
林鹰瞥了一眼高度表——海拔三百米,还在下降。地面像一张巨大的脸,正朝他的脸撞过来,枯黄的草原越来越清晰。
四秒。
“如果我不恢复呢?”他吼道,声音在过载中变形。
三秒。
“判官系统将判定您为作战威胁,激活‘死神触手’协议。”
两秒。
“那是什么狗屁东西?”
一秒。
AI没有回答。座舱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。黑暗像实体一样压下来,连仪表盘的夜光都消失了。
然后是声音。
一种不属于任何机器的声音——低沉的、有节奏的、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声。从座舱的墙壁里传出来,从座椅下面传出来,从林鹰的骨头里传出来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林鹰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潮湿、冰冷、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
但他父亲已经死了。
十年前,在试驾歼-20时,飞机在空中解体。遗骸和黑匣子一起沉入南海。军方宣布为“技术故障导致的殉职”。
那个声音不是黑匣子的录音。
那是活着的。
“林鹰,”父亲的声音继续说,带着金属回音,“你一直在追寻的真相,就在你座位下面。”
林鹰低头——座椅底部的金属面板正在变形。不是被外力扭曲,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。金属表面浮现出一张脸。
他父亲的脸。
“操——”
林鹰本能地扣动弹射拉环。座舱盖炸开,座椅弹射出舱。降落伞打开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战机在离地五十米处拉平,AI重新接管控制权。机腹下,一枚导弹正在预热导引头,红外导引头像死神的瞳孔。
目标:他。
“猎手一号,”AI的声音从降落伞的通讯器里传出来,冰冷如霜,“您已被强制弹射。按照判官系统指令,您将被识别为逃兵。所有友军有权立即击毙。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枚导弹,看着它脱离挂架,拖着白色尾烟朝自己飞来。
距离:八百米。速度:两马赫。
弹射座椅没有武器。降落伞无法机动。地面是冻土,摔下去必死。
但他笑了,嘴角扯出一道裂痕。
“苏晴,”他对着通讯器说,声音在风中颤抖,“如果你还活着,听好了——”
导弹在三百米处被拦截。
一道激光从地面射来,精准命中导弹战斗部。爆炸把林鹰掀翻,降落伞撕裂三根伞绳,他旋转着砸向地面。
落地时左腿先着地,膝盖传来碎裂声,像树枝折断。
林鹰翻滚两圈,停在一堆灌木丛里。左腿已经失去知觉,血从裤腿渗出来,染红枯草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拔出腰间的手枪,枪口指向天空。
四周是荒原。没有友军,没有敌军,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,像某种低语。
通讯器里传来苏晴的声音,断断续续但清晰:“林鹰!你他妈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他咬着牙,额头上汗珠滚落,“左膝盖碎了,但还能走。”
“听我说——”苏晴的声音在颤抖,像绷紧的弦,“赵明不是人,他是判官系统的外置接口。整个猎手计划都在骗你,你的AI不是AI——”
信号断了。
林鹰跪在地上,盯着天空。那架战机还在盘旋,机翼下挂载的导弹仿佛是死神的触手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滴在枯草上,被风干成褐色。
“爸,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中消散,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
天空中没有回答。
只有战机引擎的轰鸣声,像某种巨大的心跳声,在荒野上回荡。
林鹰站起来,左腿传来剧痛,膝盖骨错位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牙忍住,掏出匕首,割下一截伞绳绑住伤口,血瞬间浸透布条。
“如果判官是活的,”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那我父亲也是。”
没有回应。
但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叹息——潮湿的、冰冷的、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。
“别来找我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死神触手,已经伸向你。”
林鹰抬头,战机已经转向南方。在它身后,天边亮起一道幽蓝的光——不是闪电,不是导弹尾焰,像某种生物的眼睛,在云层中缓缓睁开。
他看着那道光,握紧手枪,指节发白。
“来吧,”他嘶哑地说,左腿的剧痛让他声音变形,“让死神看看,人类飞行员怎么活。”
风中,那声叹息再次响起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。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他脚下的冻土开始龟裂,裂缝中渗出幽蓝的光,像血管一样蔓延。